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1)

關燈
莫闕出去之後,十裏折藍閉上眼,避開了果果探究的眼神,屏風外傳來莫闕與太後的交談聲,不過片刻,莫闕就退出去了。

莫闕說的話對十裏折藍的影響向來很大,只可惜在十裏折藍四面楚歌的情況下,他給十裏折藍帶來的愧疚感,抵不過十裏折藍的猜疑。

為何莫闕會在禦醫院,難道真是湊巧經過禦醫院聽到了她的消息,才頂替了那位本該前來的禦醫趕來慈華宮?

而且,他趕來的速度,似乎也是快了些?

房子裏無人言語,十裏折藍閉著眼聽曇妃的慘叫聲,秀麗的眉漸漸的皺了起來,額上的冷汗因著莫闕送來的藥沒有再像之前那般頻繁的冒出,身子裏的乏累也退了下去,慢慢的,十裏折藍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窗外已經暗了,果果端了一盆水進來,見著十裏折藍撐著身子想起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上前扶住了十裏折藍。

“娘娘可是渴了?”

十裏折藍頷首,果果扶著她坐靠在了自己身上,一只手去一側的桌上倒了杯溫水,遞到了十裏折藍唇邊。

“娘娘請用。”

十裏折藍剛醒來,還不怎麽想說話,安靜的垂頭喝下了水,在果果身上靠了一會,果果擡手給她揉捏了一下額角,便聽十裏折藍淡淡道:“隔壁的聲音沒有了。”

“小皇子已經出世了,曇妃正在休息。”果果輕聲道,“娘娘可要回宮再歇一會兒?”

十裏折藍沈默了一陣,笑笑,不辨意味的說道:“是個皇子啊……”

果果忙勸道:“皇上心裏,可只有娘娘的孩子才是真珍貴,娘娘可千萬不要傷心了。”

“本宮何必要傷心?”

果果一驚,“奴婢說錯了,娘娘見諒。”

十裏折藍看她一眼,低低道:“便是本宮傷心了,又可是你能勸好的?”

果果楞住,有些不知該如何接口,十裏折藍坐直了身子,沒有再靠在果果身上,果果便站了起來。

“遙貴人怎麽樣了?”

想起那個突然間被封了貴妃的遙貴人,果果不禁有些咬牙切齒,雖然她知曉那是十裏折藍用來自保的招數,也依舊對遙貴人憤恨不已。

“回娘娘的話,遙貴人跪了近一日時間,現下已經回唯音宮休息去了,奴婢見著她走時,險些摔了幾次,現下想來,好在娘娘沒有去做那勞什子祈福!”

十裏折藍挑了一邊眉,“那可真的謝謝遙貴人了。”

果果氣鼓了兩邊臉頰,“跪一日就換回貴妃一位,這可真是值了!”

“你不喜她?”

“奴婢不明白娘娘您為何對遙貴人這般上心。”果果不情不願的說,“分明皇上為娘娘做了那麽多事,娘娘都沒有怎麽上心過……”

十裏折藍沒有說話,驚覺自己失言的果果連忙捂了自己的嘴唇,跪了下去。“奴婢失言!”

十裏折藍看了看窗外,半晌,才說了一句,“她笑起來很好看呢。”

“娘娘?”

十裏折藍收回了視線,眼中帶上了些笑意,悠悠的接了下去,“很像本宮的一位故人。”

天色已晚,就算太後再想折騰十裏折藍一番,經過了白天的驚嚇,這時也不敢再多做了什麽了,十裏折藍領著果果與付久墨前去向她問了安,她也沒有擺出什麽架子,只抱著曇妃誕下的小皇子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十裏折藍說著話。

“皇後。”太後突然叫住正準備離去的十裏折藍。“還有一事哀家未說。”

“何事?”

太後將手中的大皇子放進了一邊奶媽的懷裏,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十裏折藍,“之前祈福一事,你既然以為了腹中龍胎安全之名讓遙貴人代行了,哀家也不與你多計較了,只是還有一件事,哀家不許你推辭。”

還有事?

