陳家上回來過了, 姚真真一家熟門熟路，幾人才進入筒子樓就發現裏頭熱鬧的緊，家家戶戶都貼上了紅對聯，最次的也要在門上貼個倒掛著的福字。

遠遠看過去很是喜慶。

陳建設說：“你們住的地方就是太偏了, 人也少, 你看看咱們這裏, 熱熱鬧鬧的，才有年的味道嘛！”

陳淑芬點點頭, 但沒往心裏去。

他們住的地兒是偏不錯, 但地方大, 面積上比陳家多三十幾平, 都能再隔一個房間出來了。

而且他們家人少，就她帶著三個孩子，住在現在那套房子裏, 還怪舒服的, 陳淑芬一點都不想換。

“舅舅，那你就不知道了，因為那地方便宜, 我們才租的哪裏。”姚真真補了一句。

陳建設這才特地看了姚真真一眼。

他發現大妹的幾個孩子也不知道怎麽長的，個個看著聰慧靈秀, 放在人堆裏也一眼能認出來的那種。

尤其是真真。

許久不見，小姑娘抽條了，五官顯露出來, 妥妥小美人一個。就是他看著, 偶爾也會恍神。

不過陳建設不覺得女娃長得好看是件好事, 尤其家裏還沒個男人那種, 不過大妹現在看起來挺有主意的, 不論他說什麽應該都不會在意。

思索間，幾人已經爬到三樓陳家。

陳家二舅媽張二妮打開門看見丈夫，臉上笑出一朵花，還笑著把人往裏迎。她這樣子，和上回來尖酸刻薄的模樣，完全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大家等你們好久了。”

進了屋子，姚真真才發覺裏頭坐滿了人，不止陳家人都在，就連已經嫁人的陳桃也帶著丈夫孩子坐在裏面說笑，還有陳杏的未婚夫，叫什麽姚真真還不知道，乍一看穿著一身新衣服還挺像樣的。

“真真，快過來。”陳杏看見她很熱情，很想介紹身邊的人給她認識，又不好意思開口。

一段時間沒見，陳杏變化不大，人還是溫溫柔柔的，姣好的面容只有在看向邊上的男人時，才會浮上兩朵紅雲。雖然說這樁婚事的相親相來的，但陳杏明顯對對方很依戀，也很快接受了現在的身份，表現出很小女人的一面。

男人長得還行，一張國字臉，五官端正，他個兒很高，眉毛很濃密。

不過，不論陳杏如何羞澀，男人始終表情冷淡，好像即將結婚的人不是他一樣。

男人點點頭，沒什麽情緒：“你好，我叫竇鋒。”

“真真，你快來，這是你表姐夫。”陳桃抿著唇笑，一把把姚真真拉了過來。

陳桃結婚有一陣了，婚後有些發福，臉蛋圓乎乎、胖嘟嘟的。她顯得很自來熟，跟丈夫介紹姚真真：“我們真真考試可是全校第一名，以後妥妥的高中生，說不準還要上大學的！”

好像真真考上大學，她也能水漲船高一樣。

“是是是，你們家的人個個都厲害。”大表姐姐夫人很瘦，長長的臉顯得下巴很尖，看著很好脾氣，好像對陳桃還不錯，對於她的這番話捧場居多。

陳桃還沒孩子，但她特別喜歡小孩，她叫小軍過來要抱他。“軍兒，快來給姐姐抱抱，來年姐姐也生個男娃。”

晶晶也想要抱，她舉著手遞給陳桃，陳桃看都沒看她一眼，把她的小手推向了一邊。

姚真真蹙起眉，臉色不是很好看，這家重男輕女的心還很是從上到下都被熏陶的足足的。

小軍往後縮了縮：“我不要抱，我都大了，晶晶比我乖，你抱她。”

陳桃說：“我才不抱女娃呢，晶晶是個丫頭片子，以後我也生個丫頭片子怎麽辦？”

得，她自己還是女人呢，結果自己看不起自己？

姚真真立馬抱著晶晶離陳桃遠一些了，隨便陳桃愛怎麽想吧，就是她願意抱，真真也不想給她抱妹妹。

“姐姐抱你，姐姐喜歡晶晶。”

