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席上，遠峰和曉華兩個人都很矜持。

兩個人的心裏，都有那麽點說不清楚的滋味。

很自然的感覺。

畢竟，曾經相戀過。

當時分開，並不是因為有什麽爭吵分手。只是，曉華要照顧年紀大的父親，必須跟著父親去杭城。

而遠峰實在是無奈，曉華父母對他很不看好。那時，他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工人。

那樣一個家庭，不可能把愛女嫁給他。他的家庭背景與曉華家的差一大截距離，就是所謂的門不當，戶不對。

他倆的分手，算是年輕戀人中的特例了吧。

現在，近二十年的再回首。兩個人都已靠近不惑之年。

經歷過了，看得多了，他們對人生，有了別樣的認識，不再是當年那樣沖動。

對於酒席上的這兩個人，華令虎卻有了特別的關註。

華令虎是何許人，閱人無數啊。

他在大家的推杯換盞中，目光時不時掃過遠峰和曉華的臉。

因為，他關註到了，曉華不時瞅遠峰一眼。

兩個人早先，只是單純的同事關系嗎？

這時，華令虎也有了些八卦心態。他很好奇，遠峰怎麽有意無意在回避曉華的目光。

第二天上班後，華令虎來到遠峰的辦公室。

“我怎麽發現，你和曉華不僅僅是認識吧？”

“領導。你什麽時候，學會了八卦。”

“這個時候，我得有點八卦心。伊寶投資的實力，招商局的同聲跟我說了。你要用好曾經的關系，讓伊寶往我們這裏投資。

我同曉華聊過。伊寶集團下面，有幾大塊業務，有地產，有藥業，有國際貿易。聽說，還準備進軍汽車制造業。

如果，制造工業園能夠引進他們的汽車制造，是不是一件很讓人振奮的事情。”

“領導。你可是曾經批評過我，說我這個人，心太大，貪得無厭。”

華令虎反應可是夠快，說：“你小子，是不是說我也貪得無厭。”

“不敢。哪敢啊。”

華令虎說：“給你一個額外任務，就是說服曉華，把汽車這個項目，落戶我們這裏。”

遠峰說：“領導。我可沒有這個能力。”

“拉倒吧。我打聽了。我知道，從你小子嘴裏，套不出想要的。我打電話給了柏堅強。柏堅強給了我遲根本的電話。你應該知道了吧，你和曉華的過去，我知道了多少。”

“領導，不帶這樣調查人隱私的。”

“你能和曉華談那麽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為什麽不可以再施展你的魅力。”

“沒有成功啊。人家把我甩掉了。”

“問題，不是這麽簡單吧。聽說，是你不願意跟人家去杭城的。”

“領導。我怎麽覺得，你給我挖了一個坑，讓我跳。”

“挖什麽坑？你說的，我明白。這個，我不用擔心。你遠峰的為人，我知道。身子正，不怕影子斜。”

“可我看見的，身子正，影子也是斜的。這是投影關系，華市，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好了。少跟我扯。去按我說的做。”華令虎發現有這樣一個機會，肯定要好好挖掘一下遠峰身上的潛力。