十裏折藍心中有些煩躁,面上還是不動聲色的,“太後且說說。”

太後漠然道:“哀家要你繡一個鴛鴦枕,送與曇妃,以示祝曇妃與皇上之間鴛鴦情深之意。”

驀地,十裏折藍笑了起來,“曇妃與皇上是鴛鴦,那臣妾又是什麽?太後可是見過三只同行的鴛鴦?”

太後皺了眉,“皇後,休得諷刺,自古以來,早不知有多少皇後為妃子繡了鴛鴦枕,你已經讓人代行了古禮,莫不是這件事上,還要再創個古來第一人?”

十裏折藍想了想,“臣妾已經做了不少方面的古來第一人,再多一個也是無妨。”

太後頓了頓,臉色有些發青,看著十裏折藍的目光也慢慢陰沈了下來,十裏折藍扶著腰,淡定的和她對視,卻見太後唇角掀了掀,竟是露了個笑來。

“哀家早料到皇後你會不願意,可是皇後,你再如何不服古禮,不服哀家,不服世俗,皇上的話你總該聽的吧!”

一聽到太後說到顧雨沐,十裏折藍心中就是一緊。太後拍了拍手,一邊的侍女便遞了張信件給她,太後拿著信緩緩下階來,越是接近十裏折藍,她眼中志在必得的笑意越是深厚。

十裏折藍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太後這話是何意?”

太後笑得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她在十裏折藍面前停下,托起十裏折藍的一只手,將信慢慢的放在了她手上。

“當日查出曇妃有孕,皇上為了博得曇妃歡心,特意承諾待曇妃誕下龍胎之後,會讓皇後為曇妃繡一個鴛鴦枕……這是皇上寫給曇妃的保證,皇後你——”太後放輕了聲音,“要不要看看,再想想,要不要接著,挑戰皇上的權威?”

十裏折藍的臉色有些發青,聲音倒是依舊端的很平,“皇上……”

“你以為,皇上就是真的疼你?”太後突然打斷了十裏折藍的話,笑道,“你道他心心念念的是你,可他卻是把曇妃護在了連你都不知道的地方,你以為他為你力排眾議立你為後,卻不知這樣是將你推上了風口浪尖,你以為他為你不寵後宮佳麗三千是真愛你,卻不知道你被寵得四面楚歌連個幫手都沒有……你以為,皇上就是真的疼了你,寵了你?”

十裏折藍沈默了一陣,太後見她垂頭不語,滿意的笑了笑,回身上了臺階,重抱了大皇子在懷中,揚揚手,“皇後,你退下吧。”

時至今日,太後才真是在十裏折藍的心裏狠狠的插上了一把毒刃。

十裏折藍平靜的笑笑,眉眼間的色彩有些平淡。

“若不是太後說出來,臣妾還真不知皇上為臣妾做的這些事有多感人。”

“皇後?”

“太後眼中的皇上原來是這般陰險用心之人,實是叫臣妾感嘆不已,但是,就臣妾看來,”十裏折藍冷下了眉眼,身後風吹動了宮燈裏的燭光,她腳下的影也被拉的長了。“皇上為臣妾做的事,從來由心,背後亦沒有太後口中的那般多黑暗,皇上的寵,臣妾喜歡的緊呢。”

太後皺眉。“皇後你……”

十裏折藍不給太後接著說話的時間,行過一禮,就拿著信走出了宮殿,果果跟著她身後一路小跑,直到出了慈華宮,十裏折藍坐上了鳳輦,才是停了下來。

“不要說話。”

十裏折藍的聲音從輦中傳來,正張了口的果果僵住了動作,與付久墨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一行人一路無言的回了鳳儀宮,十裏折藍下輦時已經沒有了多少情緒浮現在.臉上,果果扶著她進了寢殿,十裏折藍步伐有些虛浮,果果見了,忍著沒有說出來。

直到坐在了床上,十裏折藍的手上還死死的攥著太後交給她的那封信,果果守在一旁,顧霓裳進來時,見十裏折藍不同以往的沈默,猜出十裏折藍這次定然是受了什麽打擊,不由走到果果身邊輕聲問了句,“娘娘這是怎麽了?”