晶晶點頭，語氣很乖：“姐姐香！”

竇鋒沒怎麽見過小女娃，也沒見過像晶晶這麽好看的小女娃，他去那邊桌上找了一圈，長輩們見他過去給竇鋒抓了不少糖果，竇鋒都拿衣服兜了過來，攤開來給晶晶看。

“喏，你看看要吃什麽？”

晶晶看了姚真真一眼，從裏頭挑了幾個奶糖，“謝謝哥哥。”

竇鋒笑了笑，國字臉上露出一抹溫和。

陳杏瞬間笑彎了眼，她想還是竇鋒好，以後她和竇鋒就算生個女娃也不錯啊，竇鋒應該會很喜歡吧？

不過姚真真註意到陳杏去拉竇鋒過來的時候，竇鋒臉色又重新變得冷淡了。

姚真真看得嘖嘖稱奇，這竇鋒該不會這麽保守吧？可是兩人婚期都定了，那邊二舅媽還在吹噓彩禮，還讓陳淑芬帶著孩子們過來吃喜酒呢！

陳家人吃飯特意弄了個大圓桌上來，男人坐在上頭把酒言歡，就連打表姐夫和竇鋒也一起去了。

女人們有的廚房忙活，有的就坐在裏頭的陳外婆的炕上吃飯。

菜也比男人那邊少了大半，每碟子只有零星一點。

講道理，女人們一點都不比男人少，忙忙碌碌一上午，竟然兩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他們一家還是舅舅特地請回來的，結果，連個角落的位置也不給他們留。

陳外婆沒覺得什麽不對：“淑芬，你回來了就好了，來多吃點。”

老太太也曉得桌上沒什麽好菜，給女兒夾了兩筷子鹹菜。

姚真真：“......”

幸好他們在家裏填了肚子過來的，不然還真會吃不飽肚子。

晶晶看了看飯菜，也覺得吃不下去，悄咪咪的從兜裏掏出一塊雞蛋糕，給姐姐分了半，小口小口啃了起來。

陳桃也想吃，嫁人以後的日子到底好不好，其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嫁的男人雖然知冷知熱，但其實根本就拿不了幾個錢回來，她長得胖其實是因為體質問題，別人卻偏偏以為她在婆家吃的好，就連她媽也是這麽認為的。

陳桃心裏有苦說不出。

“晶晶，你還有雞蛋糕嗎？我也是姐姐，我也想吃。”

跟雞蛋糕比起來，水煮白菜、鹹菜什麽的，瞬間不香了。陳桃沒再抑制自己內心的渴望。

陳杏有些臉紅，沒想到大姐會搞這一出。

姚真真：“我的給你吃吧，晶晶只帶了一塊兒。”

她一遞過去，陳桃就接了過來，三兩口下了肚。

這下把姚真真和陳淑芬都弄懵了，大表姐在娘家的日子過的不好？

陳外婆嘆口氣，“你們就是太嬌貴了，我們以前有口鹹菜吃，都樂得找不著北！”

陳桃撇撇嘴，奶奶才不會只吃鹹菜，家裏的肉菜等會兒還會剩下來一點，到時候全都是奶奶的，這都是家裏慣例。吃鹹菜的只有媽媽、二嬸、她和陳杏。

不過陳杏以後大概不會吃鹹菜了，竇鋒家裏條件好。陳桃這麽想著，心裏就有些酸了。

一頓飯吃完，陳外婆終於切到正題了。“淑芬，你最近工作不累吧？”

陳淑芬：“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過完年大概三月份的樣子，我們杏兒就要結婚了。”

“媽，這我知道，我來的時候二哥就跟我說過了。”

“嗯。”陳外婆點點頭，“淑芬，你也知道咱們這裏的習俗是，侄女出嫁，姑姑總要出些錢的。”

姚真真了悟，原來是因為這個，老太太是覺得陳桃結婚的時候他們沒出錢，生怕再錯過陳杏這一筆是嗎？

“媽，你放心，雖然我三個孩子都在念書，但是我為了我侄女，該出的錢我一定會出。”陳淑芬想了想說。

姚真真差點笑噴了，媽媽這話一出口，老太太還有啥說頭啊。

明知在有三個孩子念書的情況下，還非要出份子錢，看陳杏都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陳外婆點點頭，沒說什麽，也不道是信了還是沒有。

