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張過年沒回去，想著和丁佳打個視頻，過了年大概就是她的預產期了。

他想和丁佳確定一下，視頻卻遲遲沒打通。

後來他換成給大春打，很快就接通了，屏幕裏不見人，卻能聽見嬰兒的哭聲。

章張很驚喜，沒想到孩子已經出生了，現在的春哥和佳佳姐大概手忙腳亂。他沒說話，等著他們拿起手機。

大概過了幾分鐘，那邊的手機被拿起，大春的臉出現在屏幕裏，卻不是章張以為的幸福滿面。

大春眼眶通紅胡子拉碴，還不待章張開口，大春啞著嗓子說：“章張呀，我剛才看孩子了，沒顧上。”

章張那一瞬間打起了冷顫，吞吐道：“佳、佳佳姐呢？”

問出口的那瞬間章張看見大春的眼淚立馬就掉了下來。

還不待大春說什麽就聽見孩子的哭聲，手機被扔在一邊，被掛斷前他聽見了杜程的聲音。

章張立馬買回家的車票，卻一張也沒有了。

他聽有個離家遠的同學說要打車回去，但是心疼了很久的打車錢。章張立馬去車站，問了一個又一個司機，終於找到了一個同省的司機願意捎他回去。

＊＊

章張看著在床上熟睡的孩子，大春沒有一點精氣神，把孩子蓋的小被子掖了一下，輕聲帶上門去了客廳。

“佳佳她，乳腺癌，”大春無力地靠在沙發上，雙目無神。

“別怪我們，她不讓我告訴你們，她甚至……都沒有告訴我。後來我才知道，已經晚期了，”大春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她當時又檢查出來懷孕，知道沒治了，就一直瞞著，想把孩子生出來。後來……孩子早產，佳佳沒救過來。”

章張這才知道原來丁佳之前說過的那些話都是有暗示的。

他現在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感覺到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

孩子早產，在醫院待了一個月，剛從醫院回了家，總是睡不踏實，睡上個十幾分鐘就哭醒了。

大春聽見孩子哭立馬進了房間，留章張一個人在客廳。

不遠處的高桌上有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個視頻，正暫停著，視頻裏是丁佳。

章張意識到這可能是丁佳錄的視頻，他慢慢走過去，摁了播放。

視頻裏的丁佳依舊紮著高高的馬尾，帶著副黑框眼睛，一點也不見胖。

她先是鼓搗了幾下電腦，後來坐正了，朝著攝像頭“嘿嘿”笑了兩聲。

“大春兒，”丁佳剛喊完這個名字眼眶就紅了，她連忙眨著眼笑了幾聲，壓下去那陣悲傷。

“你看見這個視頻的時候呢，很大可能我已經不在了，因為要是我在的話呢，絕對不可能讓你看到這個視頻。”說完這句話她覺得很好笑的樣子，自己又笑了起來。

“好啦，說正經的，嗯……對不起啊大春兒，我陪不了你了。我檢查出乳腺癌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當時我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你，後來突然發現我懷孕了，那時候我就有了打算，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她會替我陪著你。可是我這樣對寶寶不公平啊，她很可能剛出生就沒有媽媽了，你一定要告訴她，媽媽真的很愛她……其實我有預感，我大概是見不到寶寶了，因為我這段時間感覺很不好……”

視頻裏的丁佳抽出幾張紙巾擦了擦眼眶，繼續說著。

“一直不知道是寶寶是小男孩還是小姑娘，我也一直沒取名，你取名一定要取正經、好聽的，千萬別整個‘思佳’這種帶我名字的啊，寶寶有她自己的人生，不要一開始在姓名上就給她那麽重的枷鎖。”

“大春兒，你要記得好好吃飯，別湊活，就辛苦你啦，一個人帶寶寶很辛苦，我很體諒你的。要是你之後遇到漂亮的合適的人，喜歡她也沒關系，你幸福就好。對了，千萬不要告訴杜程章張他倆哦，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以我估計，他倆過年不見得回來，你看杜程一次沒回來過，章張次次避開節假日回來，過年他倆肯定也不回來，不回來挺好的，我不喜歡離別的場面，尤其走的那個人還是我。估計那個時候我會很醜，所以不用見我，一直記得漂亮的我就好。”

說完丁佳眼珠轉了一圈，聲音小了些，湊近屏幕說：“其實我是想讓你勸勸他倆的，但是你嘴笨，算了算了，他倆的事，咱也不好說。”

“其實別看我這輩子的時間短，但是我真的滿足了，沒什麽遺憾，遇到你、嫁給你，還有後來我們一起遇到的很多人，都很好很好。”

“所以大春兒，別哭，我愛你，”丁佳對著攝像頭說，“我這輩子，只愛你。”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視頻裏的丁佳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大春兒，我這輩子，只愛你。”