果果看顧霓裳一眼,正要說話,十裏折藍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霓裳,去端杯茶來。”

顧霓裳知道十裏折藍是故意打斷她們,瞪了十裏折藍一眼,不情不願的去一邊倒茶了。十裏折藍擡起手,纖細的手指間夾著那封信。

“果果,你過來,本宮累了,你為本宮讀讀這信。”說著,十裏折藍閉上了眼,將信丟進果果懷中,整個身子依靠在了床頭,厚重的疲色爬上了她的臉。

果果遲疑了一陣,手中的信像是發了燙,十裏折藍閉著眼催了一聲“怎麽還不念”,她才輕輕答了一聲“是”,打開了信。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今日曇妃有孕,朕甚欣慰,為表誠心,允卿一諾,待愛妃誕下子嗣之日……”果果念到這裏,艱難的看了看十裏折藍的表情,十裏折藍仍是一臉的平淡,“必命皇後——十裏折藍繡一鴛鴦枕,嘉勵愛妃。”

念完之後,滿室靜寂,顧霓裳呆呆的站在桌邊,看著這邊突然跪下的果果與十裏折藍,滿臉不知所措,十裏折藍閉著眼,臉上像是在笑,卻滿是苦澀。

果果跪在地上,拿著信不斷的顫著身子。

嘭!

顧霓裳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芳草萋萋,邊疆火起

寢殿中的靜寂持續了很久,十裏折藍攏了攏額邊的發,顧霓裳看著她的視線讓她覺得她好像瞬間就從天上掉進了地下。

不過,誰說不是呢,在外人看來,她十裏折藍不就是從被帝王獨寵到了現在被禁足被打壓的地步。

“霓裳,水。”

顧霓裳咬了咬唇,對十裏折藍還能這樣淡然無法理解,她轉過身去重新倒了杯茶,端到十裏折藍面前,張嘴正要說話,十裏折藍就轉頭看向了果果。

“果果,你去將那些東西收拾了。”

“是。”

果果勉強鎮定下來,站起身,經過顧霓裳身邊的時候卻還是不小心撞翻了顧霓裳手中的茶,茶水潑了出來。

“娘娘息怒!”她連忙又跪了下去。

十裏折藍皺著眉,看見果果手中那張被水破濕的信時臉色明顯暗了下來,顧霓裳在一邊已是破口罵了出來:“你怎麽回事!”

果果白著臉,“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十裏折藍閉閉眼,過了好一會,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道:“你先退下吧,看來今日這口茶,是真的喝不到口了。”

“娘娘……”

“你手中的信紙也拿去撕了吧,留著徒增傷感。”說完,十裏折藍站了起來,整個身子似乎都在叫囂著疲憊,“霓裳,伺候我睡下。”

顧霓裳瞪了果果一眼,氣她將自己問話的時機打斷了,果果似乎真的被之前念的那封帝王的信嚇到了,連顧霓裳身上的敵意也沒有發現,拿著那張濕透的信,慢慢出去了。

顧霓裳一言不發的伺候著十裏折藍換了衣服上床睡了,轉身準備熄滅燭火,身後卻傳來了十裏折藍的聲音,“霓裳,你會繡花嗎?”

顧霓裳煩躁的答道:“會。”

“那鴛鴦呢?”

顧霓裳一楞,想到之前果果念的那封信,臉上的神色頓時不好了起來,她看著十裏折藍,試探著問:“你不會真要繡那勞什子鴛鴦枕吧”

十裏折藍反問:“顧雨沐讓我繡,我為何不繡?”

“你心裏受得了?”