過了一會兒，陳外婆說：“三十那天晚上，陳家村的人找來了，說你收了他們的桃子，後來又不要了，他們要我勸勸你。當時我說，我們淑芬是個主意正的，她說不要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陳外婆不愧人老成精。

要真是什麽都沒打聽，絕不會找上門的。

聽這意思是有備而來？

姚真真就說，好端端的是為什麽要請他們吃這一頓飯，根子在這裏呢！

這是聽見他們家可能掙錢了，非得上來薅一把羊毛？

親姑姑給侄女隨份子，這事到哪兒都挑不出理，老太太又故意說了句陳家村的事，就想讓媽媽多出點吧？

陳淑芬笑笑，“媽你放心，我從小到大哪有不聽你話的時候？”

說不讓她上學了就不讓她上學了，說叫她嫁人就嫁人，後頭陳淑芬家裏落難了，也是說不聯系就不聯系。

陳淑芬其實心裏看得清清楚楚，但因為是自己親媽，真做不到和對待姚為民一樣爽快。

但她也不會再那麽傻就是了。

到了晚上，陳淑芬帶著兒女們一走，陳大舅和陳二舅就進了老太太的屋。

陳建設有些著急，問：“媽，你和大妹聊的咋樣？大妹肯不肯出錢？”

天知道，陳家那些人過來說大妹掙了多少多少錢的時候，陳建設有多眼熱！那是他們工作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陳淑芬確實要養活三個孩子不假，可有那麽些錢，再養兩個都夠了。

不等老太太回答，陳建設抱怨道：“大妹也是，家裏日子不好過，侄子們個個都沒結婚呢！她怎麽就不想著貼補貼補家裏。”

孫子們的結婚問題，可是老太太的心病。

她點點頭，深以為然：“可不是，老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點沒錯！”

得虧他們沒在陳淑芬身上付出什麽，不然血虧。

陳建剛心裏有話要說，但看老二和媽都這麽激動，再多話也給咽了回去。

陳老太：“你們放心，只要我不死，就有不少由頭找你們大妹要錢，結婚了、辦壽了、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

陳建剛覺得媽和弟弟的想法很不對，可他更知道自己根本動搖不了他們，幹脆什麽都不說了。

等回了家，姚真真並沒有就今天在陳家發生的事，和媽媽展開討論。

書裏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你看不上眼的人，咱們可以規避一些，但遠遠規避不了全部。

姚為民家，因為他們都知道了爸爸的事，所以姚為民和馬老太就是可以舍棄努力規避的存在。可陳家不一樣，陳家是陳淑芬的娘家，就算她心裏再不情願，該出的錢也得出。

這完完全全就是被道德綁架了，而且是挑不出錯的那種。

除非，陳淑芬不要娘家了，也和娘家斷絕關系。

但這可能嗎，要是這樣的話，他們一家就徹底沒了可以走動的人。

陳淑芬也是怕孩子們以後沒了走動的人，又不是沒有親戚，為什麽過得和沒有親戚一樣呢？老話說娘舅比天大，孩子們可是有兩個舅舅，所以她才陷入了糾結。

隔天陳淑芬上班，情緒有些不對。

趙光輝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當時沒說什麽，中午吃飯的時候，陳淑芬還沒去食堂打飯，他已經端了鋁制的飯盒出來了。

趁著辦公室沒人，趙光輝將飯盒遞給了陳淑芬。

趙光輝：“上次的肉包子很好吃，妮妮連著吃了兩個，還說要叫我替她謝謝陳阿姨。想著也沒什麽能回給你的，請你吃午飯吧。”

“謝謝。”

陳淑芬沒說什麽，將飯盒接了過來。

趙光輝：“你要是遇見什麽煩心事沒人說，也可以跟我說一說。”

陳淑芬這才看了他一眼，趙光輝長得不是多帥氣，但是那種看了就很舒服的長相，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陳淑芬又道了聲謝。

