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程在廚房忙碌。

章張倚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轉身就要走。

“去哪裏？”正在切菜的杜程問。

“我去收拾臥室。”

杜程立馬過去攔住他，說：“吃完飯再收拾，我和你一起收拾。”

就這樣，章張又被杜程拽了回來。

只是他話還是很少，不再像四年前那樣對著杜程上下其手，也不再說一些欠欠的話，看上去很乖。

他和杜程一起把菜端上桌。

這年伊始，他們終於團聚。

章張一直都是怪自己的，尤其是那麽多次見到杜程的樣子，他總是釋懷不了，他總是覺得這四年的根源來自於他。

但是他不想把這個表現得太明顯。他盡力讓自己表現正常一些，去忽略掉那些自責的情緒。

可是他什麽都瞞不過杜程。

吃過飯後杜程帶他去了他一直落腳的酒店，他們走過長長的北宋街，到了酒店後杜程直接去了停車場，從後備箱拿出來幾捆仙女棒，說：“過年了，讓你也過把癮。”

章張接過笑了下，說：“我都多大了，還對這個有癮。”

他們找了空地，點燃了仙女棒。

章張雙手舉著，又湊近杜程把他的引著。

絢爛的火光下是杜程溫柔的目光，章張楞了一瞬，隨後移開仙女棒朝杜程吻了上去。

直到手裏的仙女棒燃盡，剩下的那根細棍從手裏脫落，章張擡手環住杜程。

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音，隨後天空出現幾陣絢爛的星光。

那年章張對著星星許的願實現了，他終於在漫天星空下吻了杜程。

有幾滴淚滑落，章張眼睫顫著，抱著杜程不松手，邊掉淚邊說：“杜程，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大年初一這天他們一起去見了大春和丁喬。

大春開門的時候先看見的章張，從沒敢想過後面竟然還跟著一個杜程。

他正在廚房熬粥，打開門後也沒顧上說話就急匆匆又回了廚房。

剛想說粥好了讓章張來喝，就聽見丁喬奶聲奶氣的聲音：“舅舅，你們來啦。”

大春朝著粥吹了口氣，大聲糾正丁喬：“那叫你來了，不叫你們來了。”

沒聽到回音，大春也沒在意，端著鍋往外走，邊走邊說：“都離我遠點啊，這個可是燙，章張你去拿……杜程？”

本來急匆匆的大春突然停下腳步，看見站在一起的兩個人，短暫地忘記了這鍋的燙手。

過了幾秒，大春反應過來，快速走到桌前把鍋放下，甩了甩兩只手，一臉詫異：“你你你你你倆？”

章張脫下羽絨服，又順手把杜程的也拽下來掛在衣架上，說：“我去拿碗，外面太冷了，我倆喝點暖暖。”

大春呆滯地看著這倆人。

章張正抱著丁喬站在杜程一側，杜程眉目溫和地盛著粥。丁喬被章張逗得咯咯笑，又擰著身體要杜程抱，章張柔聲說：“你看舅舅是不是在盛粥呀，還不能抱你呢。”

這個場面確實不算多麽離譜，但是大春還是需要緩緩。

怎麽回事？

明明自己往群裏發丁喬的照片就在兩天前，這倆人那時候還不說話呢，怎麽一下子就這麽好了？！

大春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墻上他和丁佳的結婚照，又扭頭看向這倆人。

杜程盛好了粥，伸手要抱丁喬，對章張說：“你去喝粥。”

章張抱著丁喬後退了幾步，說：“你先喝。”

這個場面，莫名給人一種小夫妻倆人互相爭著看孩子讓對方先吃飯的感覺。

大春朝結婚照上的丁佳狡黠一笑，在心裏說：“這下你放心了吧，他倆和好了。”

大春朝他倆走過去，抱過丁喬，說：“爸爸帶你玩，讓你倆舅舅吃飯吧。不然我看著架勢，一個不吃，另一個也不帶吃的。”

面對大春的調侃，兩個人誰也沒有不自然，坐在桌前舀著粥喝。

小孩的反射弧大概總是慢一些，後來兩個舅舅陪她一起玩的時候她突然疑惑地問道：“舅舅，你們兩個認識嗎？”