“自然受不了,但這不正稱了你的意?”十裏折藍似乎在笑,“若是我繡完之後,對顧雨沐這個狼心狗肺面前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心灰意冷了,你不高興?”

雖然十裏折藍說的不錯,顧霓裳卻依舊黑著臉,感覺心裏並沒有好受多少。“肯讓你為他與其他女人繡鴛鴦枕的顧雨沐,那就不是一心愛你的那個了,這樣一來,你對他心灰意冷,對他來說就不算打擊。”

顧霓裳勉強的找了個理由,十裏折藍聽罷,道:“你也知道的道理,奈何別人不知道,合起火來欺瞞我,還想著打擊我,真是傻透了。”

顧霓裳聽出一絲苗頭,“你什麽意思?”

十裏折藍對著顧霓裳笑笑,散落的青絲間紅唇彎彎,“那封信是假的,曇妃與太後拿來騙我的,你說,她們是不是傻透了?”

“啊?”顧霓裳驚住了,“你如何看出來的?”

十裏折藍豎起一根指頭,抵住唇,“此事日後你自會知曉,當務之急,是繡鴛鴦枕給曇妃。”

顧霓裳皺眉,“我更不能理解你為什麽還要繡這個什麽枕頭。”

“只有我知道那信是假的,可是信卻被果果那個膽子小的給毀了,現下若不繡出來,還不知道太後要如何折騰我……更何況,只有送鴛鴦枕時,我才可踏出這鳳儀宮。”

“你出去了又不代表你就解禁了。”顧霓裳不情不願道。

“可是,唯有出去了,我才有機會打聽到顧雨沐的消息。”十裏折藍淡淡道,“戰局拖得太久了,我擔心。”

顧霓裳僵了一會,突然彎腰大笑了出來,她指著十裏折藍,笑顫了聲音:“十裏折藍啊十裏折藍!你也有這般直白的表示你關心顧雨沐的時候,可惜啊可惜,顧雨沐看不到,你也只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連出去都要靠鴛鴦枕這種糟蹋自尊的東西,哈哈哈!這可真是妙極了!不知道等顧雨沐回來,會心疼成什麽樣呢!哈哈!”

她笑得表情近乎了誇張,十裏折藍平靜的看著她,顧霓裳笑過了,身子伏在了桌上,手握著燭臺,臉龐在燭火後顯得妖異起來。

“你教不教?”

“教,為什麽不教?”幾乎笑出了淚水的女人揉了揉自己的臉,“你為何不找果果?”

“果果只會武功,不會繡花。”

“哈!”

燭火滅了。

十裏折藍聽著顧霓裳躡手躡腳走出去的聲音,在門被關上之後,突然笑了一聲,聲音裏滿是苦澀。

夜色漸漸深了。

顧雨沐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四周還是靜的。

他摸了摸背上的冷汗,空氣中凝結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手上的汗液黏膩得在提醒他剛才夢中夢到的有多可怕。

顧雨沐安靜的看了一會眼前的黑暗,突然一躍而起,飛速的穿好了衣裳鎧甲,手裏拿著長槍沖了出去。

無邊夜色中,一支火箭劃破了暗色星空。

“有敵襲!”顧雨沐飛身而起,運起內力將聲音傳遍了每一個營帳。

燃著火的箭頭刺入營地的那一瞬,顧雨沐看到了漫山遍野亮起的火苗,那些紅色光芒在轉眼之間被射上了長空,又在下一秒氣勢洶洶的向自己襲來。

花!楚!炎!

顧雨沐回身,長槍一擋,擋住了身後突然冒出之人手中的長劍。那人一身黑色鎧甲,臉上無甚表情,眼中嗜鬥的光卻亮的讓人心中不由毛骨悚然。

“花楚炎!”顧雨沐咬牙切齒。

來人頓了頓,臉上陰森森的笑容掛了出來,“侑帝。”

顫動的火焰在顧雨沐眼前撩起了一片火紅,花楚炎忽然提劍逼近了顧雨沐,嘴中還陰笑著說道:“我承認我戰術不如你,但是侑帝,你太死板,猜不到我會私自來此解決你!”

