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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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轉眼就過完了,期間進行了誓師、體檢、一模等,一晃眼就進了四月。

這是章張最早擺脫厚被子的一年,拱著杜程睡覺從來不會覺得冷,相反,真的太暖和了,從身到心,每一處都叫囂著滿足。

三月中旬的時候他就蓋上了薄被子。準確來說,是和杜程一起蓋上了薄被子。

四月初要進行二模考試,這次考試中陳宇漢追了上來,達到了以往從未到過的高度。

“繼續保持,”章張鼓勵他,“再加把勁,高考完你將迎來上學以來最長的一個假期。”

陳宇漢卻難得的沒跟他發牢騷,只是找了一大堆自己總是放棄的化學選修題讓章張給他講。

“陳宇漢這一段時間有點反常啊,”晚上兩個人回家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陳宇漢這一段時間的表現,章張有些奇怪,“要不要問問他?”

“是有點,”杜程說,“還是先別問了,他要是想說自己會說的。”

章張“嗯”了一聲,突然就笑了。

“笑什麽?”

“笑你啊,陳宇漢要是知道他程哥其實很關心他,估計能樂傻了。”

杜程沒回話,牽住了章張的手。

炸雞店的生意上了正軌,李澤春和丁佳也不用再早起晚歸的了,但是章張和杜程依舊是披星戴月。

算起來,倒是有好幾天沒見過他倆了。

陳宇漢這股勁持續了好多天,有天早自習睡著了,沒幾分鐘又突然驚醒,然後扇了自己兩巴掌,站起來繼續背英語了。

英語一直是他的弱科,以前他沒想過要提英語分數,章張教過他好幾次做閱讀理解的技巧,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說過就忘。

吃早飯的時候陳宇漢把包子三兩口塞進嘴裏,又很快喝完了粥,抹抹嘴說了聲“我先回教室了啊”,馬上就不見人影了。

用功是好事,但是他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變得頹唐。

回教室後陳宇漢一看見他倆回來立馬招手,“你倆誰有時間給我講一下這個語法?”

章張看了一下他指的地方,給他講了一遍,陳宇漢立馬就開始做下一道題。

“宇漢,”章張斟酌了幾句話,“要是壓力太大你就排解一下,怎麽著都行,你的精神看起來很不好……”

本來陳宇漢頭皮都是緊繃的,莫名的聽了這話卻放松下來。陳宇漢放下手裏的筆,嘆了口氣,“上次放假,我和晴晴在外面吃飯,她跟我說,現在我倆的分數差20分,高考的時候她就少做兩道數學大題,就能和我上一個學校了。”

大家都覺得陳宇漢和趙晴這對情侶是陳宇漢單方面付出的多,畢竟每次看見都是趙晴打陳宇漢,要麽就是數落他,好像從來沒有見過趙晴對他溫柔過。

可是個中酸甜只有當事人能體會,趙晴有多喜歡他,他一直都能感覺到。

“多看看理綜卷上的選修題,這分你能拿。英語完形填空你丟分多,多做一些找找感覺,我這裏有一本新的,你拿去做,”杜程翻出一本黑皮的書遞給他,“壓力要壓在心裏,成為自己的動力,別壓在身上,讓自己喘不過氣來。”

陳宇漢直勾勾地看著杜程,看起來委屈極了,眼裏的情緒一度讓章張以為陳宇漢下一秒可能會上去親杜程一口,嚇得他一直準備著——只要陳宇漢一動身,立馬攔住他。

“行了別看我了,看得我別扭。”杜程伸手在陳宇漢臉面前晃了一下,陳宇漢立馬拽住杜程的手,淚眼汪汪,“程哥,除了講題我從沒聽見你說過這麽多字。”

杜程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好了,做你的題吧。”

吹來一陣微風,教室外的樹上顯綠的葉子沙沙作響,桑葚樹長出新芽,鳥類又回歸這片愜意的林子,嘰嘰喳喳。

距離高考,只有57天了。

班級裏有個很文靜的女生,平時不怎麽惹人註意,有一天突然暈倒在課堂上。

家長急匆匆趕來,先去了學校醫務室。

沒多久女生就醒了。女生提出想回家休息兩天,被家長拒絕了,要她別矯情,把這剩下五十多天挺過去。

女生坐在醫務室的床上沈默不語,謝宇帆見狀說道:“書敏平時表現很好,自己也知道學習,現在肯定是身體不舒服,要不還是回去休息兩天吧。”

“老師您不知道,”孩子母親恨鐵不成鋼道,“她每次回家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也沒個笑模樣,你說我們當父母的關心她學習,不就是為了她好嗎,她學成啥樣都是她自己的,我們又沾不了她的光,還能害她不成?”

