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掙紮著從輪椅上站起來。

九爺將她按住，覺得這個女人真是不懂事，語氣便也不怎麽友好，“重景正在裏面搶救，你好好坐著等就是，是死是活，等會兒便有結果，你急什麽？”

小樓沒有說話，事實上她是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痛得說不出話。

她的腿……

疼痛之下，她只能朝九爺搖搖頭，揮開九爺的手，一個人慢慢站起來。

緩緩走到不遠處正對著房門的那塊空地，每一步踏上去，鉆心的疼痛便從腳底開始蔓延到全身，身體止不住地顫栗著，但她還是堅定地往前走。

聽歌舞坊的媽媽說過，有一種舞蹈，叫做祭。

“她這是在幹什麽？跳舞？”雲錦忍不住嘲諷道，人家在裏邊生死未蔔，你卻在外面歌舞升天，也太不懂規矩了吧。

長生皺了皺眉，有些擔心小樓，便拉了拉東方渺的衣袖，“主人，要不要長生去阻止她？”

東方渺卻好像沒聽到，在場這麽多人，也就只有他一個人在認真看著舞蹈了。

其實他也不是在看小樓跳舞，而是透過小樓，在看他的小師妹跳舞。

一樣的舞步，一樣的情勢。

難道這種舞蹈，還有什麽特殊的含義？

“這種舞叫祭，是獻祭的意思。”

開口的是老祖宗，沒看錯，就是那個跟沈醉天在一塊兒的老祖宗。

沈醉天追上來，被這麽大的陣勢嚇了一跳。

“老頭子都一把年紀了，你們還這麽嚇我，活該都是短命鬼。”

罵著罵著，看到九爺，又是眼睛一亮，“小九。”

九爺有些猶豫，那個名字在嘴邊轉了幾圈，又吞了回去。

沈醉天得不到回應，沖過去的時候就多用了些力，還直接往九爺身上撞。

結果，九爺就被撞倒了，好吧，兩個人都倒下去了。

老祖宗在那邊看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姓沈的，你當你還是小夥子啊，一把老骨頭，可別摔碎了，我可不幫你補。”

九爺扶著他站起來，聽到那小姑娘的話，身體忍不住又是一僵。

“你真是小原？”

沈醉天對天翻白眼，以示他的無語之情。

而另一邊，也是上演了一出古人相逢的大戲。

“你縮水了，犯人。”雲錦又有些不同了，語氣隨意許多，表現出來的，更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而沒有十分明顯的上下級關系。

“你還是這般高大魁梧，執行官。”老祖宗撇撇嘴，沒有接話，而是直接展開攻擊。

雲錦冷笑，“與你相比，我的確有高度得多。”

老祖宗也冷笑，“看來再大的威壓也壓彎不了你的背。”

然後長生就抖了抖，吸了吸鼻子，攏了攏衣襟，有些冷了。

東方渺心裏藏著事，對她們的的對話並不感興趣，其實，他更想知道關於那個舞蹈的事。

“這位……長輩，請問可以跟我說說這個舞蹈嗎？”

老祖宗眨了眨眼睛，笑道：“好啊。”

然後又伸手摸了摸東方渺的頭發，臉上掛著老奶奶般慈祥的笑容，語氣裏滿含長輩對晚輩的殷殷熱切，“你就是東方啊，不錯，不錯。”

接著又話鋒一轉，抓了抓東方渺的頭發，“上次我在金陵城等了你好久，你都不來，你的屬下說你去了商周，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東方渺頭皮被抓得生疼，又不敢反抗，只能朝自家師父投遞救命的眼神。

雲錦：“犯人，沒想到你還這麽喜歡用拽頭發這一招啊。”

老祖宗冷哼一聲，放開東方渺的頭發，拍拍手，將纏在手上的頭發絲拍掉，淡淡道：“實用的技巧總是舍不得改掉。”

然後，她便看向了正在旋轉中的小樓。

沒有說這是什麽舞，也沒有說什麽是祭。

而是念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吾神在上，信女請見，願以吾身，換神一諾。”

“吾神在上，信女有求，望神施恩，全吾之願。”

“以自身為祭，求主神垂憐，助吾夫生還，全信女所求。”

“信女求神憐，請救吾夫婿，當知神隆恩，沒齒不敢忘。”

老祖宗念念有詞，所說之詞，竟與小樓的舞步相合。

“這就是獻祭。”

東方渺抿抿唇，“可是一命換一命？”

“差不多，可是神要的不是她現在這個已經快到盡頭的生命，而是下輩子那段還沒開始的生命。”

東方渺默。

雲錦咋舌，“怎麽這麽玄乎，這真的有用？”

老祖宗看著小樓不斷滲出血的腳，漸漸地，與好多好多年前那雙同樣全是血的腳的重合在一起，腦袋有些發疼，連忙移開目光。

東方渺卻以為她是心疼小樓了，便拉了下長生，示意他開口。

這件事，由長生開口，明顯要比讓他開口要好得多。

“小樓姑娘的血流得有些多，可要讓她停下來？”

“不要。”