這座城市，這個區域，太需要投資了。

這個年代，為什麽所有的行政區塊上，都要搞招商引資。上到省裏，下到鄉裏。說白了，就是缺錢啊。

現在，面前就有一個做投資的大佬，能不利用起來嗎。

見華令虎這口氣，遠峰只好執行命令。公事私做。

沒辦法，端人家的飯碗啊。

當然，遠峰也有自己的想法。遠程集團的發展，遠安合資的發展，都需要資金。

如果，能夠從曉華這裏弄到一筆資金，對兩個企業的發展，肯定會錦上添花。

至於伊寶集團對這座城市，有沒有投資的打算，那就是曉華自己的事情了。

遠峰約了曉華吃飯。

還好，曉華沒有拒絕。

畢竟，曾經有過一段值得回憶的過往。近二十年過去了。彼此生活得怎麽樣，還沒有時間坐下來聊過。

這是晚上的時光。換了一個地方，一家環境也不錯的酒店裏。

吃的是自助餐。

二樓大廳裏有近三十張小臺面，就是可以四個人對面坐著的那種長方形小臺面。

菜肴倒是豐盛。

遠峰很少到這種地方來。今天請客，就他倆，總不能弄一個包廂，點上一桌子菜吧。

選擇這樣一個地方，倒是吻合兩個人此時的心情。

橘黃的臺布，上檔次的骨瓷餐具。配上自選的食物。兩個人面前各有一只高腳玻璃杯，裏面只有二分之一多點的幹紅葡萄酒。

杯子裏的葡萄酒，端上來，就是擺樣子的。兩個人都沒有碰它。

曉華說：“華副市，對你挺器重的。”

“什麽器重。鞭子打快牛。老好人被欺侮。”

“我有點好奇。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麽角色？”

遠峰就把自己目前的身份告訴了。

“你這樣，四不像吧。”曉華笑著說了。

“哪講不是呢。我也覺得，現在，特尷尬。一個企業的董事長，跑市府來上班。其實，就是一個跑腿的角色。”

曉華說：“我怎麽感覺，華市打算讓你離開企業。”

“不會的。我對遠程有感情。”

“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吧。當初，你不跟我去杭城，是不是也是因為對遠程有感情。這個感情，大於對我的感情。”

“拜托。這不是一回事。”

“我看，差不多。”

“曉華。你現在怎麽這樣厲害。我不敢說話了。一不留神，就被你逮著小辮子。”

曉華問：“今晚，是你請我，還是受了華令虎的指令？”

遠峰楞住。曉華變這樣厲害了嗎？

難不成，華令虎對曉華說了什麽？

曉華又說：“華副市對我說，他就不單獨請我了，讓遠峰請。”

遠峰就得對華令虎腹誹幾句了。

這個華副市，幹嗎呢。為什麽要這樣對曉華說。

這人，上了年紀，就成精了嗎？

想到這，遠峰要豁出去了。

“好吧。我把華副市出賣了吧。他老人家讓我說服你，把那個汽車項目，放到制造工業園來。”

曉華臉上滑過冷艷的一笑，低下頭，沒有回應。

她用湯匙在面前的小碗中滔出紅豆羹，而且是有一勺沒一勺，舀起來往下淋。

遠峰說：“我如實告訴你，就是，你不用為難。其實，人的面子，沒有那麽值錢的。”

曉華擡頭，盯了遠峰一眼。

她何嘗不知道，遠峰的如實告訴，包括所謂出賣華令虎，就是一種欲擒故縱的伎倆。

他倆，都已經快要到不惑之年，已經不是年輕時那樣憑感情用事。

利害得失，自在權衡。

“什麽時間，去看看嫂子。”冷不丁地，曉華冒出這話。

“別。她是小戶人家，心眼小，受吃醋。”遠峰想也沒有想，就出來這一句。

“你呀。這樣說嫂子，我見到她，可是要告訴了。”