“書敏媽媽,是這樣的,高三的孩子壓力很大,對於他們這個年紀來說很多時候是不好排解。咱們作為過來人,是他們的長輩。在家裏您是孩子最信任的人,在學校老師是孩子最信任的人,如果我們一昧去責怪孩子矯情承受能力不好,而不去想辦法緩解他們的壓力,對孩子只有壞處,沒丁點兒好處。”

家長並不能把謝宇帆的話聽進去,不過還是比較尊敬地回話,只是態度卻很強硬,“謝老師,我是她媽媽,世界上不可能有比我還要了解她的人,也不會有比我更愛她的人。我明白她現在的心情,壓力大,想逃避。但這是她必須經歷的,如果這個都受不了,以後怎麽進入社會。”

“您看看書敏的狀態,別把她當成高三生,現在她不是高三生,就是您的孩子,您看著她不心疼嗎?”謝宇帆皺著眉,關書敏的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

“謝老師,這樣吧,等她高考完我帶她出去旅游,給她放松放松,這最後的五十多天就別耽誤了,大家都是一樣的作息每天做的一樣的題,怎麽別人都沒事就她有事?還是她自己……”

“夠了!”關書敏突然從床上站起來,站立還有些不穩,謝宇帆急忙想扶她一下被躲開了。

關書敏看著她媽,又像是在看陌生人,聲嘶力竭地喊道:“是我矯情,是我裝的,我就是想回家裝暈倒的,我錯了,我不回家了,你別再說了!”

“你這孩子怎麽一點事都不懂,沖我喊什麽,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哪裏對不起你了……”

“別說了!”關書敏推開她媽媽,再次看向謝宇帆的時候冷靜下來,低聲說:“老師我先回教室了,”說完就跑出了醫務室。

往教室跑的時候突然覺得胃裏很難受,很想吐,幹嘔半天就什麽也吐不出來。半晌她站直了,捋了捋自己的頭發,走進了教室。

謝宇帆給耿倩發了條消息,讓她去看一眼關書敏到沒到教室。耿倩立馬跑到教室,扒在窗戶處看了一眼,確定關書敏在教室上課,給謝宇帆回過去消息。

收到消息後謝宇帆放下心來,帶著家長往校門口的方向去,期間又試圖更正她的一些固執的思想,卻沒成功。

把家長送出校門後謝宇帆往回走,看見耿倩還在教室門前站著,便走過去,“怎麽還在這裏?”

“書敏怎麽了?”

“上節課暈倒了,想回家待兩天,她媽不讓。”

耿倩嘆了口氣,“每年這個時候都有幾個孩子壓力過大,要是父母不體諒就更要命。別說孩子們了,我都緊繃著。”

謝宇帆推推耿倩的背,“你先回辦公室吧,等下課我找書敏談談。”

“嗯。”

下課關書敏被謝宇帆叫走了,教室裏的人議論紛紛,“暈倒了都不回家?”“她媽媽特別強勢,學習上逼得她特別嚴,怎麽可能讓她回家。”……

陳宇漢聽見議論聲,轉頭壓低聲音說:“聽說每年都會有幾個壓力大跳樓的。”

“我在這三年了,怎麽一次也沒聽說過?”杜程問。

“呃……”陳宇漢撓撓頭,“那不是聽說嘛。”

“別瞎傳。”

晚上下課後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趙子玉有道化學選擇做不出來,把章張叫過去讓他講了一遍。

等講完後教室裏沒已經沒人了,杜程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邊等章張一邊做題。

“走了啊,”趙子玉說。

“行,快回去吧,”章張走到杜程那裏,“咱們也走吧。”

章張和杜程一人關了前面的燈一人關了後面的燈,帶上門往校門口走。

走過桑葚樹的時候章張特意看了一眼,笑著碰碰杜程,“男朋友可不要忘了以前說過的話啊。”

“忘不了。”

杜程自然知道章張指的是什麽——那天下了場大雨,那天他們兩個住進了一間屋子,那天他們站在這棵桑葚樹下,許下了來年的約定。

兩個人之間沈默了幾秒,章張轉頭看向杜程,問:“在想什麽?”

