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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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已經空了大半,但是有點家底的人家,通通往南遷去,留下的,只一個朝堂,和一部分故土難離的百姓。

摘星樓是京都的最高處,皇帝負手站在樓頂,眼中收盡京都風光,他年紀已經不輕了,很高,很瘦,抿著嘴,很威嚴。

太子就站在他身後,比周識月要大十幾歲,他們長得很像,周識月遠遠看了一會兒,拉拉雲無晦的袖子,輕聲說:“先生,我們回去吧。”

不必見面,這樣就夠了。不知道是不是血緣的聯系,周識月走時,皇帝和太子不約而同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去的時候,燈下多了一個人,溫溫柔柔地站在客棧門口等他們,周識月邁大步子,跑起來沖到周屏聲懷裏,大聲喊:“爹!”周屏聲接住她,抱著她轉了一圈,放下來對著她上下打量,還胖了一點,於是放心地長松了一口氣,對雲無晦笑著說:“藥我拿到了,可以著手根治你的舊傷了。”

三樣主要的藥材全部到手,周屏聲拿著成朱草當晚就帶著周識月走了,他急著回去做前期準備。

京都是千年古都,雲無晦要陪江搖情在這兒逛幾天再回去。

“等了這麽多年了,也不急在這一時。急中出亂,我看我還是悠著點好。”雲無晦說。江搖情蹲在河邊,放下一盞點亮的河燈,有些不滿地回頭去望雲無晦:“療傷要緊,先生不能先回去嗎?”

他這麽微微仰著臉,話裏的不滿帶了點嬌嗔,雲無晦奇怪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他在心裏搖搖頭,順著江搖情的毛摸,說:“後天就回去了,你明天想去哪裏?”

這兩天他們游覽了不少地方,但周識月和三個孩子都在,鬧騰得很,仿佛是帶孩子郊游。周屏聲一看了幾個孩子,就拍板要帶他們回自己那裏,說在地窖裏受了寒氣需要調理,他架著雲無晦的馬車走了。

明天要是出去,就只有雲無晦和江搖情兩個人了。

京都雖然大,但沒有人氣,也無甚樂趣,少了幾個孩子在旁邊問東問西,雲無晦不是多話的性格,江搖情絞盡腦汁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拼命在心裏找話題好開口,一時兩人都很安靜。

雲無晦很享受這種安靜的氛圍,江搖情的臉上是藏不住事的,見他想說又不知道說什麽的樣子,雲無晦先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裝作無意道:“你今天話沒有以前這麽多。”

以前有四個小孩,聲音就沒停過,怎樣都有話說。江搖情仔細回想,發現自己追求進度喜人,雲無晦對他又不抗拒,也沒有什麽情敵來妨礙他,這麽看來,追求成功指日可待啊。

雲無晦轉頭,發現江搖情又在用那雙專註認真的狗狗眼看他了,他眼裏只倒映著雲無晦一個人,哪怕雲無晦身後春色無邊,花雨飄搖,通通入不得江搖情的眼裏,他眼裏只有一個人。

雲無晦覺得自己的臉要熱了,處於一種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理,雲無晦移開目光,指著城墻邊一棵梨樹對江搖情說:“你看那邊,那棵梨樹估計有兩百多年了,估計是前朝的時候種下的。”

“是啊是啊。”江搖情只會跟著雲無晦的話點頭。

本來就很傻了,怎麽更傻了。雲無晦在心裏無聲嘆氣,他面部表情沒有心理活動那麽豐富多彩,在江搖情看來,就是繁華春景和美人相互呼應,此情此景,正合時宜。

他們登了京都旁邊的一座山,晌午時分回去的,江搖情熱火朝天去做飯了,他出手大方地包下了客棧的廚房,劃為己用。雲無晦在樓上喝茶,這時候他的心情是很愉悅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但當雲無晦望向窗外的時候,這種愉悅蕩然無存,他看見窗外,無聲無息地飄過一縷魔氣。

雲無晦認得,這是魔君的魔息。

“這是雪山龍珠?不是先生治病的重要藥材嗎?怎麽會在這裏?”

“這雪山龍珠,長在龍族棲息生長的雪山之巔,只有龍族自己,才能進入雪山。但就是龍族自己,要拿到龍珠,也要經歷一番苦楚。這龍珠帝君當初給了我兩枚,一枚當作我當先生的報酬,我拿來入藥已經用了,至於這一枚,是帝君要答謝我對你的救命之恩,但我希望,這一枚,你自己來給我。”

“先生怎麽突然提起這個,等你傷好了我再去,也是一樣的。”

“你現在去,等你回來,我就好了。”雲無晦不容抗拒地按住江搖情的肩膀,直視著他的眼睛,雲無晦堅持,江搖情縱然心裏不願,但還是乖乖應了。

他既然答應了,那就說到做到,雲無晦心裏放心了一些,江搖情離開京都,雲無晦就要動身去找這一縷魔息的下落。

魔氣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洩漏出來,十有八九是魔君察覺到雲無晦在京都,故意放出來引誘他的,這一去可能會有陷阱,但雲無晦等不及了。