第404 肯定有理由

制造工業園區成立管委會。

華令虎提議，遠峰兼任制造工業園區管委會副主任。

這就有了相應的任命文件。

接到任命書後，遠峰自己都覺得這事有點不正常。

這也就是華令虎的作為了。他總是這樣別出心裁。

或許，可以看成他就是一個喜歡摸著石頭過河的人。

當初，遠程公司糟糕到那個程度，為了給他看好的遠峰保駕護航，竟然在機械局長任上兼遠程公司的董事長。

就是兼任吧，卻在事實上兼而不任，根本就是弄一個董事長的名頭，一切事情，由總經理遠峰全權打理。

當時，明眼人能夠看出來，華令虎就是為遠峰執掌遠程掃清障礙。

說白了，華令虎相信遠峰這個人，也就有了另眼相看。

現在，華令虎又來了一個與上次不同的操作，完全反向的。他竟然把遠峰弄成了制造工業園協調小組辦公室主任。

這可是公務員啊。

接下來，華令虎下的棋路，這就透明了。

因為遠峰是協調小組辦公室主任，一直做具體事務。那麽，制造工業園管委會成立，遠峰肯定要在裏面有一個角色。要不然，誰來協調一些具體事務。必須是之前熟悉的人。

這樣的安排，也是市府對許多事情上一貫的做法，類似於各種籌備組的組長，最終就是那個要成立機構的直接掌門人。

這就有人質疑了，遠峰是制造工業園的副主任，卻兼著遠程集團和遠安合資的董事長。這，有些不合規吧？

“沒事。非常時期，非常舉措。以後，一切上了正軌後，會調整。”華令虎給出這樣的解釋。

這就清楚了。遠峰往後走的路，一個是繼續當兩家公司的董事長。而這兩家公司，一家國企，一家民營。另一條路，就是卸任兩家公司的董事長。

不當董事長，幹嗎去？

制造工業園區管委會主任啊。

副主任做出成績，升一級，理所當然，就是主任了。

制造工業園管委會的主任，現在由華令虎兼著。

顯然，華令虎給遠峰鋪好了一條路，就看走這條路的主角，怎麽表現自己了。

華令虎這個人，說話，還真的能兌現。

記得當初，他說了一句話，遠峰，你來當機械局長吧。雖然，那時說是一句玩笑話。

可見，那個時候，華令虎已經看好遠峰。

遠峰自那以後，一路走來，也是很努力，表現不俗，沒有讓華令虎失望。

對於遠峰這樣的人，有什麽理由不重用。

這就有人關註到了，身為制造工業園管委會副主任的遠峰，公權私用。

他在特別關照兩家公司。

一家，國企遠程集團，

另一家，遠安合資股份公司。

這是公權私用了嗎？

說瞎話了吧。

身為管委會副主任的遠峰，不關照這兩家，還有其它家可以關照嗎？

目前，能夠進入制造工業園的，只有兩家備選企業，而且也是華令虎叫停了不在那個崗頭上落戶，必須搬遷到這個工業園裏來的。

這是事先就談好的條件，遠峰只是執行罷了。

但人有口舌，只好由他們說去了。

是非功過，後人評說。華令虎只註重眼前。

現在，華令虎倒是希望伊寶投資能把汽車項目落戶制造工業園。可曉華沒有松口。

在曉華看來，這座城市，要改造的地方太多。她旗下的房地產股份公司可以進入。但汽車項目，放到這裏來，有點麻煩。

畢竟，伊寶投資集團，不是她的私營企業。那是一個大型股份公司。外資占很大的比重。她必須對那些大股東負責任。

或許，有這方面的考慮，華令虎才讓遠峰坐到制造工業園管委會副主任位置上來。

說難聽些，華令虎這一考慮，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新官上任，要不要三板斧啊。

要的。

遠峰帶著遠程集團一幫高管包括董事會的成員，還有一線五個公司的經理，及大修分廠的廠長，到了工業園區現場。

在這之前，天宇公司的施喬陽和秦光榮以及成星望已經來到。

眼前的建築，很氣派。

新廠房，一式的鋼結構板房，面積很大。

遠程集團本部五個單列總成器，以及所屬的天宇柴油機公司，用一個區塊。總面積達三平方公裏。

鋼結構板房公司也是爭氣，只用了短短四十天時間，就碼起來兩個大車間，每個都在六千平米。

說起這兩個六千平米大車間用的材料，其實，早就備好了。那是之前打算在崗頭上用的。

之後，停下那裏的工程，鋼結構板房的柴總，可是心懸到了嗓子眼，就怕變卦。

還好。他打交道的是遠峰。一個說話算數，奉命言必行、行必果的男人。

已經加工好的備用材料，到現場施工，就OK了。

還有兩個大車間，已經做到一半，再有二十天，就可以竣工。

這樣，四座六千平米的大車間，幾乎讓一些經常路過這裏的人，感覺上就是轉眼之間的拔地而起。

一線生產五個公司，就可以完全到位。

遠峰宣布，這是現場開會，現場辦公。

接下來，進行區域劃分。

五個公司，用兩個六千平米的廠房。

天宇柴油機公司用一個六千平米的廠房。

再就是電動自行車公司用一個六千平米的廠房。

遲根本在遠峰身邊嘀咕了一句，“家滿公司和成安公司兩邊的，都可以搬過來了。”

