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並不重，卻透出一股莫名的嚴厲，有那個一個瞬間，說話的仿佛不是他，不是這個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而是很多年前被害死的人，附在他的身上發出了聲音。

蕭皓軒幾乎為那種平靜又刻骨的怨恨退了一步，宋祁淵並沒有放過他，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母後，將我托付給了宋大學士，你知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麽代價？他拿自己的兒子去換我，換了我的一條命。

從今以後我的命就不屬於我，而屬於所有為我死去的人。”

蕭皓軒退了一步，又打翻了一只杯子，它跳躍著滾落，碧色的茶湯撒在地面上。

蕭皓軒退一步，宋祁淵就進一步，眼神輕松而溫和，卻貼著他的耳畔說出最後的判詞。

“是，我與你相識多年，最熟你是什麽脾性，什麽為人。可你身體裏流淌著他的血，他不是也沒有放過你嗎？

你現在又在後退什麽，我們哪來的退路？你上了我的賊船，就算跳海，也得淹死在我的地頭裏。

你現在後悔，害怕，不覺得太遲了嗎，太子殿下？”

最後那幾個字他咬得極重，陡然生出一點報覆的快感來，同時看清了自己的心。

宋祁淵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恩怨分明的人，而且他非常清楚蕭皓軒對此一無所知，可他還是嫉妒。

嫉妒蕭皓軒是明面上的太子殿下，嫉妒他光風霽月，清清白白。

可是蕭皓軒掉下來了，被蕭戰拋棄了，現在大家都沒什麽去區別，於是他嫉妒的內心平靜了，因為蕭皓軒也在泥潭裏了。

蕭皓軒啞口無言，他本來就不擅長說辭。這回宋祁淵為他倒了一盞茶，親手遞到蕭皓軒的邊上，態度溫和下來。

“喝一點吧，臉色都白了。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討要什麽，也不是想討伐誰。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你也應該知道，不是嗎？現在一切都說清楚了，你已經是我這邊的人了，還有什麽好怕，好怒，好跟我生氣的？”

蕭皓軒有些木然地把熱茶喝了，其實是滾燙的，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一點熱度，含在嘴裏就這樣生生咽了下去。

宋祁淵勾著唇角笑了笑道：“好啦，替我看好家？蕭越澤若是來了，荊州古城也是個好地方，他一時半會攻不下來的。

我只要找到了她，馬上就帶人回來。”

宋祁淵說完，就負手離開了，顯然是想給蕭皓軒一點思考時間。

他太了解這個兄弟了，他會想明白的。蕭皓軒頭大如鬥，把第三只茶杯摔碎了。

另說宋祁淵心心念念的阮歆媛。她躺了這麼許多日，一直昏昏沈沈的，感覺自己就像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黑洞。永遠也見不到底，永遠也不能睜眼醒來。

她奮力要跟那些黑暗抗爭，要舉起刀劍來打碎他們。可是，每當那些帶著腥氣的液體灌入她的喉嚨，她的掙紮不自覺地就微弱下來了，她的手足酸軟下來，再也提不起一分力氣。

她明知道那是甜美的陷阱，可她無力抗拒。仿佛有個聲音在她耳旁說累了，她只好聽從那個聲音的主人，認為自己確實是累了。

一直過了很久很久，她那點微弱的神志裏再次蘇醒過來，她好像很久沒嘗到藥的滋味了，事實上，白煜已經牢牢掌握了整個龜茲國，認為阮歆媛該醒來了，於是給她停了藥。

她的神志一天比一天完整，像逐漸燃燒的火焰。

終於有一天，阮歆媛醒了過來。久臥在床使她每一寸筋骨和皮肉都是酸軟無力。

像是太久沒有使用過，又像是使用過度，無法從中提出有效而完整的力量來。

一處純白色的紗帳映入了她的眼簾，那上面甚至沒有一絲雜色，連身上蓋的被子也是。

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守在床榻邊上，方才似乎是在專心地看書，此時聽見了一點響動，下意識地望了過來。

阮歆媛的腦子艱難地運轉了幾圈，才認出這是白煜來。可他好像又不一樣了，從他穿的衣服，他的眼神，都像是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白煜很自然地放下書，幾步走到床榻邊上，拉動了喚人的金鈴。白袍的侍女們魚貫而入，她們分別端著精美的衣袍，可口的食物，還有各色的裝飾。

白煜並沒有急著讓她下床，而是湊過去，十分體貼地把她扶起來一點，讓阮歆媛靠在了床頭。

白煜招了招手，端著水果的侍女趕忙遞出托盤道：“王上請用。”

阮歆媛十分不解，白煜卻慢慢道：“你躺了很久了，一定很渴，先吃一點水果吧，很甜的，是這裏的特產，我想你會喜歡。”

阮歆媛看他語氣溫和，不像是要害她的意思，依言咬了淺淺一口，吞下去又疑惑道：“這是哪裏？我怎麽沒有一點印象？璃月他們呢？我躺了多久了？”

白煜又笑了笑，對剩下的問題都裝作充耳不聞，只輕聲回答道：“這裏是龜茲古國，我是這裏的國王，你是這裏的王後。來，再吃一口。”

阮歆媛一頓，驚天動地地噎住了，繼而劇烈地咳嗽起來，她的眼裏不由溢出了一點淚水，眼眶也紅了。白煜心平氣和地緩緩撫摸她的脊背，從神色到語氣都是溫和的，甚至還有一絲無奈的寵溺意味。

“你躺了很久來，才剛剛醒來，怎麽就這樣激動？你實在不必著急，我們的婚禮很快，很快就會進行。你會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永永遠遠都跟我在一起。”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竟然還帶著一絲溫柔的憧憬神色，顯然所言非虛，也不是拿來應付或者哄騙她，而是真的這麽想，所以也就這麼說了。

阮歆媛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揮了揮手示意將水果拿開，卻瞧中了另一只托盤裏的清水，拿過皎白的瓷杯來一飲而盡。

她向來是個非常冷靜的人，具體就表現在這些個時候，她反而會沈下心來，試圖先做一波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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