“在想怎麽爬上去給你摘桑葚還能不被別人看見。”

章張吃吃地笑起來,轉而又裝嚴肅道:“給我摘桑葚很丟人嗎,怎麽還要藏著!”

“不丟人,主要是——”

“是什麽?”

“桑葚成熟的時候學校會貼上木牌,上面寫著——‘禁止上樹采摘’。”

“哈哈哈哈哈哈,那是得好好想想。”

剛穿過桑葚林就看見有個人影朝這邊走來,因為宿舍在南校區,現在的時間不大可能有人還來這邊,兩人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悄悄路過,單薄走得卻很迅速,明明並不是在跑,卻那麽快,就好像是飄起來一樣,章張不由得想起來校園傳說。

身影一閃進了教學樓,章張回頭看了片刻,突然出聲:“杜程,那個人,像不像是關淑敏。”

白天陳宇漢說的話瞬間回蕩在腦海,杜程心一驚,“走,”拽住章張快步跑過去跟上了那個身影。

章張和杜程進教學樓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章張左右看了看,問:“杜程,你知不知道從哪裏上樓頂?”

杜程指著最左邊的樓梯說:“那邊。”

中間的樓梯也可以通往樓頂,是有專門的樓梯的,但是那裏上著門鎖。高二的時候一班就在頂樓,自然都知道那裏並不能上去。而最左邊雖然沒有樓梯可以上樓頂,但是那邊的頂上有一小塊是露空的,墻壁上也有幾個焊起來的腳蹬,可以從那爬上去。

兩人迅速朝左邊的樓梯跑去,經過的地方杜程都摁開了燈。

突然杜程突然拽住章張,快速道:“我上去,耿老師的宿舍離這裏最近,你去找她,今天她值班。”說完就大步往樓上跑去。

“等等,”杜程被章張拽住,“我不知道哪裏是教師宿舍。”

不是章張騙人,他是真的不知道哪裏是教師宿舍,就是這棟教學樓,他也只出入過一樓的辦公室,甚至連一樓都沒轉全過。

杜程連猶豫都沒有,“去南校區找保安,”說完甩開章張的手,要上樓。

章張快跑了幾步追上杜程,堅定而快速說道:“她跑不了那麽快,我能在她沒上樓頂的時候追上她,你去找老師,我上去,放心。”

“不行,”杜程立馬拒絕。

“杜程!你理智一點,你沒有手機我也沒有,誰來報警?每一秒時間都很重要,你也說了耿老師的宿舍離這裏很近,你快去找耿老師,我們都不會有事,”說完又重覆了一遍,“我們都不會有事。”

杜程的嗓子好像啞了,話沒說出來。

人在面臨問題時不會只有一個解決方案,但是人們都會權衡利弊選擇最合適的一個方案。就這麽短短的一兩秒鐘裏瞬間有很多個方案浮現在頭腦中。

和章張一起上去,那如果她真的像所有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站在了邊緣呢,即便可以暫時穩住她,那誰來支援?

堅持自己上去讓章張去南校區找保安,可是每一秒鐘都很重要,可能報警晚一點就會有一個生命消損。

可是讓章張上去,那、那萬一呢……

章張沒聽他的回覆徑直跑上了樓,轉眼間就看不見了。杜程只能往反方面跑去,一路上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腦子裏什麽都不敢想,卻頻頻望向樓頂。

章張不清楚教學樓裏燈的開關在哪裏,一片漆黑,往上跑的時候由於太過著急邁空了幾次,大力跺在地上疼得像針紮一樣。但是也沒時間去停頓,終於到了頂層,透過一些微弱的月光正好看見關書敏正在扶著直梯往上爬。

“關淑敏!”章張急迫地喊道。

關淑敏回頭看了章張一眼,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在月光的映射下顯得格外瘆人,她又轉回頭,迅速地往上爬。

章張著急地想拽她的腿,卻被她先一步爬了上去,章張緊隨其後,在她即將跑到樓頂邊緣時終於撲過去拉住了她。

“放開我!”關淑敏激烈地扭動起來,樓頂沒有護欄,只要再走幾步她就徹底解脫了,她努力想要掙脫章張,卻被他死死抱住。

章張一點力也不敢松,原來真的面臨這種事情的時候是說不出來的害怕。

章張只知道絕對不能松開她,全身的力氣都聚集在手上了,說出來的話顫抖得厲害,好像只有自己能聽見,“杜程去找老師了,他們馬上就到!你……你要是跳下去了,我杜程還有老師,還有你的父母,我們這一輩子都會留在這一晚,永遠走不出來了,永遠走不出來了!”

