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ˇ 最新更新:2013-01-01 1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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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漸近,念城雖沒有北方的冰風刺骨,但潮濕陰冷卻更是讓人難忍。許是天氣原因,沒了過往住店的客人,深柳居的生意也如同漸寒的天氣一般,變得冷清許多。

阿景臉上爬滿了愁容,私下裏跟謝春風說了好幾回城裏的物價飛漲,店裏已入不敷出多時,可謝春風每次都嗯啊的應付一下,阿景見他如此不上心,竟去尋了莫邪,莫邪雖不懂得經營,可賬面上出多入少卻是白紙黑字寫得明白,自知謝家此時已是無力承擔閑人,便暗自一盤算,拿著賬本帶阿景去了謝春風的書房。

“莫邪,此事你不用上心,自管安心住著,不過是多幾雙筷子,能有多少花銷。”謝春風聽莫邪說要走,斬釘截鐵的阻止,又對阿景道:“自家生意不濟,如何累到他人身上,與其只會怨怪,不如想法渡過。”

“哼,老板成天都不上心,我做夥計的能有啥辦法。”阿景咕噥了一句,謝春風剛想再說,卻被莫邪攔住,說:“春風,你既不許我們走,那總許我們也想想辦法吧,集思廣益總比阿景一人想破頭好吧?”

謝春風斜瞪了阿景一眼,轉頭對莫邪說:“你們是我的座上賓,只管住著舒心就好,其他事交給我們。”阿景癟著嘴,低著頭,莫邪見謝春風如此堅持,暗忖畢竟生意是謝家的,自己也不便再多說什麽,只得又勸了兩句便回去了。

她前腳才一踏出屋子,就聽裏面“啪”的一聲,似乎是謝春風將賬本摔在了地上,接著便是他壓低聲音對阿景的呵斥。謝春風從來都是溫文爾雅,口中聖賢,似這般急風驟雨般的脾氣,卻是莫邪從未見過的,心中覺得今次阿景挨罵多少有些冤枉,也怪自己魯莽,沒想明白就出面,惹得他受氣,如此想著她便站住了腳步,不管如何,事已至此,等他出來,能安慰兩句也是好的。

可一直等了一個時辰,阿景才垂著頭走出來,莫邪早就凍得瑟瑟發抖,瞧見他出來,連忙上前叫住,阿景看到是她,只是轉了轉眼,什麽話也沒說,“春風他生意上不如你嫻熟,這種事自然就多多仰仗著你,如今這樣的境況,他心裏也是急的,說兩句氣頭上的話,你不必當真的。”莫邪繼續說:“也怪我想的太簡單,累你受氣挨罵了,真是對不住。”

阿景揉揉鼻子,開口說:“我打小就跟著老板,他心裏想什麽,我當然明白,罵我兩句也自然沒什麽,只是,看著他天天心裏受折磨,臉上還要笑著,”他瞥了莫邪一眼,接著說:“與其看得見得不著,還不如眼不見心不煩。”說完,他一甩手,從莫邪身邊跑了過去。

莫邪看著他跑遠的方向,又轉頭望了望謝春風的書房,良久才嘆了一聲,拖著僵硬的步伐,回了房間。

是夜,莫邪敲響了禾丘的房門,未幾,屋內燃起了燭光,房門隨即打開,“禾丘……”莫邪低著頭,輕輕的喚了一聲。

“先進來再說。”他將她引入房中,又在她身後合上門。屋內暖意十足卻不見有火盆炭爐,只有燭火靜靜的燃著,半室朦朧。

“何事……”禾丘正要問,卻見莫邪嘴角緊抿,聲音有些顫抖的說:“帶我走吧,只有我們,現在就走。”她話一出口,禾丘便楞住了。

“阿景說的對,我留在這,只會讓春風心中煎熬,何況生意不景氣,如何養得了這一班閑人。若你我離開,太一…也不會久留,柳兮一人便再不是負擔,說不準還能成全了她和春風……禾丘,我們現在就走,好不好?”莫邪一只手扯著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在袖中攥緊了什麽,眼眶微紅,些許晶瑩被她忍在了眼中。

禾丘仔細的看著她,擡手輕撫過她的臉頰,驀然一笑,雙手將她攏入懷中,輕聲說:“我知道你是真心為他們打算,也知道湘女的事你還沒有釋懷,想離開這傷心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身子不好,前陣子又傷成那樣,如何經得起奔波。不如這樣,我答應你,先幫深柳居脫出困境,然後等你養好身子,我就帶你走,好不好?”