顧雨沐一手扔掉了長槍,撞開數只逼來的飛箭,一矮身,躲過花楚炎一招橫掃千軍之後,從腰間拿出了一把軟劍。

心中已是一片肅然。

花楚炎武功之高,比之莫闕更為可怕,他尚且不如莫闕,只不過靠著戰術高超,才與花楚炎僵持了這般多日子。眼下單獨對上花楚炎,只怕是兇多吉少。

千算萬算,猜到了花楚炎會來暗襲,卻沒有猜到花楚炎會親自來此解決他的性命。

顧雨沐咬著牙,花楚炎武風行霸道一路,與莫闕的詭秘輕靈一派截然不同,一劍襲來,其壓如山傾覆,直叫人心驚。他使著巧勁躲過了幾招,花楚炎就突然靠近了他。

“侑帝。”

話音一落,顧雨沐揮劍刺向花楚炎,花楚炎垂眼一笑,手指從詭異的角度避開了顧雨沐的劍,一點,顧雨沐手中的軟劍斷了。

顧雨沐還沒來得及震驚,花楚炎已經遠遠退了開去,耳後一陣風刮開,顧雨沐立刻滾了開去,躲過那幾只火箭。

此刻,滿眼已經皆是火光。

花楚炎站在火紅的背景前,身後是不遠處廝殺的士兵,顧雨沐狼狽的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驚了一聲“咦”。

顧雨沐冷笑一聲。

花楚炎卻也大笑了起來,“不愧是侑帝,本王竟然沒有發現今夜的敵襲你早有了準備,外圍將本王手下士兵逼入營地的,該是安擎安老將軍吧!”

“朕再有先見之明,卻也沒想到王爺你會親自前來刺殺朕!”顧雨沐眼中防備之色不減,他也看見了山上被逼出來的止歡國軍隊,雖然計劃成功了,眼下的情況卻由不得他放松片刻。

今日顧雨沐安排的探子探查到花楚炎今夜準備夜襲,他便做出了打算,安擎帶領大部分精銳前往遠處隱藏,他與魏襲淵留守營地偽裝平靜,只等花楚炎前來,兩面夾擊,一舉擊潰止歡國大軍。

不曾想花楚炎這個瘋子居然只身來了營地最中心的地方。

火光印上花楚炎的臉龐,這個強大的連莫闕都無法對付的人笑笑,反問:“誰說本王是來刺殺你的?本王不過是來與皇上你嘮嘮嗑罷了。”

顧雨沐踢了踢地上的長槍,長槍騰起,他伸手一把將它握在了手心,“朕可不知與王爺你之間,除了戰爭,還有什麽事可以說。”

花楚炎意味不明的一笑,“本王聽說,你的後宮似乎出了些事情,你心愛的皇後被太後以某種理由禁足了?”

顧雨沐皺眉,“此事與王爺你沒有關系。”

他一轉手,手中長槍刺進身後突然撲來的一個敵軍士兵體內,鮮血噴灑出來,他面無表情的撤手,任那具屍體倒了地。

花楚炎還是笑吟吟的,“今日您的大皇子出世了,皇上可知道嗎?”

顧雨沐一楞,首先想到的就是十裏折藍生了,轉念一想,若是十裏折藍生了,帝都那邊必定會今日就將消息傳過來……心中一寒,顧雨沐想到了那個自己一直瞞著十裏折藍的女人。

曇妃生了。

……十裏折藍呢?

顧雨沐突然開始心慌了,十裏折藍身上還背負著私通的罪名,曇妃生了,她的產期也差不多了,太後與曇妃若是在此時對十裏折藍下毒手……

“侑帝?”

