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展袖，吩咐小沙彌準備各種各樣的物件。最細的天蠶絲織就的長軟管，酒，刀，以及各種藥劑。宋祁淵不能吃麻藥，以免影響血液的活性，只得一直保持清醒，看著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腳踝，鮮紅色的血液從四肢流出去，逐漸地灌入對方的體內。

從頭到尾他一直保持著非常冷靜的狀態，權真大師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強行忍下這種劇痛的，中間有一個非常疼的過程，權真都怕他會拼命掙紮，但宋祁淵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塞一個口球進來，就繼續默不作聲地忍受。冷汗像溪水一樣流下來，浸透了柔軟幹凈的床單，宋祁淵悶哼了一聲，只覺得抽走了不像是血，倒像是賴以生存的溫暖。

那點火光從他懷裏逐步地脫離出來，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開始覺得冷，可是心頭好高興。如果他冷下來了，那麽阮歆媛會不會暖和一點？在她昏迷的這段日子裏，她是不是一直處於這樣寒冷且孤獨的夢裏，所以才無法醒來呢？這個問題沒有人知道了，也不可能回答他，他只是靜靜地躺著，依舊一言不發，臉上甚至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權真大師也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麽可以在這種痛苦中微笑？然而想了一想，佛祖在割肉餵鷹的時候，必然也是含笑的，心頭突然就釋懷了。這世間有很多的事，不明白，不可說，但是它非常的寶貴，值得用所有的東西去換取，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在所不惜，宋祁淵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裏，吞下肚去，竟然覺得有一點甜意。

最後他實在撐不太住了，陷入了一種半昏迷的狀態，肌膚都顯出一種蒼白的晶瑩來，宋祁淵費力地扭頭去看對面的女人，在模糊的視線裏似乎看見了，她紅潤起來的膚色和逐漸悠長平穩的呼吸，他臉上已經沒有笑的力氣了，心裏卻覺得平靜而溫暖，像是什麽遺憾被硬生生地拉了回來，就像小時候他沒能挽回他的父母一樣，但現在他在救喜歡的人。

權真大師本來都準備給他先喝一碗藥，吊住命緩緩再來，宋祁淵極輕微而虛弱地搖了搖頭，做了個不必的口型，又無聲道：繼續。這兩個字把權真大師砸得也有點蒙了，搖搖頭吩咐小沙彌兩句，小沙彌十分吃驚道。

“師父，這不是你用來……的藥嗎？”權真大師道。

“我突然想開了而已，老衲孤身一人來，赤條條走，了無牽掛得很，活多活少，不全看佛祖的心意，人一旦有了執念，就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情。你著相啦，了空。”

了空小和尚擦了擦眼睛，不大明白師父說了什麽，只是覺得師父一定是個善心人，用袖口拭去了淚水，一溜小跑出去，又一溜小跑回來了。他帶回來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小盒子，態度卻珍之又慎。權真大師頗有點不以為然，大大咧咧道一句。

“拿來。”

就爽快地打開取出一顆小小的褐色藥丸來，給宋祁淵餵下了。宋祁淵本來已經昏迷，終於續了一口氣上來。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垂下來，依舊向著阮歆媛的方向。權真大師把空盒子給了小沙彌，非常不穩重地歪頭笑了，掐指算了一算，什麽也沒有算出來，卻也沒有沮喪，只若有所思道。

“有情自會重逢，老衲何必一定要知道個清楚？罷罷罷，兒女情長喲。”

他們兩個人這一昏迷，就足足躺了三日。權真大師吩咐小沙彌給他們餵點流食，擦身換衣什麽的，把小沙彌累得一頭汗，但小沙彌很有點我佛的精神，不怕苦不怕累，繼續照顧宋祁淵，女施主他是不敢照顧的，只得擱一邊餵點東西就是極限了。

三天之後的下午，阮歆媛才慢慢呻吟一聲，動了動指尖，逐漸清醒過來。臥床已久的身體不大聽使喚，作為雇傭兵的本能卻促使她先開始了謹慎地思考，她並沒有直接睜眼，而是不動聲色地用耳朵去聽，房內好像十分安靜，光線也不是很強烈，這才悄悄地動了動手指，掀開一條眼睛縫兒來。她仔細地嗅了嗅有些濃郁的檀香味，感覺到了這似乎是一間禪房。

但不知道是哪處大戶人家修的小佛堂，還是一間寺廟裏，自己怎麽會來到了這裏？阮歆媛有些疑惑，心裏盤算著認為肯定有一段空缺的記憶。她翻身落了床，腳步輕捷得像一只真正的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待她來到了床的另一邊，才不由嚇了一跳。不遠處還有一張木床，上面躺著一個沈睡的白衣男人，湊近了一看，面容十分英俊。

英俊？阮歆媛心裏打了個突，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走到了離男人十分近的地方，甚至還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臉。雖然俊美，但自己也不至於這麼饑不擇食吧？阮歆媛心裏小小地震驚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還沒等她仔細地把那絲不對勁捕捉起來，好好研究，房門已經嘎吱一響，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隙，正是每日都會來餵東西的小和尚。

小和尚托著兩碗熱騰騰的白粥，正要合上門再把托盤放下來，定睛一看，卻發現其中一張床空了，床的主人卻跑到了另一邊的床上。

他性格單純，心思也簡單，並沒有多想什麽，直接開口道。

“施主，你終於醒了？可算沒有白費我師父一番心力呢。”

阮歆媛下意識回了頭，看著他的面容回憶了一下，出色的記憶力當即如同池塘裏撈魚苗，楞是把小和尚撈了出來道，不由拱手一禮道。

“此處可是權真大師的寶剎？我對如何到了這裏毫無印象，還請小師傅為我解答一二。”

小和尚生於山廟之中，雖然香火旺盛，卻還是少見阮歆媛這樣清麗脫俗的年輕女子，一時臉色也有些發紅，結結巴巴道。

“這，這小和尚也說不清，不如小和尚去把師父請來，他慧通古今，一定能為您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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