說話的是南蒼王。

見大家都看著他，他又重覆了一遍，“讓她繼續跳。”

這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南蒼王的身體很虛弱，臉色煞白煞白的，就像在臉上和上了一層白漆。

一旁看著的陸以風急忙扶住他，“你何時來的？怎麽也不吱聲？”

南蒼王：“就站了一會兒，剛剛不是在講舞蹈嗎，都在聽著呢。”

長生突然插嘴，“小樓姑娘會撐不住的，失血過多會死人的，對不對，主人？”

東方渺嘆了口氣，拍拍長生的肩膀，“舞蹈開始後，除非跳完，否則絕不能停止。”

老祖宗也道：“的確，獻祭在中途中斷，會被神視為褻瀆神明。”

雲錦皺眉，“這就是你們玄學一脈對世界的看法？”

老祖宗：“你要知道，你們口中的神，與我口中的神，是不同的，你們口中的神，只是創造了你們那邊的世界，而我說的神，是創造這個世界，創造九州的存在。”

聽到這裏，陸以風就知道蝦苗已經不再是他能夠接受的範圍了，便拉著南蒼王走開。

“嗯，未央宮那邊怎麽樣了？”

“弄玉已經死了，屍體被長老帶走。”

“嗯，你現在是南蒼王還是雙鯉？”

“……我也不知道。”

說他是南蒼王吧，他又能感覺到他對弄玉滿心滿意的愛。

說他是雙鯉呢吧，他又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對此事的冷漠。

“他現在已經開始融合靈魂了。”蓋亞突然說道。

陸以風：“融合靈魂？什麽意思？”

蓋亞卻不理會他，而是樂此不疲地跟南蒼王說話，雖然人家不怎麽願意理他，好吧，他之前，確實是把這兩個人坑慘了。

“你們的靈魂開始融合了。”

南蒼王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這樣大的動靜，會被發現的。”

南蒼王動了動嘴唇，還是沒說話。

“我可以幫你。”

南蒼王撇了撇嘴，說話了：“不需要。”

蓋亞再接再厲，明顯是幫定了南蒼王，“被發現了是會被抹除的，你讓我幫你，我可以幫你瞞住他們，我會保護你。”

南蒼王低下頭，垂下眼簾，“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也不會再按你說的做。”

這是蓋亞曾今給他們的承諾：

照我說的做，我會保護你們，不被驅逐出境。

蓋亞卻不在意，“多久以前的事了，還記得那麽清楚幹嘛？”

他拉住南蒼王不讓他走，“你是我帶過來的人，我就要對你的人身安全負責。”

南蒼王怔住，等他好不容易想好接下來的措辭，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同一時間，噗通一聲，小樓摔了。

老祖宗說：“舞蹈失敗了，重景死了。”

喻景卿黑著臉，對所有人說：“人死在裏面了。”

小樓爬起的動作一軟，就又跌了下去，這一次，就沒再爬起來過。

她伏在地上，哭得淒慘。

她原以為，她是恨重景的，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無情。

可是，當她聽到重景中毒且兇多吉少的時候，她卻發現，她對重景，終究還是愛的。

恨從愛出來，沒有愛，哪來的恨？

肚子傳來劇痛，她已沒有力氣，只能癱軟在地，任那冷汗濕身。

長生望了望東方渺，待他點頭後，便快速跑到小樓身邊，蹲下去把她抱起來。

這個懷抱……那日將她從中州抱到長生殿的，不是長生。

呵呵，難得她現在還能這麽冷靜。

“長生，那日救我的，是東方渺吧。”

長生不懂撒謊，所以他實話實說。

“把你抱到長生殿的是我家主人，但將那些人攔住的是神子大人。”

“啊！”小樓慘叫一聲，眼淚不要命地往下掉。

長生當她是肚子難受，便轉道，去找喻景卿了。

喻景卿懶懶地看了她一眼，涼涼道：“無事，還是你給她喝的那個安胎藥，一樣的計量，喝上幾次就能穩定下來。”

九爺知道喻景卿心情不好，便將長生帶到邊上，交代道：“你先回去，守著神子夫人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記住，不論外面多大的動靜，都不要出來。”

長生眨眨眼睛，“那我去跟主人說一聲。”

九爺一把拉住他 ，“你直接走，我去說。”

如此，長生和小樓，便回了長生殿。

在這之後，沈醉天與老祖宗也告辭離去，仿佛他們走著一趟，就是為了見證神子的死亡似的。

喻景卿救不回重景，心裏怨懟得很，說都不說一聲便直接走了，九爺只得告罪一聲，然後急急忙忙地追上喻景卿。

東方渺和雲錦也離開了。

而陸以風還陪著南蒼王在跟蓋亞耗著。

回去之後，四姑娘問蓋亞，為什麽要幫南蒼王和雙鯉，對於背叛者，不是應該遺棄的嗎？

蓋亞說，因為南蒼王是他帶過來的，他就該罩著他，要是就這麽讓上面的人把他的人抹除了，他很沒面子。

蓋亞：“我可能需要用弄玉的骨頭做一把八十一骨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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