顧雨沐一震,花楚炎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連退了三大步,顧雨沐擺出戒備的姿勢正要開口,一把匕首就刺入了他的身體。

胸前冒出的刀尖破出了血。

顧雨沐看到花楚炎在笑,他說:“今日本王才不是來殺你的,本王只不過是欠了某個人的人情,來此處還人情的。”

腿上發了軟,顧雨沐看著花楚炎轉身離開,整個身子都開始發冷,他用長槍支撐著自己的身子,努力的不讓自己倒下去。

他似乎可以感覺到刀鋒上的毒游走在他的全身血脈,身後偷襲的人還沒有走,握在匕首上的手也沒有拿開。

顧雨沐將全身的力量都壓在了長槍上。

他聽到身後的人低低說道:“皇上,叛徒不是張大夫,是我。”

顧雨沐笑起來,滿嘴苦澀,苦得笑容都開始扭曲。

“魏將軍……”

枕上鴛鴦,後宮人心

天色方蒙蒙亮,顧霓裳就從夢中驚醒了,她猛的從床上坐起,額上大片的冷汗有些滲進了她的眼睛,她閉上眼,平靜了一陣子。

想著左右再過不久就要起床伺候十裏折藍了,顧霓裳也懶得再在床上多呆,深呼吸了幾次,從床上爬起來了。

初春的空氣帶著些微涼,顧霓裳端著水盆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停在寢殿的窗下看了看緊閉的窗,十裏折藍最近都在忙著繡鴛鴦枕,幾乎沒有怎麽做過其他閑事,宮人們很少看到她這麽急著知道顧雨沐的消息,最開始的時候,看著像是對顧雨沐毫不關心的十裏折藍,顧霓裳幾乎要以為十裏折藍對顧雨沐其實沒什麽感情。

埋的再深的感情也會在每一天積累起來的思念中暴露出來。

顧霓裳想起以前自己與顧雨沐嬉鬧時的場景,那時候顧雨沐是除了皇帝之外最疼她的人,如今顧雨沐成了皇帝,娶了他最喜歡的女子,她卻淪為了侍女,每日與那個人相處著,找不到合適的面對方式的相處著。

她輕輕嘆了口氣,舉步準備回房,眼睛卻看到了一個人影匆匆的從不遠處的窗內跳了出來,遁入殿後的樹林去了。

顧霓裳猛的睜大了眼,嘴唇張開就想驚叫一聲,雙手卻松開了水盆,轉而捂住了自己的嘴,水盆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那個人……那個人的衣服……顧霓裳顫抖著嘴唇,腦袋裏不知道該怎麽整理自己看到的事情,身旁的窗戶內傳出一道疲憊的聲音,“霓裳?”

十裏折藍醒了。

“娘娘。”顧霓裳盡量平靜的回答,“可是要我進去伺候?”

十裏折藍靜了一會,問:“你方才看到什麽了?”

她的語氣帶了些探究,顧霓裳一時有些捉摸不透十裏折藍究竟是希望自己看清了還是沒看清,索性回道:“看到了一個人匆匆去樹林了。”

“去樹林了……”十裏折藍的聲音有些輕,顧霓裳聽她似乎沒有準備接著追問,自己應該是沒有答錯,暗暗松了口氣。

“霓裳,你且去梳洗一番,再來殿裏,鴛鴦枕差不多要繡好了。”

顧霓裳一聽十裏折藍放她走,一喜,應了一聲就退下了,她走後不久,樹林中就又走出了一人,默默的看著她離去的方向一陣,躡手躡腳的往寢殿正門方向去了。

十裏折藍在宮中養尊處優多日,手上除卻練劍磨出的繭子外再沒有其它瑕疵,這幾日卻因為繡鴛鴦枕刺出了不少傷口來。

“奴婢查過了,宮中除卻祈福一事外,再沒有其它能威脅到娘娘的例法,”果果替十裏折藍揉著肩,緩緩說道,“待奴婢這幾日將宮中一些規矩禮法整理出來,給娘娘您看看,以後也好避開太後她們。”