莫邪倚在他懷中,耳邊是他溫柔沈靜的聲音,“嗯。”她點了點頭,若是他的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她心中這麽想著,忽又猛地想到了什麽,說:“幫春風,你不會再冒什麽風險吧?”每每想到那個詭異的雨夜,那朵開在他臉頰上的花,莫邪依舊心有餘悸。

禾丘輕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撲在她額頭上,蘇蘇麻麻的,“晚了,我送你回去。”

冬日裏的晴天總顯得十分高遠,月朗星稀,光華如水,灑在小院中,寒風依舊,卻揚不起那個憑風而立之人的白衣黑發,他仰望蒼穹,對月淺笑。

你知道,剛才有那麽一剎,我多想說好啊,可是你心中真的放下了,割舍了麽,如果是真的,那為何你要忍著淚,為何要攥緊了奔月呢……小七,我不能帶你走,也再帶不走你了……

三日後,深柳居的生意突然間就好了起來,甚至是念城裏都熱鬧了許多,阿景忙得暈頭轉向,謝春風也終於不再苦著臉,莫邪雖然為生意轉好而開心,但心底卻又隱隱覺得當中必然有些什麽,可無論如何問禾丘,卻終是沒有答案。

“你說這天,真是奇了怪了,說冷就凍得死人,說暖,這怎麽忽然就融冰化雪了。”

“可不是麽,今年這天氣異常,通往京城的水路這麽早就凍了冰,我原本計劃出入京城的貨物,全都擱在了鋪子裏,唉,咱們往來的商旅靠的就是這南北運輸,這一凍,我還以為今年冬天的生意就黃了呢。好在啊,老天保佑,這圍總算是解了。”

“沒錯,別說水路了,這官道也因為結凍而異常難行,聽說有人還因此從山上滾下去摔死了,我家婆娘原本說什麽都不讓我出門,我也打算喝一冬天的粥了,誰成想,冰竟然全都化了。”

“你們都是做大生意的,不像我就靠著這三兩銀子過冬的。要知道我在城外的山上的獵戶家都等了小半月了,這水路水路不通,官道官道滑死人,眼瞅著我帶的柑橘都要凍壞了,也進不了城,又回不去,唉,正愁著呢,這天就突然暖了,真是救了命了。”

“哎,我說,你們不知道,這天氣突然轉變,是因為有神仙下凡,聽說有人看見了呢。”

“是麽,來來,跟我們說說。”

“大家聽好了啊,說是有天晚上啊,東方的天上突然出現一片金光,就看那金光裏啊,有一個人!”聽者到此均是唏噓一片,“這還不是最重要的,眼看著那人唰的一下就飛上了天,一眨眼就看不見了,再接著就有那金光灑下來,聽說持續了兩個時辰呢,第二天,河也通了,土也不凍了,咱們這群被困在城外幾十裏的人,這才能進得了城啊。”說著,言者指了指自己旁邊坐著的四五個人,那些人也都紛紛點頭應聲。雖聽者之中,信與不信者皆有,但都無一不感嘆,這是天公賜福。

茶館便是這點最好,總能聽到你想聽到的消息,若不是如此,莫邪恐怕永遠也只是在猜測中徘徊,而不知道個中真相了。

“禾丘,太一呢?怎麽多日都不見他人影?”莫邪沖到禾丘面前時,語氣裏竟帶著質問。

“他有事需回天極宮,我忘了告訴你麽?”禾丘淡淡的說。

“我剛…剛聽人說了,這天氣轉暖一事,是他做的對不對,他…回天極宮…是不是因為此事,你不要騙我。”莫邪緩了語氣,可當中的焦慮卻有增無減。

“不錯,的確如此,他驅走寒獸,靈力大損,而且寒暑自來由天數,他此番強行更改,天君不會坐視不理,想必雷刑是少不了的,但此刻他應該已受過雷刑,在天極宮樛池休養。這些,非是我有意欺瞞,只是你從來都只是問我如何使深柳居脫困,卻不曾問起他一句半句,又何來我騙你一說?”禾丘手指撥了一下鳳凰琴,一聲清越飛起,又落下。