“當然。”遠峰說：“七零八落，不是一個家。接下來，就看你遲總的能耐了。”

遲根本謙虛道：“還是靠大家吧。我一個人，就一雙手。”

成立搬遷指揮部。

柏堅強任指揮長，宮得秉任副指揮長。

大修分廠承擔所有設備搬遷的安裝。

遠峰提出要求。

分車間，分時段，也就是搬遷不要影響到一線的生產。就是用星期天，從星期六晚上就開始，保證星期一上午調試並完成試產，下午正式生產。

一線生產，直接關系到客戶的提貨單能不能在約定的時間內提貨。這個必須保證。信譽第一。客戶可不管你公司出了什麽情況。

這樣的安排，就是無縫銜接。

“這是要創一項記錄啊。”有個中層管理者在人群後說了一句。

“前無古人。後無、哦，不，後可能有來者。這樣大一個企業搬遷，竟然可以這樣，一天生產也不中斷。牛啊。”人群後，又一個中層嘀咕了一句。

“餵，餵。你這是批評還是表揚？”達偉回頭，問了。

熱加工分廠的廠長金開南問：“遠董。我們分廠，搬遷的困難比較大啊。還有，一線分廠搬到這裏後，我們在原地做發藍件，怎麽運過來。”

他的意思，在崗頭上，用的是電動平板車，送這邊來，平板車過不來。到這邊來，有一個上下坡，平板車沒有這個動力。

柏堅強說：“改用貨車。”

遠峰知道這些管理者中，習慣了按部就班的工作，現在出來特殊情況，就有了畏難情緒。

他舉了當初，958廠由山裏頭搬遷到崗頭上後，沒有供暖管道，就是自力更生鋪設完工的。

大家當然知道，那個供暖管道的鋪設，遠峰是突擊隊的隊長。

那是創下了遠程的一項記錄。

遠峰轉身，對著面前的這些部下，說：“這個制造工業園，遠程集團，第一個入駐，將來。這也是一項記錄。

大家必須明白，我們現在所做的，為後面進來的企業，做示範，具有表率性作用。就像我們居家過日子，小房子換成大房子，得有一個嶄新的面貌。”

遠峰所說，等於就是一個動員令。

“下面，由總裁柏堅強同志宣布這次搬遷的具體實施方案。”

柏堅強這就宣布了搬遷指揮部的人員組成，以及具體分工。

接著，他說了各個公司搬遷的時間點。

每個星期，搬遷一個公司的設備。

本部的五個生產一線公司搬遷完成後，接著，就是天宇柴油機公司。

而大修分廠，工具分廠，在正常上班時間，分批次進行。

大修分廠的兩臺龍門刨床，和鑄造分廠的一條半自動線，還有熱加工分廠的三臺大型多用熱處理爐，要等到前面的公司和分廠基本上搬遷完畢，才可以進行。

所有的一線公司搬遷，時間起點為星期六下午，下班時間，即六點開始。用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一天一夜時間，總時間三十六個小時。

到星期一早上，這個公司的職工，將到工業園區來上班。組織交通車接送。

柏堅強宣讀了整個搬遷計劃後，說了一句題外話。

“當然，願意騎自行車，或步行的，提倡。我和遠董已經步行過一次，散步，從這裏到我們家屬區，二十一分鐘。”

遠峰說：“這樣吧。等會，我們回去，就不用車來接了。我們大家，先做一個熱身，看看步行回家，累不累。哦，施喬陽施總，你還是用來時用的車回去吧。你跟我們步行過去，沒地步住。”

所有的人，都樂了。

當然，有人假樂。

因為，他們已經累了。

就剛才布置的任務，已經壓到他們肩膀上。接下來，將是一個緊鑼密鼓的動作連環套，只要有一環松懈，就可能出問題。

現在的遠峰，可不如剛當總經理那個時候好說話。當然，那個時候，遠峰也強硬，但沒有到現在這個程度。

現在，有形無形中，大家都有些怕遠峰。

雖然，遠峰不怎麽發火，但他冷冷的一眼，會讓人渾身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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