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自覺小人與女子簡直不可理論也，只得一甩袖回房，腳步匆匆探望自己娘親去。事已發生，阮歆媛又沒有一句軟服話，看來是絕不能指望她翻身了。一路上他臉色十分陰沈，所過處侍女紛紛行禮，偷偷猜測大少爺是不是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這會夜色已是十分深沈，蘇氏卻是輾轉反側，不得好眠，女兒未置一詞就偷跑出去，也不明說做什麽。這老爺頭頂壓著一樁大事，兒子也輕松不得，甚至連同進宮去了，已是接近半夜，二人卻還未歸來，叫她如何還能睡得下這高床軟枕，只恨不得把薄被揪成碎花去。

過了半晌，仍不見有丫鬟回報老爺和少爺回來的消息，她實在坐不住了，起來取了架上一件紫孔雀繡的披風，松松一系理了理鬢發，便要去書房探個究竟，或者找阮歆媛問一問，也是好的，誰知遣了小廝一問，大小姐竟也坐了馬車闖去皇宮了！

蘇氏眼前一黑，險些要跌倒，這阮歆媛之前瞧著溫婉柔弱的很，頗好拿捏的軟性子，誰知這趟一回來就活脫脫跟變了一個人似得，還讓她們母女倆吃了個大虧，此次趕赴宮中，還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呢！

若是連累了她的寶貝兒子……一想到這裏蘇氏冷汗涔涔而下，竟汗濕了手中的蘭花帕子，兒子才是她在這相府中立根之本，若是稍有差池，便會滿盤皆輸。

她一口氣險些上不來，虧得旁邊機靈侍女上前扶穩，替她輕拍後背順了氣，又攙了人到藤椅上坐下，吃了幾顆順心丸，這才緩過來。她還想派人再探，阮明終是到了，裹著一身水汽進來的，見蘇氏如此憔悴也是吃了一驚，倒頭便拜先喊了一聲娘，才任侍女脫去一層濕去外袍，奉上兩盞涼茶來清潤嗓子。

幾個下人在門口把油紙大傘、蓑衣，長筒官靴一並收拾幹凈，便掩上門去退下了，只留母子二人靜談，阮明抄起茶盞一口飲盡了一半，看著明亮燭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才慢慢開始對蘇氏一一解釋。

“日裏頭父親所煩憂的心事，母親可也知道一二了？晚間我與父親商量了半晌，也沒個確切主意來，本是打算明日再去拜訪工部的魯大人，誰曉得嫣兒竟偷偷取得一張圖紙來，頗為精巧細致，我一時心中大喜，與父親說了，便入宮為聖上獻策去了，只為排憂解難，救濟萬民之事，一刻都緩不得。”

蘇氏聽聞至此，忍不住插嘴道。

“我兒，這也是件好事，你為何何臉色如此陰沈？是事情出了什麽紕漏，還是聖上又多了什麽要求？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實在不必太過著急，凡事多向你父親學學便是。還有，我遣人去看時那阮歆媛亦不在家中，可有同你們一道？”

阮明重重地籲出一口氣來，嘆息道。

“我的親娘，你可是不知道，那丫頭是如何地不通曉規矩！先是突闖皇宮，打傷無數禁軍不說，後又在天子面前，說了我一籮筐的壞話，我還道嫣兒哪裏有這樣精巧的心思，原是從她那裏偷來的！可害苦我也！我原想著畢竟是一家人，只要話頭圓過去，功勞分了她也沒什麽，可恨她如此不識趣，竟明明白白同聖上講了，這不過是一草圖，有待商榷修改的地方，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

他說到急處，又氣又惱，擡手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涼茶，似乎這樣才能把滿肚子怒火壓下去一二，又道。

“她雖是在家裏住的日子少些，又哪裏苛待過她了？畢竟是血緣之親，沒想到心性如此涼薄。她也不想想，難道聖上封了她一個女官，她撈了個職位差事，便可以一飛沖天了？她還能不姓阮了怎的，我們到底是一家人，一榮俱親，一榮俱損，這妮子忒不識趣！為此聖上還惱了我去，罰我戍守邊關，說是以後無事，可不能隨意回京了。”

蘇氏聽他說了長長一截，嚇得俏臉煞白，以手撫額揉了揉太陽穴，險些要哭將出來。

“我兒本是個福厚的，誰曉得這蹄子竟是見誰克誰呢，果真是個不吉利的。倒是借了你的東風，竟然要去做女官去了，這可如何是好，老爺就沒個說法？”

阮明冷哼一聲，替蘇氏續了一杯茶，又將剩下的倒予自己，才寬慰道。

“母親也說我是個福厚的，不必太過擔心。如今邊關戰事未穩，我本就該盡早回去處理事務。這趟不過是太子所托，探探京城的口風罷了。如今文官升職多靠熬磨，邊關卻是快得緊，只需戰功充足也就是了，我未必不能回來。再說了，我為太子辦事，如今聖上百年之後，焉有不受重用的道理。父親近日已是心煩得很，母親切不可為了小事驚擾於他。至於阮歆媛那丫頭，您給我盯住了，但萬萬不可隨意出手，她手段深得很，若是有事便即刻飛鴿傳書與我，一刻都不可耽擱，母親切記了！還有嫣兒，您也好好管教管教她，別讓人當槍使了都懵懂不知。”

蘇氏抹了抹淚道。

“我兒放心，為娘雖不懂朝堂之事，內宅卻絕不會給你拖後腿的。你所說事宜，我都記下了，想來你不日便要啟程出發，莫忘了帶上我做的幾件新衣，邊關到底困苦得很，又是刀劍無眼，你自己萬萬要小心。”

阮明點頭稱是，喝了幾杯涼茶跑去了茅廁，徒留蘇氏一人在房內，又是一夜難眠。

阮世光坐在書房，燭光徹夜長明，他也沒有看書，只坐在桌頭沈思，丫鬟端來一碗宵夜都涼透了，一勺都沒有動過。他此刻的心情說不出的覆雜，可能連自己都分不出是喜是憂。女兒爭氣固然是好，還得了聖上青睞封為女官，日後若是有更多權勢加身，也未可知，可偏偏阮歆媛與他並不親近，甚至與整個阮家都隱隱透著一股疏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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