莫邪嘴唇有些顫抖,靈力大損,雷刑,這些已經到了要讓他回天極宮調養的狀態麽……她的心驀然就沈了下去,心中隱隱有些異樣,禾丘說的對,自己從未問過他關於太一任何事,是因為真的不關心麽,還是因為怕聽到什麽,會讓自己心亂。

“哼,”禾丘哼笑了一聲,說:“當然,做這些,都是為了你。”他斜眼看著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掛在了臉上。

莫邪驀地轉頭,望向他的眼中滿是淒淒,良久,才轉身緩步走開。直到再不見她身影時,鳳凰琴“嘣”的一聲,琴弦幾近折斷,禾丘望著早已無人的小院,雖是處處溫暖,可他臉上的神情卻依然如同化不開的堅冰一般。

九霄之東,天極宮。

禾丘,帶我走吧……哈哈,這就是天數麽,輪回過幾遍也終是選擇了他麽,若是有天你記起過去,你我依舊會站在相對的立場上麽,還記得你說,今日之仇,來日必報,可他還活著,你是否仍舊會如當日那般,不管不顧瘋狂的覆仇麽……你瞧,我在做什麽夢呢……他既然活著,又有誰能入你的眼,你的心呢?

宿命就是這樣,雖然今生我比他先遇到你,但你我之間卻早已橫亙著無法跨越的糾葛,倘若相遇從這一世才開始,這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了。還記得那晚,當我說完‘你喜歡,才最重要’時,聽到你那樣分明的心跳,我還以為,自己終於在你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可你的眼睛為什麽要望向他呢,是怕被他聽到麽……

自他出現的那一日開始,你眼中的光芒就再沒為其他人出現過,你亦步亦趨的隨著他的腳步,甚至每當他開口說話時,都會不自知的向他靠過去,這些,你從未在意過吧,可在我看來卻是那麽刺目,令人無法直視。你們的過去,深厚得讓外人無法涉足,可往後的日子,能不能也有我的記憶呢……

我就是這麽想的,四目相對時,你讀懂了麽?一定懂了吧……不然為何會倉皇的連湯匙都握不住……你的心裏到底是有我的吧,可又是為何,這份連湘女也看得出幾分的心意,你自己卻看不出呢……

聽見你對謝春風說,人這一生,不會只對一人動心……可我卻知道,無論他答了你什麽,在他的生命裏,再不會有人能讓他銘記了,凡人一生如浮萍短暫,可在我千萬年的生命裏,是不是也無法再看向別人了……如果不是,為何你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刻在我的心上,磨滅不去……

那麽漆黑的夜,即便狐火閃耀,可依舊照不清彼時的一切,但又是為什麽那一眼,卻如此清晰,那分明是記憶之中,在天之巔睥睨天地的七尊,挑起巫妖兩族大戰的天狐,狐族的驕傲,是亙古唯一能與我匹敵的莫邪啊……我如何會松開你的,是因為那一眼觸動了太多的回憶麽,還是因為你以這樣威懾而淩厲的眼神對著我,卻是為了他呢……

你為何從不懷疑他,從他突然的出現,到他模棱的身份,他的一切你似乎從未有過疑問,仿佛只要是他說的,便是對的,便是可信的,為何你從不問湘女是如何受傷的,又為何不問他為什麽總是用靈力平覆你的心跳呢……

是過往太過稔熟,即便是失落了記憶,而那份感覺也依然不減麽……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被蒼夔珠反噬,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時,我有多恨自己,東皇如何,戰神又如何,最後還不是只能看著他將你解救,看著他輕撫你的臉頰,看著他……看著他俯在你胸前,那一剎,我幾乎有殺了他的念頭,可你顫抖的雙肩,和他迷魅的神情,分明是寬敞的屋子,卻讓我覺得擁擠不堪,再多停留半刻,就會窒息而亡……

我時刻都提醒自己留在你身邊,是為了監視蒼夔珠,可看著你睜開眼,看著你笑,看著你哭,心中那種平靜不了的悸動又是為何……站在半空之中,俯瞰著不遠處的念城,此刻的你一定已經睡了,他也一定陪在你身邊吧……哈……

