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張看了眼廚房裏兩個人的背影，拽上杜程回臥室了。

吸了吸鼻子，還有些味道，章張問：“你把香放哪了？”

“外面，”杜程沒看他，眼睛看著窗外，說：“白天沒有點。”

章張第一次聞到香味的時候也有找過臥室，可是什麽都沒看見，後來也沒在意。現在看來，是自己每天晚上睡著了杜程點燃，第二天又拿出去。

鼻子有些發酸，章張忍了忍。

“我這年紀，睡不好又不影響什麽，你看我每天精神不還好的很嗎，還用沈香，太糟蹋啦，以後不要了。”

見杜程沒回話，章張說：“晚上去跑步好不，我不賴了，跑完步睡得好。”

杜程“嗯”了聲。

章張又催杜程，“我的畫呢，這些天也沒見你動筆。”

“快了，”杜程說。

“我不信，我都沒見過你畫，你給我看看。”剛想找章張要又收回話，“算了算了，不看了，萬一臉才畫一半，我還是等畫完了再欣賞我的帥氣吧。”說完他拿出杜程的毛筆來，有模有樣地也學著寫。

林海和杜暖都沒走，晚飯也是一起吃的，這頓飯不用章張特意的去活躍氣氛，總歸不會太僵。林海問了杜暖工作忙不忙，杜暖說還是老樣子，林海點點頭說“註意身體”。

吃完飯章張拉著杜程去逛超市，買了不少零食。

章張看了看甜品說：“不買了，晚上的都不新鮮了。有機會我給你做，你還記得那次我帶去學校的不，我當時使勁藏著，還是被齊朗他們發現了，這群人跟沒吃飯似的，差點搶沒，就剩了那麽幾個。”

杜程笑了，說：“所以那個泡芙？”

章張眨了下眼睛，“你知道？”

當時章張獻寶似的給自己看他的包，裏面有三盒小甜點，後來被來交作業的張闖看見，大喊一聲“章張帶蛋糕了”，隨後立馬湧過來幾個人，章張眼疾手快地打開泡芙的盒子辨認了一下拿出一個塞到杜程嘴裏。

“當時你讓我看包的時候第一眼我就看見了泡芙，很……與眾不同。”

章張驚喜道：“真的嗎！我做的，我就做成了那一個，別的都崩了。”

杜程點點頭，肯定道：“真的。”

真的是在一眾漂亮的甜品中醜的格格不入。

不過奶油是真的足，章張要是開甜品店一定是良心賣家，也有可能是敗家賣家。

“那不買了，等你做。”

章張楞了幾秒，點點頭，“好。”

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十一天了，章張一天天數著時間，越來越焦慮。

他晚上睡不著覺，就盯著杜程。

在夜深人靜的時刻，偶爾聽見幾聲汽車的鳴笛聲，章張看不清杜程，眼睛卻一直盯著那處，終於說出了口，“我不能跟你們一起去附中了……不知道怎麽告訴你……”

不知道怎麽說，為什麽會不知道怎麽說呢。明明可以那麽輕松的告訴趙子玉，也可以告訴姜梨，怎麽到杜程這裏就不知道怎麽說了呢。

章張閉著眼睛，忽然想起了一段話。

曹女士經常推薦學生們去看一些經典的書籍，有次她列了個書單，說有機會可以看看。張景溪照著書單都給章張買回去了，章張在楊絳先生的《我們仨》中看到了這樣一句話

——離別拉得長，是增加痛苦還是減少痛苦呢？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遠，愈怕從此不見。

我陪他走得愈遠，愈怕從此不見。

章張想，該回家了。

時間還有半個月的時候章張收拾了東西，對杜程說：“我得回家了，趙子玉天天在手機上纏著我，要去我家住。”

他一直在收拾東西，幾件衣服被他拆了又疊疊了又拆，沒看杜程。

“以後有機會我還來啊，”這衣服總是疊不好，章張直接往包裏一扔，“走了，記得好好吃飯，咱們手機聯系。”

杜程沈默著送章張出了小區。

章張朝後擺了擺手，上了公交。

車上很空，章張去了後排的位置，靠著窗。車裏沒開空調，所有的窗戶都大開著，風從外面擠進來，倒是也沒那麽悶熱。

他把手伸出窗外，一陣陣風從手掌劃過，風沒有形狀，但是章張知道，那一陣拂過掌心的風過去就是過去了，再不會遇見了。

雪地裏的那張照片沒拍下來，那場日出沒看見，一起去附中的約定沒兌現。

章張輕聲笑了一下。

十五歲的年紀，能抓得住什麽。

司機師傅吼的一句“手伸進來”讓章張停止了亂想，手伸回來之後發現僅有的幾個乘客都看著自己，司機師傅還在喋喋不休：“多危險啊，頭啊手啊什麽的，都不能伸出窗外！”