魔君那個瘋女人,行事從不按常理出牌,做事隨心所欲,而且滑不溜秋,雲無晦是難得抓住她的蹤跡。

那魔氣飄自城外行宮,雲無晦生等江搖情走了,往行宮趕去。

皇室行宮,山水花鳥,五步一景,無不完美無瑕。這座行宮已經空了,雲無晦進去的時候,行宮最大的一處人工湖上,悠悠飄著一葉小船,一個少女紮著辮子,挽起褲腳坐在船邊戲水,心情很好地沖著雲無晦笑:“仙君來了,真是好久不見,我可是日思夜想您哪。”

“不勞掛記,死不了。”雲無晦聲音裏有如淬了寒冰,他手裏緊緊握著長弓,手背青筋暴起。

“哎呀呀,別那麽激動,我現在是個將死之人啦。你看。”少女跳起來轉了一圈,向雲無晦展示,她身周魔氣淡得幾乎一無所有,肩膀貫穿了一個大洞,黑漆漆的魔氣一縷一縷地飄出去。

“你那一箭傷得我真深啊,我是養不好了。”魔君幽幽地望著雲無晦,“看在我馬上就要死的份上,你也別這麽急著動手,咱們也聊一聊唄。”

“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雲無晦完全不想和她多說哪怕一句話,搭箭就向魔君的方向射去,他渾身都疼,手卻一點不抖,這一箭直往魔君的心口沖。魔君輕飄飄地挪開,泛著光的陣法從她腳下徐徐展開,把雲無晦也籠罩了進去。

“端雲仙君,你知道我在這裏,肯定會動些什麽手腳,你還是急沖沖地趕過來了,這片心意,我多謝你了。”魔君高聲笑道,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浮起紅暈,肩膀的口子漸漸變大,連臉上也爬上了裂紋,“為了答謝你這番心意,臨死之前,我還是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好了,就請仙君,自己看一看吧。”

雲無晦眉頭不動,又一箭射出,魔君的身體倒了下去,一點掙紮也沒有,沈入湖裏。

她死了,陣法卻沒停。

雲無晦手開始抖起來,他把弓箭收起來,陣法的光芒越來越盛,雲無晦的眼前漸漸出現重影,雨夜、無窮無盡的鮮血……

陣法開始生效了嗎,不過也沒關系,一起死就一起死吧,雲無晦輕蔑地想,他意識是越來越模糊,耳邊響起母親絕望無力的大喊:“晦兒!晦兒!快跑……”這聲音漸漸無力,最後變成一片死寂……

“先生!”江搖情目眥盡裂,好在雲無晦放他去雪山,已經解了對他經脈的封鎖,他管不上這麽多,化為白龍沖破陣法,擡起大爪子小心翼翼地把雲無晦捧到手心裏。

白龍甩了甩尾巴沖進雲層裏,兩只爪子合並在一起,為雲無晦擋住高空的烈風。應該不會被人看見吧,白龍頂著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心虛地想。

修道者甚少在人間禦劍禦器而行,避免讓凡人看見,更別說天庭仙官,行事更要懂得避諱,雲無晦出門駛的馬車,從表面上來看,和普通馬車別無二樣,重在內裏乾坤。

當然,以雲無晦的修為,想要不被凡人看見,是輕而易舉,他不禦器而行,只是因為天雷游於經脈,甚少會用靈力。

這些都是周屏聲偷偷告訴江搖情的,江搖情心裏心疼雲無晦,飛得更加快了,他不知道周屏聲住在哪,但願他會在雲無晦的山谷等他們。

如果不在,江搖情煩躁地大甩尾巴,發現顛到雲無晦,又懊惱地調整了一下前爪的姿勢,雲無晦只是緊緊閉著眼,他身體僵硬,額頭不斷冒出汗,更危險的是,雲無晦的皮膚外慢慢滲出血絲,染紅了江搖情的爪子。

“怎麽我剛走就成了這樣!”周屏聲腳程和動作都很快,已經在雲無晦的山谷裏把大部分東西都收拾妥當了,本以為萬事俱備,只欠雲無晦這個病患回來,沒想到意外總是打得他措不及防。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先生突然要我去龍族雪山取龍珠,我看他神色有異,有折返回來,再找到他就成了這樣。”江搖情跪在床榻邊,抓著雲無晦的手,輕柔又心疼萬分地用手帕給雲無晦擦身上的血,哽咽著說。

“情況不容樂觀,你先讓開,我先看看他什麽情況。”周屏聲臉色十分凝重,他拍拍江搖情的肩膀,等他站起來讓開,坐到雲無晦旁邊給他把脈。

幾個孩子似乎也知道雲無晦重傷,心裏擔心,由周識月領著,都扒著門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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