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才是最實際而功利的群體，好比修建一條貫通千裏的運河，是造福後人了，可是當時為此辛勤付出的廉價勞動力們，也把最好的時光就此蹉跎過去了。

歷史哪有真正的對錯，只有說不盡的嘆息。

宋祁淵沒急著走，他盤算著隔壁的荊州呢。這人主意打得精，還要大隱隱於市地藏著，裝出一副翩翩公子哥兒的模樣來。

到了這個時候，宋祁淵自然不是去做什麽尋花問柳的事情，而是去尋賢能的謀士。他麾下武將眾多，卻鮮少有能與他談論兵法謀略的。據說揚州有一位柳先生，極富盛才，卻又放浪形骸，成日進出於煙花柳巷，宋祁淵也只好來這裏逮他。

逮不逮得另說，這十裏煙花地在晚上，可真是好看得緊。宋祁淵輕搖折扇，在花船上舉目望去，瀲灩水波映照出千萬種花燈的華光，又被各色游船一一碾碎，蕩出微皺的漣漪來。時間一久，竟有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他收了折扇掛回腰間，一時恍然以為自己回到了帝都。這一路南下他從不敢放松片刻，如今卻有了這等閑暇，也不知道該嘆該笑。

只是這閑暇也是假裝的，是偷來的，他身負重任，無論從前，還是以後，都註定不會有太多的歡樂時光。

這柳公子平時行蹤飄忽，每月十五花魁點燈，他卻是必來的。宋祁淵很了解這種人，才情狂氣俱全，又不去考什麽勞什子科舉，是那酒中仙一樣瀟灑快活的人物，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勸服這種人跟他走，但坐下來聊一聊也好，也許能解他最近疑惑和憂慮。

宋祁淵正想得好，一艘小船卻突然向他靠了過來，只六尺來長，與這湖上許多精巧富麗的畫舫一比，簡直成了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

他一時有些不解，隨即就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暗自握住了手中的折扇。小船上只有一個劃槳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素得發白的青衫，戴著個大竹鬥笠，看不清面容，他操著口音問道：“客官，買菱角嗎？十個銅板一斤。”

宋祁淵稍微松下一口氣來，本想搖頭拒絕，但扭頭一看湖水清冽，想起菱角那種脆甜的口感，一時倒是改了主意，彎下腰去遞了銀錢。

年輕人遞過來一張大荷葉包好的菱角，宋祁淵剛要轉身進去，他的船頭突然多了一朵水靈靈的蓮花。年輕人咧著嘴角笑了笑，只能看見一點下巴的削瘦弧度：“客官，你生的好看，這朵花送你哩，你不妨去花魁那裏碰碰運氣！”

宋祁淵啞然失笑，他並非沒有接到過女人的花朵，甚至曾經在帝都，作為一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那花也是載車論的，為此阮歆媛還同他吃過什麽醋。

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扮了多少醜，才哄得她多雲轉晴。這回來了揚州，竟然有男人送花，這倒著實是個意外了。這點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他把那包鮮嫩的菱角扔進了船艙裏，吩咐艄公煮了吃。

夜色愈發深重，宋祁淵指示艄公將船家往花魁的畫舫靠過去。艄公行了半晌，停了槳道：“這位公子，老朽實在是進不去了。這，這每年花魁點燈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公子哥兒去捧她的場咧！前幾年還有個不會水的，生生跌下去淹死了，您看？”

宋祁淵自是知道艄公盡了力，放下手中剝了一半的菱角笑道：“老人家，無妨，你既盡了力氣，看我的便是了，只停在這裏不要走，我還要搭你的船回去。”

艄公聽他一言，還以為這公子哥要鳧水過去了，又擔心這繡花枕頭不頂事兒，連忙道：“等一等，等一等，公子若是要游過去，老朽這裏有一副水靠咧！”

宋祁淵哪裏需要這種東西，不由揚眉輕笑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言罷他也不耽擱，在船頭運力一點，已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宋祁淵輕功甚是好，只偶爾踏在水面上，激起一點波痕來，便可躥出數十丈。老艄公揉了揉眼睛，直叫道：“我滴個乖乖喲，原來還是個仙人下凡，會飛的！”

花魁點燈的船最大，人也最少，宋祁淵還想客客氣氣地敲人家小姐的門，奈何船上無門，只得落在最外面的甲板上，他本也不是為了覬覦人家美色，而是覬覦來找花魁的謀士，更得客客氣氣地跟人講得清楚明白。

畢竟他可是個有家室的……成功男人。咳了兩聲沒動靜，船艙內卻傳來一聲清脆的花瓶落地聲響，哐啷有聲，十分醒神。

宋祁淵吃了一驚，也顧不得什麽君子風度了，掀簾就要進去。他正撞上一女人，似乎是慌不擇路。

宋祁淵下意識將人一攬卸去後退力道，又立即一推撥出懷中，喝了酒的男人踉踉蹌蹌地過來了，顯然是什麽罪魁禍首一般的人物。

可能是醉得太狠了，楞是沒看見宋祁淵是個年輕英俊的男人，見他也撲，還是喜滋滋的那種。

宋祁淵臉色一綠，頭發發麻，側身躲過熊撲，任由男人直楞楞地一腳跌入水中，做了個落湯雞，水花四濺。

旁邊侍女裝扮的女人並沒有嚇蒙，只小聲地抽泣了一句，便跪下來道：“公子是個好人，求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好像受了傷。”

宋祁淵想了想，剛才他任由跌下去的，難道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謀士？不像，柳公子賢名在外，聽說俊朗無雙，是柳永一般的人物，後來索性以柳三變為名，怎麽會狎昵女子，還這般舉止粗魯？這花魁可千萬不要有事，否則柳三變不來也就算了，恐怕他自己還要攤上一樁麻煩事兒。

宋祁淵的預感一向很準，這個時候他倒是寧願自己不準。他半跪下來以指貼著女子頸側，半晌也沒有感覺到一點跳動的脈搏，粗粗掃了一眼，倒真是雲鬢花顏，貌美非常，只是額角有一處血跡。

雖是風塵女子，卻意外地非常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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