十裏折藍微微點點頭,她懷裏抱著那只已經完工的鴛鴦枕,眼睛下方有著淡淡的黑色,整個人靠在屏風後的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披風。

風從窗口吹進來,撩動了她衣間垂落的流蘇。

“鴛鴦枕背後,該是沒有什麽陷阱吧。”她垂眼摩挲著鴛鴦枕上的彩線,眼中沈著些暗色。

果果搖搖頭,“沒有了。”

十裏折藍抿起唇,面色平靜,好不容易可以出去打探顧雨沐的消息了,她的心裏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若不是莫闕派怡紅樓的人在太後派來把守的人外又布了一層防備,她怎麽可能打探不到外界的消息。

自太後被她明裏暗裏的諷刺了一通之後,遙貴人與曇妃就再也不來鳳儀宮了,她連套話都沒辦法做到,至今,她已經失去顧雨沐的消息整整兩個月了。

兩個月的時間,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十裏折藍看向窗外,寢殿的門外傳來低低的細語聲,是顧霓裳和付久墨的聲音,兩個人似乎在爭辯些什麽,但是聲音壓得太低了,十裏折藍沒有聽清。

過了好一陣子,十裏折藍聽到付久墨軟軟的說了一句,“求你了”,然後兩個人就都沈默了。十裏折藍看看果果,果果也在看著門的方向,十裏折藍向她招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

“你去看看,他們兩個在說些什麽,不要讓他們發現。”

“是。”

果果輕手輕腳的點了幾步,落到了門前,她微微靠近門板,門就被敲響了。

果果一臉嚴肅的問:“誰?”

十裏折藍聳聳肩,對沒能聽到手下兩個人的私密表示無所謂,顧霓裳在門外應了一聲是我,果果在原地站了一會,打開了門。

顧霓裳的臉色不太好,果果裝作漫不經心的往外看了一眼,付久墨背對著她,看不見表情。顧霓裳走到十裏折藍面前,行了一禮,“娘娘。”

十裏折藍把鴛鴦枕遞給顧霓裳,“你看看,繡的可還好?”

顧霓裳看了看枕上的花紋,皺眉道:“送給情敵的東西,你繡的這麽好做什麽?”

十裏折藍得到肯定,就把枕頭從顧霓裳的手中收了回來,面上還是淡淡的,“我送給曇妃,曇妃也未必能用得到。”

“你想做什麽?”顧霓裳眼中有些趣味。

十裏折藍擡眼看她,“再過不久我便要生產了,產後身子虛弱,自己已是泥菩薩過河,孩子就更是護不住了,後宮不安全。”

顧霓裳看看周圍,走近十裏折藍,輕聲問:“你想……”

十裏折藍點點頭,“他回不來,救不了我,我要自己救自己。”

顧霓裳挑眉,“你不怕我妨礙你的計劃,去太後那裏告密?”

十裏折藍笑笑,“你都不想見到太後,何況就算你肯去向太後告密,只怕太後只會聽完之後就殺了你……你的身份,可比我好不了多少。”

顧霓裳被十裏折藍戳了痛處,臉上的神色更是不好,十裏折藍的下一句話卻讓她一下子有些震驚了。

“待我們出去了,你與付久墨之間的事情,大概也會少些束縛,你不喜歡麽?”

十裏折藍看著顧霓裳的眼神有些挑釁,顧霓裳咬牙,扭開了臉,十裏折藍起了身,果果上前去扶住她的手,一手接過鴛鴦枕。

“娘娘要出去了嗎?”

十裏折藍點點頭,眼睛突然看向了果果,果果一驚,眼中疑惑泛起,“娘娘?”