天,真是太冷了啊,冷得竟然感覺不到心痛了……你對他說只有我們…我們,為什麽那麽多令人心碎的話,只有這兩個字撞在我心上竟聽得到回響,為什麽讓隱痛的心變得麻木了……你說的我們,並不是我們……

我用靈力融化了江河凍土,寒暑自來由天命如何,天君下旨雷刑三日又如何,這些皮肉之苦豈能消弭我心頭之上,席卷而來的痛楚……這天地間的,只要是你開口,便是冥府天宮,我也會為你取來,這次,也不例外……只要你笑靨依舊,哪怕陪在你身邊的不是我,又如何……

天極宮北面的樛池中,金光突然大盛,照得東方恍如日出一般,池中水沸騰著,太一坐在當中,身上幾乎是爆裂開的傷口,漸漸的將一池清澈,染成了觸目的血紅……

莫邪坐在茶館的角落裏,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來往客商的攀談,太一許久未歸,禾丘說他沒事,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多少一耽擱,也許就是兩三年的光景,禾丘的話,她自是相信,可兩三年啊,自己的話要何時才能說給他聽呢……

莫邪托著腮,望著窗外來往的人流,那天自己的失態,還是傷了他吧,鳳凰琴的聲響隔了幾十丈也還是聽得到,自己不是已經有了選擇麽,又如何會在聽到那一句時會失了神啊……

一盞茶輕輕的放在她面前,她擡眸,柳兮在她身邊悄然坐下,對她淺笑著。靜默對坐了良久,兩人都各自神游著,“你說,有些話,是不是不說才是好的?”莫邪驀然開口,目光依舊望著窗外。

“說與不說,其實無甚區別,如果兩個人只是相遇,卻不作停留,還不如不見的好。”柳兮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一絲情緒,“但那些永遠都不可能提前預知的事,便叫做命中註定了。”

莫邪有些怔忡,半晌才說:“你也覺得我不該再留在這麽?”柳兮笑了笑,口氣依舊淡淡的,道:“留與不留,又有何區別,莫邪,你怎麽還是不明白呢。”

莫邪低頭,手中的茶杯裏,有白氣蒸騰,氤氳了視線,“我的心便如同這盞香茶,只有一盞,已經給了他,又如何能忍心再去騙別人。難道你不想春風有一天能看到你對他的心麽?”

柳兮轉了眼去看大堂的另一側,謝春風正站在櫃後,拿著書聚精會神的看著,仿佛這喧囂的一切早已不入他耳,驀地,她笑出了聲:“看不看到從來都不重要,他於我而言,不過是個凡人,百年之後,他已化作一捧塵土,而我卻不得不繼續立在這裏……”若是可以,我並不想活那麽久啊,這句話,在柳兮唇邊轉了一圈,卻終還是留在了心裏。

“窗口風大,小心著涼吧。”禾丘忽然出現在兩人面前,柳兮對他淺淺一笑,知趣的走開了。

莫邪指了指面前的茶盞,說:“喝完這盞茶就走。”禾丘也不多說,徑自在她對面坐下,望向窗外的熙攘。

“你說太一他……”莫邪話才出口,就聽禾丘打斷道:“你如此擔心,不如我帶你去天極宮,你自行看過可好?”

莫邪一怔,看向禾丘,卻見他目光並未望著自己,而是定在窗外的不知處,但頜邊的線條卻變得僵硬了許多,她抿了抿嘴,心中一嘆,這些日子,他這樣的神情,不知出現過多少次,“我是說,太一他若是兩三年都未歸,而我身子又已痊愈,你答應要帶我走的,那他回來見不到你我,會不會……”

她的話再一次被打斷,而這次卻是因為他驀然轉向自己的目光,那是什麽,是驚訝麽,一個人的眼中如何會承載這麽多的驚訝,“你……”他噙著這個字,良久也沒說出什麽。

莫邪掩嘴一笑,將自己面前的茶盞,放進他手中,說:“香茗難得,須得仔細品。”

盞中茶已被冷風吹得沒了什麽溫度,可握在禾丘手中卻炙熱如火,他看著和自己相對而坐的女子,此刻的笑容傾國傾城……

你知道麽,不論我的世界是繁華熙攘,還是頃刻湮滅,我都會堅定的看著你,走向你,即便是迷惑,倉惶,徘徊,終有一日,我會抵達你的身邊,你知道麽,禾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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