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好興致，半夜不睡覺，在這裏賞月色。”

今日月色黯淡得很，只有幾顆星星可憐地掛在天上，蕭越澤面不改色說瞎話的功夫一流，蕭皓軒自然也不會揭穿，只反譏笑道。

“皇弟不也是？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是想操練操練士兵？”

蕭越澤面不改色道。

“自然不比皇兄事務繁忙，不過是進來一個小賊，府兵已經圍追過去了，皇兄既然有此雅興，不妨喝上一杯？”

蕭皓軒非常熟這一套，漫不經心應了，轉眼間就在涼亭前架起了點點燈火，還有滾了的好茶水。兩人跪坐相對，蕭越澤捧杯笑道。

“君山銀針，我記得皇兄喜歡。”

蕭皓軒漠然凝視他，啜飲了一口茶水，眉目間幾乎要生出煞氣，“說吧，怎麽才能放人？”

蕭越澤輕輕地笑出了聲，把茶盞放回木托盤道。

“這麼緊張，皇兄多想要他？我要你的誠意。”

蕭皓軒擰起劍眉，語氣平淡道。

“動他一人，與我而言，並沒有什麽傷筋動骨，也不過是少一個門客而已。我一定要回來找他，是因為他是我的兄弟，是邊疆所有將士們的兄弟。只要是我的人，我就不會讓他寒了心。你又要什麽，不妨開門見山，直說便是。”

蕭越澤哦了一聲，捂著臉低低地笑了出來，十分猖狂，聲音卻清朗得如同夜空下的池水。

“兄弟？你現在是跟我講義氣嗎。皇兄真是可笑得很，你看清楚坐在這裏的是誰，是你的親弟弟！你不來幫我，卻對那個賤人百般優待？是我眼睛瞎了，還是你心瞎了？”

蕭越澤說完，似乎也覺得這套虛情假意得可笑，卻依舊維持了柔和的笑容，淡淡道。

“我也不要太多東西，只是皇兄你手握兵權，不僅父皇看得不舒服，我也很難受。”

他幾乎是故意地頓了一下，果然看見了蕭皓軒皺緊的眉頭，蕭越澤滿意了，這才繼續道。

“要他可以，拿兵權來換啊，四分之一，不能更少了。”

蕭皓軒沈默良久，指尖摸著茶盞道。

“我可以考慮，讓我見見他。”

蕭越澤笑了一聲，對這種虛情假意式的拖延表示不屑，但還是輕輕擊掌道。

“好，我讓你考慮，別說兄弟我，不給你機會。”

蕭皓軒見到宋祁淵的時候，眉頭擰得更緊了，從普通的小山頭聳到了昆侖山那麽高，他湊得極近，借機查看了一下他的傷口，不由冷冷道。

“這就是你給我看的？已經不省人事？我怎知他還會不會醒來？”

蕭越澤不以為然喔了一聲，接過侍衛手中的鹽水，直接向人潑過去。蕭皓軒臉色一變，脫口而出道不要，下意識地往前跨一步。他擋住了小部分的鹽水，仍有不少潑到了身後人。

宋祁淵低低地痛哼了一聲，身體顫抖著睜開眼睛。蕭皓軒捏住了他的手腕，確認脈搏來看還能挺住，當機立斷道。

“成交，我把人帶走，後續事情手下會跟你交接。”

蕭越澤嘖嘖了兩聲，搖頭嘆息道。

“明明是個外人，倒這麼熱情，搞得我很壞一樣。”

蕭皓軒不再聽他言語，直接把人背走，回到自己在京城的落腳處，趕緊找了大夫來給他治傷。

此刻的宋祁淵依舊昏迷著，遠在阮府的阮歆媛也沒有睡，徹夜不眠地研究盒子，突然心口一痛，跌坐在地上。

阮歆媛這下動作大得很，連帶著凳子也翻倒了，哐當一聲巨響。璃月半夢半醒之間一擡頭，看見自家小姐摔在了地上，嚇了一跳趕忙跌跌撞撞地去扶她。阮歆媛像是失了魂，茫然地任由璃月把自己扶上床榻，脫去一層外袍和鞋子，裹了被子坐著不動了。璃月又叫魂似得喊了幾聲，阮歆媛啊了一聲，抖了一個激靈才猛然醒過來，眼前頓時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小姐，你之前的傷還未好盡呢，如今又如此操勞，好不容易養出來那點肉，都要消下去了。”

璃月以一種十分不讚同的眼神心疼地看著她，不由分說道。

“這個盒子縱然有天大的秘密，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研究透的，誰不是血肉之軀，要吃飯睡覺，這樣熬下去怎麽可以，小姐，你現在必須要休息了，好好地睡一覺，醒來的時候，我讓連衣姐姐給你煲湯好不好？”

阮歆媛嗯了一聲，聲音頗輕，別人不明白，她自己心裏卻清楚得很，剛剛那一下簡直是突如其來的錐心之痛，感覺像是誰拿了匕首，輕輕地捅進去之後，還要用那鈍得不行的刀鋒慢慢攪動血肉，一下子就把人痛得眉眼枯瘦了。她自己身上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即便用真氣來來回回地查看經脈，也是明凈透徹的很。聽說非常親密的人之間，如果其中一方出了事情，另一方也會心有所感。說到底她不過一縷孤魂野鬼，對此地的親緣血脈並不過多感觸。

不是他們，是其他人。那……是那個男人嗎？阮歆媛有些遲疑地想，閉上眼睛試圖回憶他們短暫接觸的每一個細節，他臉上的血汙實在有些辨不清面容，唯有那雙眼睛，稱得上芳華明澈，即便在黑漆漆的密室裏，也幽遠明亮得像兩顆星星。她喜歡那雙眼睛，阮歆媛不確定地想著，意識越來越困倦，竟真的墜入深層的夢境，閉目睡了過去。

她睡了很長的一覺，夢裏支離破碎的都是記憶。她的教官曾經教給她一個理論，每個人的記憶都是龐大的儲蓄庫，每一份記憶的感知都分放在不同的盒子裏。當人醒來的時候，理智將自動搜索記憶感知並組成完整的邏輯，但睡著的時候，那些盒子就會漂浮起來，它們偶爾會互相碰撞，洩露出一星半點的信息來。這就是為什麽有的人會夢見自己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娘，連她身上熟悉的香氣和肌膚的觸感都仿若真實一樣。

夢境啊，阮歆媛垂下了睫毛，若有所思地看著無數光點從她身邊漂流而過，只有極少數的碎片可以留在她的掌心裏，很快又會變成星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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