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金烏族，從前奪珠之爭時，跟咱們打過交道，他們每次出現都會帶來戰爭，”黎騫幽幽的開口說：“每次都為了那顆不知所謂的珠子。”

莫邪驚異的看向他，卻聽他繼續說：“雖然我答應了黎岳，你不開口問，我就不說，可看著你日日隱忍不發，我真是……”黎騫慘慘的笑了笑，說：“莫邪啊，你說誰主宰天地，誰修為出眾，就那麽重要麽？天狐，呵呵，歷盡磨難才爬上的頂峰，就是為了讓他們擄去尋寶的麽？！爹和叔伯們真是傻啊，原以為犧牲了自己就可以換天地太平，可蒼夔珠一日不毀，那群人就一日不會罷休……”

“黎騫哥哥……”莫邪拽了拽黎騫的衣袖，黎騫回過神，看向莫邪，擡手摸了摸她的額角，笑了笑，“放心，有大伯三伯和黎岳，還有我，這回，誰都不能傷你。”莫邪看著黎騫臉上的笑容，心裏像被塞滿了濕棉花，沈重而窒息。

兩人相看半晌，莫邪猛地起身，望著頭頂上的昏暗，一字一句的說：“我相信大伯他們，所以我乖乖的離開山外山，更相信你和黎岳哥哥，所以他許我承諾，我便如他所願，可半年之後，若是他不能如期赴約，我定會親手斬盡所有傷我至親之人。”莫邪側目看向黎騫，雙眸中的有淩厲的光一閃而過，恍惚間，他覺得這個自己一直捧在手心的妹妹，似乎什麽地方不同了……

當太陽的光芒穿過厚實的樹冠，再次照進青丘深處的密林中時，莫邪又變得如往日一般頑皮，仿佛黎騫之前看到過的淩厲不過是自己的幻覺，但他看得出，莫邪的笑鬧中少了之前的任性，甚至安於這方寸的樹林，再不吵著要去見識新鮮事物。

只是每日定要黎騫給她講奇聞趣事，倘若故事不合心意，她便撒嬌耍賴，直到黎騫幻出真身，任由她在自己九條火焰般鮮紅的尾巴中嬉鬧，她才肯罷休。有次趁黎騫不註意，莫邪擡手就揪下了他尾尖的幾根狐毛，黎騫雖然疼得齜牙咧嘴，可下次還是心甘情願的幻出九尾，任她折騰。

只是他不曾看見，她偷偷將揪下的狐毛藏進自己的口袋；而她亦不曾發現，他寵溺的笑容裏，又藏著多少苦澀……

“黎騫哥哥，要是有一天，我背著你，和黎岳哥哥偷偷出去游歷了，把你一個人留在山外山，你會怎樣？”莫邪蜷在黎騫的身邊，一只手摸著懷中的瑾琈玉。

“哈哈，若真是這樣，你們就最好天天祈禱，不要被我找到，不然…哼哼……”黎騫的笑聲回蕩在叢林中，聽起來悶悶的。

“那要是你真的永遠都找不到我們呢？”莫邪坐直身子，仔細的看著黎騫。

黑暗中，黎騫的面目隱在樹影裏，莫邪看不真切，良久，才聽他緩緩說：“我有萬萬年的時間，足夠翻遍六合八荒內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總會找到的。”

莫邪驀地一笑，再不敢出聲，怕梗在喉中的哽咽，被他聽到。

黎騫也跟著笑了起來，傻妹妹，你心裏盤算著要和他同生共死麽，但除非我死，否則絕不會任由你做傻事的，此刻他多慶幸，這繁茂的樹冠可以擋住自己的臉，如若不然，眼中的晶瑩一定瞞不過她的眼睛……

當山中樹木開始雕零的時候，黎岳沒有出現，正如莫邪預感到一樣，他，不會來接她了……

腳下的風景急速的掠過，體內的靈力沸騰著，可莫邪依舊覺得不夠快，她多想能瞬間就回到山外山，怎奈瞬身咒並不能用於長途跋涉。

黎騫跟在她身後不遠處，一邊趕路一邊四下觀察著，可兩人飛了許久卻始終不見山外山入口，“黎騫哥哥……”莫邪焦急的回頭張望。

“別急，安全為重，”黎騫趕上，調整了一下呼吸，說：“你在此等候，我下去看看。”見莫邪點頭，黎騫一個屏息，如流星般沖了下去，可剛穿過雲層，便停在了半空，莫邪心急如焚，見他不動，也顧不得許多，跟著沖了下去。

眼前…眼前這是什麽地方？往日的重山不覆，深谷不覆，連鳴岐峰也只有原來的一半高，這…是山外山麽？莫邪倒吸一口涼氣，險些跌落雲端，而黎騫一時半刻也無法回神，到底是何等慘烈的戰鬥，竟然將整個山外之山幾乎夷為平地……