手術臺上的丁佳閉上眼睛前的最後時刻是緊緊抓住了離自己最近的護士，用盡全身力氣，聲音還是微弱：“幫我告訴外面的男人，我愛他。”

章張想起來最初見到丁佳的那個晚上，她熱心地給了自己一份炸雞。

這個姐姐性格熱情又有趣，永遠記得別人給的善意。

在不知不覺間章張早已淚流滿面。

丁佳做到了，她在章張和杜程的記憶裏永遠都是漂亮生動的模樣。

大春抱著孩子走了出來，看見站在筆記本電腦前的章張，苦笑了下：“你看了嗎，她是不是……很有趣。”

章張擡手擦了下眼淚，走過去看著小嬰兒，輕碰了碰她的臉。

大春問：“像誰多一點？”

章張眼尾又掉下一滴淚，說：“眼睛和嘴像佳佳姐。”

“杜程也這樣說，像她好啊，像她漂亮。”

後來章張往返於自己家和大春家，杜程則是一直住在賓館。

杜程是每天上午過去，中午前給大春買好飯再回賓館，章張是每天下午過去，晚上給大春買飯。

一個上午，一個下午，持續了很多天，倒是很默契的沒遇到過。

春節這天杜程依舊是上午過去，中午要走的時候被大春攔住了。

“章張每天下午過來，要不，你就別回去了，咱們晚上一起過。”

杜程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垂眸猶豫了幾秒，點點頭說：“我去買菜。”

可是這天章張沒能過去，他被張景溪留在了家裏。

所以春節這天晚上只有只有大春和杜程，還有繈褓裏的孩子。

年後大春要把炸雞店賣了，他沒有心思再去經營這個店。

最後終究是舍不得，還是留了下來。

章張開學前一天晚上去看了大春，臨走前在孩子的被子底下壓了一沓錢。

**

到了學校後有一次和大春視頻，大春看上去沒那麽頹唐了，拿著兩沓錢有些氣，“你和杜程倆人，一人給我塞一沓錢，還都塞到孩子的被子底下，我說孩子怎麽總是哭，原來是被錢膈著了。”

章張笑了幾聲，說：“春兒哥，你想好名字沒有。”

“想好了！叫丁喬，那個大喬小喬的喬。”

章張點著頭，給大春比了個大拇指，說：“這名字好。”

又過了兩個月，大春拉了個群，將章張和杜程都邀了進去。

群名叫做“喬喬後援會”，大春經常拍些喬喬的照片發在這個群裏。

章張和杜程兩個人卻都沒說過話。

大春以為他倆是已經互刪聯系方式了，所以想要給他們個契機，可以加回來。

沒想到，這個群建了的三個月裏，只有自己說過話，另外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

而自己給他們私發照片的時候，他倆人一個比一個回得快。

但是大春並沒有因為促不成他倆就不發了，他後來發現其實這個群可以當成喬喬的相冊，這個群聊比手機相冊還好使。

手機相冊裏偶爾會摻雜一些別的照片，但是這個群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日期和照片，記錄著什麽時間的喬喬多大了。

杜程依舊很少回去，每次回去也只是看看外婆，看看孩子。

章張依舊是避開了每個節假日，盡管他已經知道了杜程很少回家。

時間越長，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阻隔在他們之間的是什麽了。

外公的葬禮後杜程立馬去了上海，沒找到章張，後來給他打了電話。

電話裏章張說：“杜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問了我，願不願意和你在一起。”

杜程站得僵直又寥落，聽見章張的下一句話——

“所以今天，我也結個尾，”章張說著頓了頓，壓抑著洶湧的情緒緩緩說：“我們分開吧。”

就像是好好的開始了，章張也給了他們一個好好的結束。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杜暖找了章張那麽多次。

歸根結底，外公去世是這件事的爆發點，而杜暖在前期已經做足了鋪墊。

杜暖是個很別扭的人，之前她和林海不合，一邊想要維護著家庭關系一邊又不肯退讓半分。後來她又生怕別人知道自己兒子的事，最終卻又在醫院裏將這件事撕扯在所有人面前。

她總是拿著把雙刃劍，一頭刺著別人，一頭刺著自己。

最後的那句“你是同性戀還不夠，還要當殺人兇手”殺傷力太大，章張承受不住。

杜程很愛章張，他們曾說過不論面對什麽都會陪在彼此身邊。

可是現在章張所受到的一切，他那麽久的情緒不對勁，甚至還被父母打。

這些都讓杜程有過懷疑，他帶給章張的，究竟是什麽更多一些。

彼此喜歡總是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不論是杜程還是章張，他們都很難不去想對方現在這樣掙紮是因為自己，而自己的喜歡，其實是給彼此造成了一些困擾的。

杜程知道章張提出分開不是沖動。

在種種事情下，分開似乎成了他們的必然，所以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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