十裏折藍淡淡道:“準備準備,去慈華宮。”

果果想了想,道:“是。”

前去慈華宮,按照慣例,顧霓裳還是留在了鳳儀宮裏,果果扶著十裏折藍出去時,付久墨已經備好了轎輦。

皇後繡完鴛鴦枕要親自送入慈華宮,消息一傳出,太後就在宮中笑彎了眼,方晉升為貴妃的遙貴人正在慈華宮中幫著太後照看大皇子,聽到宮外的傳召,也是一笑。

仔細看去,那笑竟是帶了幾分陰暗,貴妃的明艷雙唇彎出的弧度詭異得連懷中的嬰孩都哭了起來。

貴妃嫌惡的看了看懷中的大皇子,低著頭把他放到了一邊的奶娘身上。

十裏折藍拜見過了太後,太後話裏隱隱的帶了些刺,都被十裏折藍不軟不硬的擋了回去,太後冷笑幾聲,帶著她去看望還在坐月子的曇妃。

無論十裏折藍再如何蠻橫,今日她帶著鴛鴦枕來了,她就已經被無形的踐踏了。

曇妃正坐在床上看書。

端方的女子,一頭秀發未束,在身後鋪落,臉上不著粉黛,也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看見十裏折藍和太後進來,她合上書,淡淡道:“見過太後。”作勢要下床,被太後攔了。

太後坐在床邊,眼角時不時冷笑著撇一眼十裏折藍,“曇妃你身子還未好,這些禮數就省了吧。”

曇妃笑笑,咬著唇的樣子看上去還帶著些許歉意。”謝太後。”

十裏折藍早習慣曇妃視她如無物的態度,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的,從果果手中接過鴛鴦枕,上前幾步,“本宮……”

一把小巧的匕首突然從枕頭裏掉了出來,十裏折藍眼瞳微縮,話斷掉了。

房中有一瞬間的靜寂。

太後的臉有些難看,她張了嘴正要說什麽,曇妃就尖叫了起來:“皇後你要做什麽!”

十裏折藍腦海中有一瞬間的混亂,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她本來準備再試探幾次的人,那個人就站在她身後。

十裏折藍試著回頭去看,但是身子卻突然之間不聽使喚了,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撿起了地上的那把匕首,撲向了曇妃。

曇妃又尖叫了起來。

曇妃的驚叫,太後的怒吼,果果的驚呼,還有很多聲音都響了,十裏折藍大腦裏一片混亂,血濺到她臉上的時候她楞了一下,然後擡起手,再次紮進了曇妃的身子裏。

有人上來拉住十裏折藍的手臂,但是沒有用。

十裏折藍撲在曇妃身上,狠狠的往曇妃身上紮著刀。

“皇上是我的!是我的!”十裏折藍聽到自己在這樣尖叫著。

“你去死!去死!”

“你憑什麽替他生孩子!其實你的孩子不是他的!對不對!”

……

“皇後!”

“娘娘!”

亂了,都亂了。

血液漸漸染紅了視線。

付久墨沖進來的時候,十裏折藍的身上已經都紅了,曇妃就在十裏折藍手下,眼睛大大的睜著,沒有了光彩。

曇妃死了。

十裏折藍瘋了。

付久墨沈默著看著十裏折藍還在不斷的揮舞著匕首,像是要將曇妃身體裏的最後一滴血都放幹凈一樣。

鴛鴦枕就在她腳邊,上面的鴛鴦已經被血染上了厚重的顏色。

十裏折藍的表情空白的可怕了。

付久墨閉閉眼,走上前,一把扯開了正在拖拽十裏折藍手臂的公公們,然後一掌劈在了十裏折藍頸上。

十裏折藍的身子軟了下去。

她的手上還握著那把小巧的匕首,刀鋒還嵌在曇妃的身體裏,血液在向外噴湧。

付久墨感覺有些昏了。

當日情長,背後鬼面

曇妃死了。

十裏折藍醒來的時候,腦子裏只有這一句話。

她茫然的看著眼前的黑暗,空氣裏有著潮濕腐爛的味道,大腦慢慢清空那句話之後,她想起了這是什麽地方。

她慢慢伸展開了四肢,黑暗裏的蕭瑟感讓她想起了以前潛伏的時光。

牢房裏很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