“大伯…三伯…”莫邪嚅嚅的叫著，“黎岳哥哥！”幾乎是直接散了咒術，從雲端跌下，她徑直沖到原本是蒼顏洞府的所在，可此刻哪裏還有什麽洞府，只有一片砂石碎礫，殘肢斷臂，莫邪渾然不覺的在廢墟中翻找著，無聲的呼喊著，希望自己能見到他們，又希望不要在翻起下一塊石頭之後，看到他們任何一個人，就這樣漫無目的的翻找，一直到天光暗淡，仍舊一無所獲。

“他們……”黎騫頹然的坐在地上，手上的血一滴滴的落在腳邊的石頭上，“你想哭，就哭吧……”

“不會的，不會的，大伯他們不會丟下我的，黎岳哥哥，他，他答應為我劈山建谷的，他還欠我一棵洛昔木……”莫邪急促的說著：“沒找到就證明他們可能…可能還活著，他們那麽厲害，不會…不會…”說著她環顧四周，突然想到：“蒼夔珠！”沒等黎騫反應，莫邪就已踏雲而去。

棄淵之上，腳下的小混沌裏彌漫著騰騰霧氣，莫邪呆立在空中，直到黎騫趕來，她才恍惚的說：“萬一…萬一……”

“好，那我去替你看看。”黎騫想對她笑笑，卻發現嘴角僵硬的，根本扯不動。

“不…不，還是我去。”像是有人要搶自己心愛的東西，莫邪一把拉住黎騫，心思一動，便飛身而下。

棄淵旁，原本參天的大樹無一幸免，或被連根拔起，或被燒成焦木，周圍巫族的屍首隨處可見，殘缺不全，場面血腥，讓人無法直視。

莫邪舉目四望，突然間，她看見，在峭壁邊緣，兩狐一人，倒在血泊之中。

那一刻，仿佛天地間一切都變成了血色，而我則像是掉進了冰窟，刺骨的冰冷從腳底一直漫到頭頂，這茫茫歲月裏，我第一回感覺到了絕望，許多許多年以後，莫邪如是說。

踉蹌著走到近前，那三個身影越來越清晰，一黑一紫兩只狐貍的身下，血如小溪般，汩汩的順著巖縫流淌，而他們身後那人，一身血衣，根本分辨不出傷口在哪兒，兩只眼睛微睜著，似乎還帶著笑意。

莫邪看著他，黎岳好像也在看著她，她突然就笑了出來，“你瞧，每次來這總要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哼，上次還逞強不倒，這回怎麽不等我來就倒下了？好好的一身衣服又不能要了。”莫邪一邊說，一邊蹲下身子想要把他扶起來，可剛碰到他的手，一顆紅色的像石子一樣的東西就掉了下來，莫邪順著望過去，那是一顆已經被血浸紅了的，洛昔木的種子。

突然間，仿佛傾盆大雨落在了龜裂的土地上，又仿佛驚雷當空，震醒了夢中人，莫邪幹涸的雙眼瞬間就積滿了氤氳，淚珠大顆大顆的滾落，“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的……”莫邪俯在黎岳身上，字不成句，淚水混著血水染紅了她的臉頰，她感覺自己的生命也跟著淚水一點點的流掉了，也好，她想，反正沒了他，一切都沒了意義，就這麽跟著他去了，也算一起走到了永遠……

“小…七……”身下的人突然吐出一句話，莫邪的心使勁的收縮了一下，卻聽那人說：“對…對不起……”

“你別說話，我這就救你，這就救你！”莫邪欣喜若狂，幾乎是同時就已經將自己的靈力送了過去，可大口大口的血卻從他嘴裏溢了出來，黎岳眼睛動了動，看向那顆洛昔木種，似乎是想要撿起它，莫邪會意，趕忙將其放進他手中，“終於…你最後一句…不…不是說…說討…討厭我……”話音未落，黎岳的身體就在莫邪手中變成了狐身。

“啊……”莫邪緊抱著黎岳，向天長嘶，整個峭壁都隨之抖了幾抖。

“長老，他們在那。”四周忽起人聲，原本在一旁查驗蒼顏和燁天屍體的黎騫，呼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莫邪，你快走，這裏我先擋著。”可莫邪此刻根本什麽都聽不見，“快走！”黎騫轉回頭，一把拉起癱在地上的莫邪，吼道：“他們如此，都是為了護你，若是你傷了，他們的死又有什麽意義！快走！”

莫邪淚眼朦朧的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人，“黎騫哥哥，你等著我，等著我……”說著她幾個箭步竄到崖邊，一躍而下。

“莫邪！不要！”身後是黎騫的聲嘶力竭，可下墜的太快，莫邪沒有聽到，又或許是根本不想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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