很多時候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告訴她她很好,讓她堅持下去,這不會有任何效果,這些話她自己也會說,如果真的有用的話她就不會這樣極端了。

而大多數時候只有讓她愧疚才能阻止她去做某一件事,當她意識到很多人因為自己會很不幸的時候,她就會認真的考慮一下,真的還要這樣嗎?

關書敏漸漸停止了掙紮,章張卻一點也不敢松懈,仍舊死死抱著她。

章張試圖將她帶離樓頂邊緣,順著月光看了一眼,餘光掃過樓下的時候腿瞬間就軟了,剛才激烈中一直都沒註意竟然離邊緣已經這樣近了,好像再邁一步就會掉下去。

章張頭皮發麻,眼前有些暈眩,強撐著一步一步將她帶離邊緣。

時間被慢放,一分一秒都顯得那麽漫長。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幾秒,章張看見朝這邊跑過來的杜程。

月亮只有彎彎一小牙,其實什麽都看不太清,可是他好像確實看見了杜程眼裏的驚慌。

下次不能再讓他這樣著急了,章張想。

後來警衛員到了,再後來耿倩到了。

當耿倩和警衛員拉住關書敏的一瞬間,章張渾身的力氣被支空,直直地跌坐下去,被杜程穩穩地接住了。

“嚇死我了,”章張喃喃道,渾身使不了一點力氣。

“走走走,咱們快下去,”耿倩對這一幕仍然心有餘悸,看向章張和杜程說。

“我得等一會,”章張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我緩緩。”

“麻煩您先帶她下去,”耿倩對著警衛員說,“您先帶她去一樓,我馬上下去。”

“好,”警衛員先爬了下去,關書敏開始沒動,耿倩推了推她才下去了。

耿倩拿著手機往下照明,說:“麻煩您在辦公室等我一下。”

看著警衛員拉著關書敏走後耿倩稍稍放下心來,又回去看著還在地上坐著的章張。

“傷到哪裏沒有?”耿倩問道。

“沒,”章張眼前逐漸恢覆清明,又覺得頭疼,幹脆閉上了眼睛。他的整個身體都靠在杜程身上,而杜程眉頭緊鎖,眼睛更是不離開章張身上片刻。

耿倩莫名覺得這一幕有些暧昧,但也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拋之腦後,很是擔心章張的狀況,“能起來嗎?”

“能,就是,我有點、頭暈,”章張依舊閉著眼睛,停頓了幾秒說:“一會就好了,您先下去看一下關書敏吧。”

“我不可能把你倆扔在這裏,”耿倩又急又氣,本來是蹲著的,現在也一屁股坐下了,聲音帶了哭腔,“來的路上我心都不跳了,生怕你們出什麽事兒。”

章張睜開眼睛,裝著一副老成的樣子拍拍耿倩的肩,聲音卻很無力,“行了行了,這不是沒事嗎,好了啊。”

“沒大沒小,”耿倩抹把眼淚,靜靜地看著他倆,沈默了片刻,低聲說:“你倆是英雄。”

章張穩了穩身體,從杜程身上起來,沈默了片刻,問:“老師,報警了嗎?”

“報了,也通知你們班主任了。”

“老師,這件事沒別人看見,我和杜程也不會往外說,您看您和謝老師商量一下,能不能處理的……”

“其實我也有這個想法,她肯定壓力很大,被大家知道可能對她的情緒影響更大。就是沒有對你倆的表揚了……”

杜程:“您不用考慮這個。”

耿倩透過淚光看著面前的兩個男生,明明都還沒有成年,卻頂天立地是真正的男子漢。

也是,少年本來就是要成長為男子漢的,生來就帶著無畏和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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