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蕭戰就範以後，以宋祁淵對軍隊訓練有素的程度，是不可能有人亂翻的，他想先去祭拜太後。

之後的事情，例如太後是否還能葬入原來的陵寢等等，他拼死拼活，總要給自己的祖母留一個體面，留一處埋骨的地方。

他懷著這樣的心思，有些渾渾噩噩地聽著蕭戰講話。他本不想聽，可是每一句話都像尖刀一樣，鋒銳而直接地捅進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他曾經最敬愛的父親，給他最好的兄弟下了毒。宋祁淵飽含著痛苦活了這麼多年，憑什麽有這樣一個結局呢？

蕭皓軒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蕭戰可以狠下心來，用那麽多惡毒的手段，只是為了爭那個看上去冷硬的龍椅。那上面的滋味，真的可以讓這麼多人舍生忘死嗎？

他心頭湧起無限的悵惘來，不由自主地舉起了劍，卻不是對著蕭戰，也不是對著別人，而是對準了他自己。

一切都應該有個結束，蕭皓軒想。他安然地稍一用力，等待劍鋒割裂脖頸的剎那痛楚。

阮歆媛比他更快，她之前雖然一直悲怒交加，但說出來一切之後，胸中的憤懣和殺意都淡去了不少，族人殘留的執念已經淡去不少。

說到底那些水晶球裏的東西，連一縷殘魂都算不上，只能說是一絲支離破碎的偏執念頭罷了。

她眼角餘光一瞥，便大致猜到了蕭皓軒的想法。她與蕭皓軒相處時日不多，其實並不如宋祁淵與他感情深厚，但她偷窺人心的功夫，倒是可以稱得上一流。

她疾步上前使劍上撩，輕巧挑飛了那柄執在蕭皓軒手中的長劍。蕭皓軒本來已閉上了眼睛，對劍的掌控比較松散，一時沒有留神，虎口一痛，劍已跌落在地上，染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鮮血。

阮歆媛提劍道：“到了這個地步，你卻想弄什麽父債子償？這是什麽道理，他做錯的事情，如何就要你承擔了去。

你若是就這樣死了，那跟你一路拼殺來的兄弟們，祁淵和我，難道就不傷心，不難過了？

這老匹夫下了黃泉，你還要陪他去不成。你給我退下。”

她說話間顯然是動了真怒，因此毫不留情，蕭皓軒有些麻木的神色微微一動，瞳孔中閃出異樣的光澤來。

阮歆媛做了白臉，宋祁淵自然與她配合默契，唱個紅臉安撫人。

他一貫是說的少，做得多，這會兒更是直接先把蕭皓軒拉回身邊。

才小聲低斥道：“你難道不曾聽過古人雲大義滅親？面對這種人，你何必為了他一死了之。

你還年輕得很，以後還有無數的路要走，怎麽能折在這裏？你若是想死，他廢了你的太子位的時候，就該自刎，不忠不義，無血無淚的怪人，你還要為他舍生忘死，這就是愚孝！”

蕭皓軒被夫妻兩人混合雙打罵了個狗血淋頭，想起他自己還有一種部下，要是發現自己將軍只是進了個金殿就血染當場了，還不知道要怎麽個哭法。

一時蠕動著嘴唇，一言不發地退到了後面。趁他們扯皮的功夫，蕭戰在迅速地思考怎麽辦。

他本來求死，是為了不窩囊地留下一個逃走的罵名。但若是能幹脆漂亮地離開，就等於扇了圍剿的大軍一個響亮的耳光。

像這種扇別人耳光的事情，能有一件，蕭戰就不會放過一件。

雙方一時陷入了一種很僵持的狀態。如果宋祁淵一聲令下，讓士兵慢慢包圍，然後合擊，蕭戰肯定逃不了，說不定還會有一個亂槍戳死的下場。

但蕭皓軒畢竟還在這裏，盡管他傷心，他也還是蕭戰的兒子。總不能在人家兒子面前，這麼不給蕭皓軒臉面。

古人，乃至今人都是非常講究臉面的生物，如果能輕描淡寫地把敵人處理了，給一個體面而安穩的死法，這對大家來說，才是最好的。

賢妃的出現，打破了眾人僵死的局面。她從後殿的暗門，沒有驚動任何人。身邊還跟著幾個看起來很剛毅的宮女和侍衛。

想來不剛毅也不行，國都要破了，這會兒站在這一面，完全就是一種送死式的效忠。

由於人手並不怎麽充足，賢妃也不是完全放心，所以她還親手拿住了一個人，把刀架在了女人的脖頸處。那是一柄精美的匕首，想來平時把玩多過實用。

宋祁淵心頭湧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下一瞬，就聽到了阮歆媛仿佛牙疼般的抽冷氣聲。

那兩個被押解過來的女子，都穿著灰白色的囚衣，長發遮面，渾身鮮血淋漓。不用細看，都能感覺到這是受了多重的傷，以至於一路被拖過來，眼神都十分渙散。

賢妃掐著人的下頜，把她軟綿綿的頭顱提了起來，才露出一張清秀又疲倦的面容，十足眼熟。

阮歆媛倒抽了一口涼氣，周身氣息陡然間就是一亂，眉宇間已有了忍不住的怒意和殺氣。

蕭戰權當這是快樂的眼神，照單全收，連眼皮都不眨動一下。賢妃維持了那個姿勢一會兒，確保阮歆媛已經把她們的臉看得清清楚楚。

這才一揮手，示意侍衛和宮女們把蕭戰團團圍起來，算作一個非常薄弱但堅定的守護姿勢。蕭戰眼神一動，看著賢妃拖著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這個女人平時養得很嬌貴，也很美麗，跟自己哭過，也跟自己笑過。滿宮的妃嬪都在四下奔逃的時候，她居然還壯著膽子，拖著人質來了。

賢妃小心地擦去了手上的血痕，但實際上衣服上更多。

蕭戰握住她空餘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道：“很幹凈的，愛妃，沒關系的，讓朕來吧。”

賢妃於是輕輕地笑一笑，依偎在了他的身邊，手中的匕首卻冷光依舊。

蕭戰把那個垂死般的人質扣在懷裏，他甚至都沒有費太多的功夫。

賢妃把阮歆媛的人扣下還是有道理的，這會兒能發揮出的作用，臺下眾人的表情，可真是好笑極了。

蕭戰漫不經心地想，唇角甚至勾出了一個輕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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