小孩很喜歡兩個舅舅，卻從來沒有見兩個舅舅一起來過，這是第一次。

她突然反應過來，這倆舅舅應該是不認識的。

章張刮了下丁喬的鼻子：“認識呀，就是因為我們兩個太忙了，所以分別抽時間來陪你玩。”

“那你們住一起嗎，所以每次商量著該誰來找我玩了，”丁喬問。

章張噤了聲。

大春在一旁看得熱鬧，在心裏為自己女兒點了個讚。

不愧是佳佳的女兒，隨便一個問題都這麽有水平。

他剛想替這倆人解個圍，沒想到杜程先開了口。

“對，我們住一起，”杜程說。

丁喬拿著手裏的娃娃說：“那你們下次能不能商量一下，不要每次來都買冰雪公主好不好。”

聞言杜程和章張一齊看向那旁邊的四個一模一樣的藍頭發公主。

章張：“……”

杜程：“……下次給你買美人魚。”

丁喬幽怨地看了杜程這個舅舅一眼，爬起來跑到角落箱子那裏翻找了一下，從裏面拿出來兩個美人魚。

大春在旁邊哈哈笑。

笑夠了大春站起來拍拍手，說：“你們幫我看會孩子，我去買點東西，大年初一呢，今中午咱們吃餃子。”

說完正要動身，突然拍了下腦袋，問：“我都給忘了，你倆要回家嗎？”

“不回，”章張笑著催他，“你快去買吧大春兒哥。”

章張早就和張景溪通過電話了，他在電話裏告訴張景溪，他和杜程在一起，這年不回家了。

張景溪似是預料到一樣，沒有什麽反應，“嗯”了聲便掛斷了電話。

大春很快就買完東西回來了，拎著一袋子東西和一提酒。

章張看著他手裏的東西皺了皺眉，說：“哪有大年初一喝酒的啊。”

“咱們唄，”大春說。

這次的餃子是杜程和章張一起捏的，大春負責把買來的熟食裝盤，再擺好桌。

最後的時候發現多了倆餃子皮，但是沒餡了。

杜程便取出了紅糖，包了兩個紅糖的餃子。

後來杜程去盛餃子，先給丁喬撈了五個，其中一個是紅糖餡的。

很好區分，紅糖的餃子要扁一些。

另一個紅糖餡的給了章張。

吃飯的時候章張一眼就看見那個餃子，卻一直留著沒吃。

大春非得要喝酒，怎麽也攔不住。

“我今天是真的高興，你倆能一起過來，我都高興的不知道說什麽好。喝點喝點，來年咱們都平安健康。”大春舉著酒瓶子說。

沒辦法，章張和杜程只能陪他舉起酒。

大春喝了沒多少就開始往外禿嚕，對著章張說：“你是沒見，那年除夕杜程在這，他喝多了，還哭了。我當時還得哄著喬喬，又照顧著他……”

章張愕然擡頭看向杜程，滿眼心疼。

杜程補充道：“我當時睡著了，並不需要你照顧。”

大春本想說得誇張一些，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沒想到杜程直接拆他臺。

大春白了杜程一眼，說：“我可是在幫你。”

然而杜程並不需要他幫，也不需要讓章張知道這些。

章張一直都還處於自責的狀態裏，知道這些會更難受。

丁喬朝著大春張開手臂，大春立馬知道她這是要去上廁所，便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往洗手間去。

章張看了杜程幾秒，在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時低下了頭。

碗裏的那個紅糖餃子很顯眼，章張夾起來咬了一口，“嘶”了一聲。

餃子還咬在齒間，他拽了下杜程，指尖指了下自己的嘴。

杜程以為他被燙到了，定睛看了一眼。

趁著這個空當，章張湊過去吻住了他，舌尖抵著剩下的半個紅糖餃子送到了杜程嘴裏，說：“吃了同一個紅糖餃子，就永遠不會再分開了。”

杜程滿嘴都是甜味，失笑：“這話是誰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章張努了下嘴，說：“我說的。”

大春抱著丁喬回來了，他倆裝著沒事人一樣，繼續吃飯。

飯後兩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回了清桑湖。

北宋街已經和四年前不一樣了，道路擴寬，門店整改，很多之前熟悉的老店也見不到了。

章張看著長街的風景，不免有些遺憾。

杜程卻能看出來什麽似的，停在一棵樹下，摁著手機點了幾分鐘，然後看向章張，說：“看我的朋友圈。”

