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女孩子還是死了，因為在野外生存的時候，她把刀送進了阮歆媛的小腹，而阮歆媛在下一秒釘穿了她的心臟。阮歆媛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裏自然是沒有任何舊日的痕跡，畢竟是換了一副軀殼，然而此刻卻有點隱隱約約的疼痛泛上來，像水一樣快要將她淹沒。她確實是有些倦了，感覺到一點孤立無援的痛楚來。然而人本就是一種非常矛盾的群居性動物，聚在一起的時候通常不願意相親相愛，非要一個人呆著，才能感覺到孤獨。

她品下一個這個詞，輕輕地笑出來了，其實無論從前，還是心在，她一直都不算是一個非常合群，或者說討人喜歡的人。她只願意為了她喜歡的人，和喜歡她的人活著。其餘的能做到無愧於心，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水涼了。

大雨依舊伴著狂風飄灑，似乎想把人間都淹沒成一個浩浩蕩蕩的水泊，然而梁山是沒有的，想要坐上那把龍椅的人卻決不在少數。阮歆媛終於舍得起身了，暗艷的燭火在屏風上投下一個曼妙又修長的影子來，令人心裏微微一動。她拉響了屋內傳喚用的金鈴鐺，讓那清脆又幽遠的聲音在雨夜中傳開，又被雨聲淹沒，悄無聲息地落到泥土裏。侍女帶來了幹凈的褻衣，和明天要穿的衣物，當然少不了一碗熱熱濃濃的姜湯。

阮歆媛端著湯碗抿得很小口，此刻夜色也已經深重了，想來蕭越澤不會再來了。她沒有第一時間就用內力烘幹秀發，而是拿著一塊布巾，緩慢又溫柔地擦拭過每一寸青絲。濕漉漉的水痕在柔軟的布裏暈開了，深吸一口氣整個世界都是潮濕的。她終於擦到半幹了，才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真氣。洪流一樣的真氣在她體內活躍地運轉著，沖過每一處熟悉的穴道，於是長發開始變得蓬松柔軟，褪去濕度也溫熱起來，便更讓人昏昏欲睡。

該睡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平靜下來。放下手中的東西，爬上床榻去，順嘴吹滅了夜裏那一點燈火。一切都無限地安靜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才吱呀一聲，偷偷地開出了一條縫來，濕潤的夜風立刻如影隨形地灌了進來。來人似乎是不想打擾她的沈睡，立刻動作極輕極快地轉身關上了門，每一步落下的弧度都輕得像夜間的貓。

是蕭越澤。他並沒有急著走過來，而是靜靜地在門口的位置停了一小會兒，似乎在聽阮歆媛的呼吸聲。他的側臉在月光消失的夜晚顯得非常幽暗，似乎是從均勻的呼吸聲中聽出了某種安詳的意味，他才慢慢地走過來，半跪在床榻前。他低下頭盯著人的唇看了很久，也許是想輕輕地觸摸一下那像花朵一樣嬌嫩的唇瓣，卻始終沒有湊過去。

半晌之後蕭越澤都要懷疑自己要睡著了，他其實是在夢裏凝視著阮歆媛。他這才低下頭去，在人眉心留下一個無限憐惜，好像又無限溫柔的吻來。他喃喃地在暗夜裏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我是喜歡你的，可我必須利用你，雖說這對你不利，但是我必須如此，媛兒不要怪我。”

那句話最後無聲地飄散了，像塵埃一樣妥帖又安靜地落到地裏去，他轉身走的時候一去不回，於是沒有看見床上的女人睜開了眼睛。

一雙冷漠，又惆悵的眼睛。阮歆媛等那扇門被開了，然後緩緩地闔上了，這才從被窩裏伸出一只袖子來，緩緩地擦過自己的眉心和嘴唇，她有些用力，都把那一小塊肌膚擦紅了，良久才平靜下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明亮的星子。

這時候宋祁淵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了，太子需要回京處理自己的人生大事，軍中不可久無主帥，他必須要趕回去主持大局。雖然身體還是虛得很，但有馬車可以坐，每天不是睡，就在馬車上睡著被顛醒。宋祁淵覺得自己也在散架邊緣不遠了，一日風朗氣晴，他便堅持要一匹馬騎，出來透透氣。秋色已愈發深重了，所行之處都是荒草一片，看上去枯山剩水還有幾分可憐意味。不過宋祁淵不在意，他能出來溜達，就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時至晌午，眾人一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地，只得就地搭柴燒火，野味打一些，之前買的幹糧餅子之類的也在火上烤一烤，正好附近有一條十分清澈的小溪流，還能補充一下水囊裏的清水。宋祁淵仰頭的時候，正看到一只紅嘴金喙的鴿子，造型奇特不說，還偷偷地躲在樹枝中間向他咕咕。宋祁淵眼神一頓，當即停下來，很是自然地笑道。

“我瞧那裏好像有一只山雞，待我打回來，我們吃頓熱乎的。”

說完他就往林子裏鉆進去，並沒有人多少人註意他。

鴿子輕盈地從樹枝間隙落下來，飛進他的掌心裏停下，鳥喙輕輕啄了一下他溫暖的肌膚，右腿綁著一根熟悉的燦金色銅管。

那只鴿子似乎已經已經非常疲倦了，不用想宋祁淵也知道，它也許穿過了漫長的雨夜，甚至沒有在誰家的屋檐下面停留過多的時間，只是一直飛著，為了來給他送信。這是孤月閣最好的信鴿之一，當然了也異常的珍貴。宋祁淵唇角含笑，並沒有急著拆信，而是從懷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顆小小的紅色藥丸來，那藥丸含著一股仿佛冷凝般的香氣。

鴿子吞下了那顆藥丸，沖他咕咕叫了兩聲，宋祁淵一時失笑，非常溫柔地摸了摸它有些狼狽的羽毛，才道。

“辛苦了，你去休息吧。我暫時沒有什麽書信要傳了，等我有事的時候，我會再喊你。”

鴿子看起來非常的有靈性，聽到這話又咕咕了一聲，雙翅一展，就飛向了遙遠的天際，留下宋祁淵一個人謹慎地捏著那封短之又短，可以說是字條的話。

展開來依舊是阮歆媛娟秀的字跡，只有寥寥的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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