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禾丘走到她身邊輕聲說，莫邪側目，對他莞爾，他拿出手帕抹去了她額角的薄汗。

“女魃帶來的旱情，並非幾場雨便可消解，更並非一朝一夕就會過去，翡月既然是為了太一而來，你又何苦為他辛勞……”禾丘看著她疲憊的神情，忍不住開口說到。

“那太一又為何會在此呢？”莫邪打斷道：“即便他並沒有為了誰，可翡月畢竟來過，這旱情也擺在眼前，你是要我避在匿園，還是一走了之呢？”

“螻蟻之命，數十載而已，救得如何，救不得又如何，眨眼間又會死去。”

莫邪站住腳步，眼睛直直的看進禾丘眸中，“於你，他們是螻蟻也好，會朝生暮死也罷，就算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明日，我也不會將這一切都置若罔聞。”她聲音不大，卻很是堅定，禾丘看著她面上的神情，嘆了一聲，轉開了眼，莫邪見他不語，轉身進了內室。

翌日，天未亮莫邪便起了身，昨日城中綢緞莊的老板遣人來說，今日會送些幹凈的衣物和被褥過來，自己還要跟阿景核對一下需要的人數。可當她推開房門，卻被院中的景象止住了腳步。

禾丘一身白衣，浮在離地三尺的地方，淡淡的銀光在他周身環繞，一顆紅色石子狀的東西在他指尖打著轉，莫邪望著它，眼前竟出現了另一個畫面，霧氣，殘肢，血衣，一種冷入骨髓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讓她下意識的靠向了一旁的廊柱。

“攸”的一聲，那紅色的石子飛速的砸落，在原本栽著柳樹的地面上蕩起一陣塵土，禾丘也隨之緩緩落回了地面，“那是什麽？”莫邪問。

禾丘並未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絲絲涼意順著手臂蔓延開去，“洛昔木的種子。”等了片刻，他才說：“你想起了什麽？”

莫邪把剛才在自己腦中閃過的畫面告訴他，卻見他眉間微蹙，“可有不適？”他問，莫邪搖頭，他眉頭皺得更緊。

“洛昔木……”莫邪暗自念著，禾丘緊盯著她的神情，眨都不眨，“是我娘……”她望向他的眼中有些迷蒙的霧氣，禾丘點點頭，她卻轉開了眼。

“小七，你對過去，記起了多少？”他突然這麽叫她。

莫邪肩膀一顫，呼吸也跟著頓了一下，靜默半晌，她才一邊搖頭，一邊開口道：“想起了很多，卻又像是什麽都未曾想起，仿佛…仿佛是記憶的碎片，可我卻無法將它們拼湊完整……”

“你…想知道麽？”

“呵，若是能說，你早就告訴我了吧，我不想讓你為難，”她對他笑了笑，“其實我知道自己的過去並不一定美好，而你瞞著我，也只是怕我徒添愁緒，並不是想騙我，對麽？”

禾丘不語，向著東方即將升起的朝陽望去，“小七，我記起曾經也有人這麽叫我，還記起我喜歡這麽叫我的那個人，禾丘，那個人，是你麽？”莫邪望著他的眸中被霞光映得流光溢彩。

他垂眸一笑，將她頰邊的碎發攏到耳後，“你說是便是。”他道：“終有一日，我會告訴你一切的。”莫邪點頭，笑了笑，餘光掃過院子當中，卻見剛才植下洛昔木的地方已經長出了一顆紅色的幼苗，她驚訝的跑了過去，蹲下身子仔細去看，“如今念城大旱，它會不會……”莫邪邊說邊轉眼去看禾丘。

禾丘搖頭，道：“滋養它的是靈力，並不是水源，我剛才給它的靈力，足夠它長到成年了。”莫邪的眉頭瞬間便蹙了起來，禾丘彎腰，輕聲說：“放心，損耗的不過九牛一毫。”他的烏發垂在她頰邊，刺得她癢癢的，她擡手撈過一縷，盈黑的發絲如同絲綢般在她指尖滑過，這樣的場景，恍若隔世……