“嗯？”章張沒明白他的意思，“你朋友圈，你不是就一條朋友圈？”

杜程沒說話，章張卻倏地猜到了什麽，緩緩拿出手機，點進了杜程的朋友圈。

他曾經點進來過無數次，次次都只有分享的那一首歌。

這次卻見到很多條朋友圈。

杜程不是沒回來過，他季季回來，每次都在北宋街站很久，又轉身住在最近的酒店。

＊

劃到最下面，時間是他們剛分開的第二個月，杜程發了張照片，是北宋街的秋天，樹葉枯黃，滿地搖曳，來往的行人走在這條擁擠的小路上，是場生機勃勃的秋天。

往上一條，是兩張大雪的照片。是降雪後的北宋街，大概是淩晨，天色混沌似亮未亮，北宋街空無一人。積雪大概能沒過腳踝，悠白寂靜。

接著，是冒出新芽的大樹。章張一眼認出照片裏的樹就是現在身邊的這棵。

再往上，是兩張圖片，第一張是電閃雷鳴的北宋街，整條街籠罩著烏雲。第二張是雨過天晴後的北宋街，樹葉被雨水打得更翠綠了些，積水還沒有完全流走，街上濕漉漉的。

這是第一年的那場四季。

＊

再往上是第二年。

那年秋天，炸雞店旁邊的水煮魚店不做了，很快拆了招牌，杜程恰巧遇到，拍了張照片。

冬天降雪後街上經常會結冰，這裏的冬天總是格外寒冷，結的冰好幾天化不了。杜程來的時候，看到路的右側有一大片冰，中間凍著一張試卷，試卷上擡頭處還寫著《高二年級數學第三次月考試卷》。杜程將這拍了下來。

春天的時候有棵樹死了，是棵大樹，沒熬過那場冬天。別的樹都已經長新枝開嫩芽了，它只是光禿禿的。杜程拍的照片裏，顯得它格格不入。

夏天的這張照片趕上附中放假，本就擁堵的北宋街半天走不了幾步路，學生們在小攤前買著自己想吃的，有個冰淇淩攤前的人格外多。

＊

第三年的秋天就要寥落一些了，這條街開始擴寬道路，每家門店前的臺階都要拆掉。這張照片記錄了他們記憶裏最後的北宋街。

冬天沒有動工，北宋街過不了汽車，只能過電車，還不太好走。附中每次放假都開北校區的後門，那年冬天沒開過正門。學生們都是每天從天橋上看看這條路的進度。

春天的時候重新施工，道路擴寬了不少，卻穩穩避開了兩旁的樹。這年春天的柳絮格外繁茂，每走一步就能引起一陣飄揚。

夏天的北宋街再也不怕雨水不好排了，蟬鳴依舊嘹亮，孜孜不倦地叫著，即便只是看著照片，章張也能感覺到那股炎熱。

＊

第四年的北宋街平坦寬闊，早已經看不到之前坑坑窪窪的影子。這年秋天的落葉不再積成堆，每天都有大爺拿著掃帚掃落葉。

冬天的北宋街依舊降雪成冰，被重修過的路一眼能直直地望到頭。

春天這張照片是塊年糕，還有一張年糕店的照片。北宋街上新開了一家年糕店，店主是對老夫妻。他們早上起得很早，杜程去買了塊年糕，付完錢問道：“會粘胃嗎？”老板娘楞了幾秒，隨後笑著說：“不會，很軟，好消化。”

夏天的北宋街人來人往，樹蔭下有很多大爺坐著小馬紮在乘涼，一邊拿著蒲扇扇著，一邊看著過往的人。到五點的時候會有些小攤偷著出來，到七點又迅速離開。

……

章張一直為北宋街的變化覺得遺憾，現在那些遺憾全都沒了。

他沒見到的北宋街的一年四季，杜程替他記錄了。

章張握著手機，眨了眨眼，又看向這條長長的北宋街，終於不再執著於它的變化。

變的是北宋街，不是他們。時隔四年，他們始終是帶著明媚曙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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