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要再說，軍師已經漫不經心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的太子爺，你放松一點好不好。雖說是嚴令禁止，大家偶爾玩一玩，也就是個樂子，你緊張什麽。”

蕭皓軒明知道他是好意，還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蘸了點茶水，隨意在桌上寫了一個圓潤的數字。軍師的臉色變了，一揚長眉道。

“你今天怎麽猜得這麼準，不對，”

話至一半他眉心狂跳起來，一種巨大的恐慌感突然毫無理由地浮現上來，他文成武不就，卻是第一次發揮出了自己全身的潛力和速度，猛地把蕭皓軒撲倒在了地上。

蕭皓軒那聲驚疑的調子還沒發出去，一支箭支穿雲逐月地就過來了，猛地釘入旁邊的木柱當中。

蕭皓軒心有餘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軍師扶起來才怒道：

“是誰敢暗算與孤，快給我滾出來！”

應聲而來的居然是蕭越澤，他挽著一張漂亮的雕花弓，看了一眼箭蔟射進去的地方，語氣居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皇兄說什麽暗算，倒是言過了，我不過是看見這張弓強勁有力，便想要試一試威力罷了，沒想到卻失誤傷了皇兄，還請皇兄見諒。”

蕭皓軒聽他說這種混賬話，差點想把他拎起來揍。

蕭越澤用一種無辜又純良的嘴臉望住他，身後卻驀然傳來了他所熟悉的，內廷太監獨有的尖利聲音。

“太子蕭皓軒，三皇子蕭越澤接旨。”

兩人連忙跪下，太監這才不緊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太子蕭皓軒，與逆賊宋祁淵勾連，棄北疆邊防於不顧，廢黜之，三弟越澤，聰慧得體，兼有謀略，立為太子，即日生效。”

蕭皓軒吃了一驚，脫口而出一句不可能，太監也不意外，只充滿憐憫意味地將明黃色的聖旨遞到他手上，才道。

“誰說不是呢，這皇上的心意，變化不定的很，您瞧瞧，這章難道還有假的嗎？”

蕭皓軒低頭看那紅章，清清楚楚的，心一下就有些涼意泛上來，身子也有些發軟，蕭越澤從他手裏輕輕巧巧地奪過了聖旨，又一揚道。

“大哥莫非是前段時日被囚禁得太久，如今眼睛都花了？剛剛父皇的旨意已是清清楚楚，難道還要我重覆一遍嗎？”

他已不必再多說，因為蕭皓軒根本就不想理他。蕭皓軒只是冷靜地起身，就往營帳裏走，把他一個人晾在了外面，還有那張看上去冠冕堂皇的聖旨。

他正要回到營帳裏去，至少回到他那些兄弟身邊，都比眼前這個所謂親生的兄弟，要溫暖的多，也可愛的多。蕭越澤卻用一只格外有力的臂膀攔在了他的胸前，心平氣和地微笑。

“皇兄，既然父皇已經下了旨意，你的金冠玉帶，總應該給我吧，不然成什麽樣子，你說是不是啊？”

他的笑容實在太過於晃眼，讓蕭皓軒瞳孔微縮了一下。蕭皓軒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將一身物件摘了下來，丟給他便冷冷道。

“這總可以了吧，你若是還要無理取鬧，就不要怪我要動手了。”

蕭越澤並沒有追上去，盯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笑了一聲。

面對這個巨大的消息，眾人反應皆是不一。世子到底是年輕，比較幹脆，反正之前也對蕭皓軒好感不多，誰叫他和宋祁淵走得比較近，之前栽了個大跟鬥不說，如今也沒得到什麽，反而被廢黜了儲君的位置。

至於蕭越澤，為人圓滑，慣會處事得很，倒是很有利用價值。他這次來可不是幹什麽游山玩水的事兒，是懷著必須要將功贖罪的心來的。

鎮國公感覺就覆雜得多了，一方面來說，他很清楚蕭皓軒的人品，另一方面，君無戲言，就算他想要做些什麽，如今距京城有千裏之遙，他奔回去之後，恐怕一切的大局都已塵埃落定，無法改變了。

他作為一個忠臣，總不能慫恿太子，哦不，現在是前任太子了，舉兵謀反，殺到京都去跟皇帝理論吧？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哪有兒子這麼跟老子理論的？

大家頭都很大，只有蕭皓軒悶聲不吭地直接鉆進了營帳，像一只鉆進了殼裏的可憐小蝸牛。軍師看著他，無端就想起這個比喻來，他知道不恰當，可是想一想，就覺得心裏一軟。

連帶著自己的屋子變成了什麽堅硬的蝸牛殼，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只是蕭皓軒長手長腳地，縮成這麽小小的一團，看著可憐不說，還揉皺了他的床單。

軍師臉色一抽，突然就不那麽想同情他了。他把人硬拎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安慰或者打氣的話，就先看到蕭皓軒微濕的眼角。

這一點讓他驚詫得快要成驚悚了。蕭皓軒自從為太子以來，鐵骨錚錚，流血見多了，流淚倒是真頭一回見。關鍵是這還不算眼淚，只是眼眶淺淺地濕潤了一層。美人將哭未哭，自然是惹人憐愛，但是蕭皓軒憋著一泡淚……

就很像一只委屈的大狗子。軍師在腦子裏找了半天形容詞，終於準確而欣慰地按在了他的腦袋上，隨即又為這個形容感覺了一點難言的無語。

他幼年喪母，是太後撫養他長大，又跟蕭戰從小就不對付，以至於年紀輕輕的，也不願意在繁華的京都多待了，就來了這遙遠的邊關。

兢兢業業，也算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曾經的兄弟背叛他，父親要廢黜他的地位，那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呢？軍師有些楞楞地設身處地思考了一下，立時感覺到了一股微疼。

他像個突然失去安慰和關心人技能的直男一樣，給蕭皓軒倒了一杯熱茶，塞進他的掌心裏。那熱度燙得人一個哆嗦。

蕭皓軒沒有力氣哭或者笑，只沈沈地轉了一下眼珠子，拿著那點漆黑的部分去瞅軍師。軍師沒來由地被他瞅了個哆嗦，正要開口說什麽，倒是蕭皓軒自己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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