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端來的一碗燕窩粥已經涼透了，他舀了一口就覺得甜得發膩，心煩意亂又擱回桌上。

最近事情多得令人心驚，正是應了一句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處理地焦頭爛額，又不知道現在到底能夠信誰。但他性格強硬，即便覺得非常煎熬，也會硬撐下去，直到事情解決。

太後是知道蕭戰這個毛病的，愈是到緊要關頭，他就愈發能從火燒般的焦灼中逼出一絲冷靜來，等到事情解決之後，才會大病一場。

大約得有一月之久，才能康覆。這江山說起來是好看，又有多少人知道，挑起來是多麽沈重呢？

蕭戰一時出了神，也沒心思再改奏折了。把已經批過的攏一攏，擱下筆墨拉了一下桌前的鈴鐺。

早有宮女在殿外候著，這會兒魚貫而入，為蕭戰沐浴更衣，換上輕軟的衣袍就寢。

她們退下之前，還為蕭戰拉上了重重的帷幔，點上安神的香料，這才依依地退下去了。

在這無限的靜謐裏，蕭戰闔上眼睛，卻覺得身體一直往下沈，沈到深不見底的水裏。

他開始咕嘟嘟地吐泡泡，好像變成了一條魚，四處都沒有光，在暗河裏謹慎而緩慢地游曳。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誰，只得跟著水流繼續向前。漸漸地水淺了，他的眼睛卻依舊什麽都看不見，只得仔細地用耳朵聽那滴答滴答的水聲，他感覺到了自己好像被水流沖到了什麽長滿青苔的石頭上。

水流退去了，把他一個人，也許是一條魚留在了那裏。因為沒有水他感覺到了痛苦，他奮力地掙紮，想要跳回那濕潤的水中。

他就這樣歪歪斜斜地掙紮了半天，終於離水面只有一丁點的距離了，他卻猛然嗅到了一股腥氣，本來沒有的眼睛睜開了，水裏有另一條大魚。

每一顆牙齒都是冷森森的白，整齊而鋒利，正張開大口等待他落下來。他開始慌了，又拼命地向石頭上面掙紮，企圖躲遠一點。

石頭上凹凸不平的東西刺破了他的魚鱗，他也不顧，只驚恐地往後縮。

這會兒石頭倒是不能救他的命了，他順著青苔滑下去，滑進那無底的漆黑的深淵裏。

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腥臭的水花濺了他一身。

蕭戰霍然睜眼，摸到了一手粘膩腥稠的血水，整個人瞳孔一縮，一聲驚悚的尖叫噎在喉嚨裏，沒有發出來，變成了艱難而詭異的嗬嗬聲。他穩住了一口氣，立即嘶聲道。

“來人吶！給朕來人！”

大太監幾乎是屁滾尿流地進來了，跪下來要喊一句皇上，已被地上一大團血汙嚇得要尖叫，穩住心神偷摸看了一眼，依稀從身形中辨認出這是當值的宮女來。

一柄晶亮寶劍落在地上，滴血不染，劍柄卻浸透在了血泊中。

大太監知道蕭戰最近心神不穩，有在床邊放劍的喜好，想來是夢中囈語，被宮女聽了去，還以為皇帝有所吩咐，這才上前查看。

豈料蕭戰警覺異常，不過靠近些許，就被斬成了兩截屍身。

大太監還在絞盡腦汁醞釀措辭，蕭戰已擰眉冷哼道。

“你是年老不中用了，還是要朕請你啊？還不趕緊給朕叫人來，朕要沐浴更衣！”

大太監趕緊倒頭稱是，屁顛屁顛兒地去了。

經此一折騰，蕭戰也暫時淡了休息的心，索性燃起蠟燭來，找了一本寧神的心經讀一讀。

在京城的某個角落裏，阮歆媛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露出一絲清淡的笑意來。

夢裏總覺得時間短暫，其實一恍惚天就亮了，蕭戰握著那本書打了個瞌睡，再一激靈，人就醒了。

他實在心情糟糕，就免了一次早朝，前去慈寧宮看望太後。

太後畢竟是老人家，起得很早，如今正拈了一炷香拜早上的佛，卻聽見了貼身嬤嬤通傳的聲音，便伸出了手去。

嬤嬤小心把人扶起來，轉向內廳，自從上次一事，太後對蕭戰也是有頗多的怨言，但還是含笑道。

“今個兒倒是有空，皇帝怎麽想著上哀家這兒？”

蕭戰抿著唇，總覺得這麼一把年紀了，跟母後說自己做噩夢了，實在有點丟臉，因此揉了揉眉頭，索性轉移話題道。

“兒臣憂心國事，實在是坐立難安，就來皇額娘這裏走一走，讓佛法也熏陶熏陶朕。”

太後不由搖頭笑道。

“你是天子，百法護體，邪祟不進，只是近日勞累些，多註意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蕭戰點了點頭，漫不經心喝了一口茶水，也沒嘗出個好壞來。

他想了想，索性說實話道。

“孩兒是在想另一件事。大晉如今諸般禍事，不少賢能大臣都分散在各地，譬如太師，尚在南海未歸。

此次雖說是捉拿叛賊，但他的身份非同小可。朕想派鎮國公睿親王去。

他在宗室中德高望重，又領過兵，可是睿皇叔畢竟年紀大了，朕請他出山已是很不應該，遑論此事諸多兇險，恐怕他一個人，也是力不從心。”

太後忖度半晌，揀了個奶糕餵他，又道。

“你睿皇叔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領兵打仗的好料子，先帝在時，也十分器重他。

但你說的也有道理，以我看啊，倒不如再加一位副手給他幫忙。

”蕭戰心中沒定主意，只下意識疑惑地嗯了一聲，太後想起在牢中的某些人，心裏嘆了一口氣道。

“你的哥哥平陽侯，雖然罪不可赦，但世子不也是你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他幾斤幾兩，你我都心知肚明。此次倒不妨讓他戴罪立功，日後再撤了官職，也是個良策。”

蕭戰一楞，沒理解那個和草包有親戚關系的世子哪裏有用了，但太後已經算是松了口，恐怕以後也不好意思再提。

平陽侯可以削，但不能不留下一支血脈來。老太太的意思就是這樣。蕭戰想了一會兒，猶豫道。

“那真就暫且給世子一個官位？封他為親王，等到回來再考慮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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