“啊，阿景還等著我呢，我……”莫邪驀地從地上跳將起來，許是猛了些，眼前一黑，讓她打了個趔趄。

“那群紈絝子弟哪配讓你如此勞心應酬，讓他們等一等也無妨。”禾丘扶住她，忍不住語帶責備。

莫邪不語，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驀然挑起一絲戲謔，笑說：“還以為你當真對凡人無情，原是介意這個啊？”

禾丘轉開眼，臉上掛起若有似無的笑容，莫邪見他有意搪塞，又調笑了兩句，便正色將要做之事告訴了他，“這種事，又何須你親為？那個什麽老板，也不見得真存著什麽善心，不過是借機一親芳澤罷了。”他佯作不悅，又逗得莫邪為之開懷。

兩人說笑間，天光已經大亮，莫邪見不能再耽擱，便對禾丘做了個鬼臉，轉身向院門跑去。“小七。”聲音很遠，可莫邪轉頭時，禾丘已然站在了身後，然而她的笑容還不及成形，眼前銀光一閃，便再不知人事。

房內，禾丘將莫邪靠在榻上，看著她唇角還掛著的淺笑，他竟猶豫了起來，自己早知這一刻會到來，卻不知會來的這般快，離人骨已經握在了手中，蒼夔珠咫尺可得，可自己竟狠不下心刺破她的心脈。

踟躕片刻，驀地，禾丘眼中精光一閃，擡手解開了她領口的紐扣，頓時，那道血紅色的傷疤便投在他眸中，襯著她凝脂般的肌膚，是那麽刺目，讓他忍不住別開了眼。

他一手將靈力聚集成刃，另一手中離人骨已經騰在空中，只見一股股氤氳的紅色光芒緩緩在離人骨上凝聚，又緩緩向著莫邪胸口處的血紅色痕跡游去，禾丘凝神靜氣，小心翼翼的催動紅芒，小蛇一般銀光在紅色光芒潛入的地方游弋著，準備著隨時會出現的危險。

未幾，離人骨上的混沌之氣逐漸消弭，禾丘遲疑了一下，手上的銀光刃便沒入了自己胸前，血立刻浸紅了他的衣襟，可正當他要刺入莫邪心脈的時候，徘徊在她胸口上的銀光突然一閃，隨即便從那血紅色的痕跡上潛了進去，禾丘一怔，手上的銀光刃立刻消失了。

更多的如同小蛇一般的銀光潛入那道痕跡中，才過了片刻，禾丘頭上便滲出了汗珠，“嘖。”他皺起了眉，手指微動，卻見莫邪身上紫金色的光芒突然閃了兩閃，他連忙停住了動作，連忙又將更多的銀光註入。

“難道是我錯了？”他自語著，目光不自覺的看向了依舊騰在空中的離人骨，眼中的疑惑漸漸被聚起的失望所代替。

半晌，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手上的銀光漸弱，離人骨“啪”的一聲也掉在了地上，他胸前的衣襟下，銀光跟著一閃，頓時血便止住了。

禾丘將莫邪抱起，盡量不讓她沾到自己前襟上的血漬，輕輕將她放在床上，為她理好衣衫，又扯過錦被替她蓋好，在放下床幔的一剎，他忽然有一刻怔忡，當初費盡心思籌謀蒼夔珠，以為天地間再沒有比得到它更重要的事，可當它真的觸手可得時，卻發現自己許久追求的，早已變成了負擔，而其實自己最珍視的，也許早在八萬年前，就親手將之殺死了……

推開門，院中的洛昔木已經長得有半尺來高，紅色的枝葉嬌嫩艷麗，在陽光的照射下，隱隱還泛起些如同露水般的晶瑩。

小七，有很多很多話，我不能告訴你，可當聽到你說我不是想騙你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想對你坦白一切，即使你會恨我，憎我，也好過看著你瞳中溢滿的信任，讓我自慚形穢……

我答應過你，無論你走到何處，我都會為你種上洛昔木，如今我做到了……但或許，這是我唯一能兌現的承諾了……

禾丘的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側目向身後的房間看去，忽然，他神色一凜，轉頭向西邊望去，只見那邊的天際，隱隱有金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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