趙光輝點點頭，拿上另一個飯盒去辦公室裏吃飯了，成陳淑芬沒看見他耳朵根子有些發紅。

晚上趙光輝打了一大飯盒菜回家，趙妮妮興沖沖的跑出來看了一眼，又很是失落的進了屋。

“爸爸，怎麽又是食堂的飯啊？”

這段時間趙妮妮吃了陳淑芬的飯菜，感覺自己的嘴都被養叼了，食堂的飯雖然也有葷有素，但趙妮妮就是覺得沒有小鍋做的好吃。更別提上回的大肉包了，口感簡直一絕。

趙光輝摸了摸趙妮妮稀疏的頭發，問她今天有沒有乖乖吃飯，鄰居阿姨對她好不好之類。

趙妮妮都一一點頭應了。

趙妮妮如今五歲多，不過她身體不好，一直在家休養，沒去過學校。趙光輝工作很忙，很少顧得上她，就把趙妮妮交給隔壁的鄰居看管，每個月給十塊錢。

其實隔壁阿姨對趙妮妮還算不錯，但那家的男人眼神總是有些怪怪的。

趙妮妮一般都只跟著阿姨，要是阿姨有事要出去，寧願一個人在家也不願呆在隔壁鄰居家。

趙妮妮嘴裏說著嫌棄的話，卻很懂事的把飯菜拿出來，又給爸爸和自己一人拿了個小碗。

趙光輝揉揉妮妮的小腦瓜：“你要是喜歡吃陳阿姨做的飯菜，要不我把你送去陳阿姨家待幾天？”

據趙光輝所知，陳淑芬家裏好幾個孩子呢，妮妮就是太孤單了，他想著是不是多和孩子們接觸會好一些，性子也能更活潑。

妮妮有些高興，想點頭，看見爸爸眼底的烏青還是拒絕了。

上回陳阿姨來的時候就說過，她家挺遠的，爸爸要上班養活她，還要賺錢給她治病，已經夠辛苦了。要是還要爸爸送她去陳阿姨家，來回的接送就是個問題。

妮妮不想爸爸這麽辛苦，雖然很心動，但還是很懂事拒絕了。

趙光輝嘆口氣，“要是你媽媽還在就好了。”

妮妮的媽媽生妮妮的時候難產，大人沒保住，所以妮妮一生下來就帶病，一開始家裏人見是個女娃，讓趙光輝幹脆別要了，送去福利院，說是就算養也養不了幾年，到最後還白白傷心一場。

趙光輝不舍得，這是妻子拼死給他生下的孩子，咋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他當時將妮妮抱在懷裏，妮妮好像有感覺一樣，小手緊緊拽住趙光輝的食指，趙光輝就覺得他這輩子都不能把女兒撇開不管。

後來家裏人又說，反正是個女娃，養著就養著。

偏偏妮妮從小到大，大病小病不斷，要不是趙光輝自己有錢，能養活孩子，說不定妮妮一早被人送走了。

也因為這個事，趙光輝的婚事成了老大難，家人介紹的對象，都因為趙光輝帶著病弱的女娃拒絕了他。

其實帶個女娃不是事兒，男人四十一枝花，就算帶個女娃也不咋地。

但偏偏，妮妮這個女娃要花錢，每個月看病吃藥，十塊錢都打不住。

哪個女人都不能容忍丈夫把一大半的錢花在前頭女人的孩子身上，於是趙光輝的婚事又成了老大難。

他們又提起來叫趙光輝舍了孩子，再找個好女人的話。

趙光輝幹脆帶著孩子搬進了廠子裏的宿舍。

爺倆搭夥過日子，這麽磕磕絆絆的，妮妮都五歲多了。

“爸，明天我一個人在家行不行？我中午吃雞蛋糕就行了。”妮妮把自己餵飽，看著爸爸說。

小女娃比別的孩子瘦多了，個子還矮，一眼望過去全是骨頭架子。

趙光輝是爸爸，當然心疼的厲害，他想也不想的搖頭：“不行，妮妮，你要吃肉、吃飯才能少生病。”

妮妮想說什麽，張了張嘴，還是咽了回去。

趙光輝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這個決定懊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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