章張吐了下舌頭，拿出手機給杜程發了條消息。

章張：剛才被司機師傅吼了，我把手伸出窗外，他說我。

杜：是我也罵你。

章張：哼。

從聊天框退出來章張又給趙子玉發消息，告訴他自己回家了。趙子玉沒回消息，等章張到家的時候發現趙子玉早已經在家等著了。

章聯京和張景溪都在，在談事情，章張和趙子玉回了房間。

趙子玉往床上一趴，甕聲甕氣地說：“半個月不見我，你可真行。”

章張也順著躺他身邊，“剩下半個月天天見你夠不夠。”

“夠個屁啊，半個月一晃就過去了好吧。”

是啊，半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趙子玉胳膊搭在章張肚子上，“就確定走的時候了是嗎？”

“對，買好票了，去那邊還得辦學校的事，得留出時間來，”章張一屁股坐起來，“別這麽喪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趙子玉看了眼章張，沒再問什麽。

其實他想問章張為什麽去杜程家，一睡就是半個月。

少年人的占有欲總是很強，和章張好的不分彼此了十幾年，在這個時候章張先跑去找杜程了，說心裏沒怨氣不可能，但是又不怪章張。

他從不懷疑，自己在章張心裏的位置，誰都取代不了。

章張一直覺得趙子玉沒心沒肺，這人向來不在乎什麽得失，所以當章張趙子玉姜梨三個人在燒烤店，趙子玉啃著雞翅哭了的時候，章張還是很難受的。

姜梨知道了也是沈默了好久，後來說：“以後我爸再和章叔叔去喝酒我就不跟著了。”

眼底一陣發酸。

“我還挺平靜吧，因為子玉早就告訴我了。”姜梨說。

“告訴你了？”章張看向趙子玉，想打他，看著他紅著的眼眶又下不了手，“說了好多遍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到時候咱們還考一個大學！”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那說好了，誰都不許掉隊。”

章聯京這些天也一直在家，章張經常能聽到他打電話，通過他生意上的夥伴，跟那邊學校的領導溝通。

有天張景溪摟著章張說：“兒子，那邊都搞定了，你要是想晚點去咱們就遲兩天。”

章張搖搖頭，“我早就想姥姥了，不用晚，姥姥還等著我們呢。”

他沈默的時間越來越多，平時有趙子玉陪著還好些，打打鬧鬧就過去了，一旦房間裏只剩他一個人了就會長久的沈默。

章張打定主意了，等自己走的前一天再告訴他們，這樣離別的情緒就能很短，他們不會太傷心。

章張每天都會給杜程發消息，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網絡能很好的隱藏情緒，不管面上多麽沈重打出去的字卻總是輕松的。

還有五天離開的時候，章張一個人去了杜程帶他去過的那家麻辣香鍋，小店依舊冷清，吳奶奶在門口擇菜，看見章張笑著說：“這不小程的朋友嗎，怎麽自己來的呀。”

章張笑著說：“奶奶你還記得我。”

吳奶奶說：“當然記得了，你這麽招人喜歡。”

章張選好菜後聽見嵐姨問要什麽口味，章張說“點點辣”。

一個人吃完後又去對面買了根冰淇淩，去逛了那家超市，什麽都沒買，又走到那個破舊的籃球場，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人的記憶是有限的。在普通的某一天，門衛大爺就忘了經常蹭別人門禁的自己，香鍋店的吳奶奶會忘了吃特辣吃到狂飆眼淚的自己。那些和杜程一起走過的時光，會在哪一天，忽然記不起來了。

他對杜程的喜歡也將隱匿在分開的歲月中，遠隔萬裏銷聲匿跡。

章張回到家洗了個澡，擦頭發的時候聽見手機一直在響，走過去的時候屏幕正好熄了，章張點亮，看見趙子玉打了七個語音電話。

章張給他回了過去。

掛斷電話後章張有些無語，趙子玉這家夥，天天要聚，要不是看著他每次真情實感的紅眼眶，章張真的覺得他是在為自己找合適的理由去吃。

臨出門前耽擱了一下，張景溪正在和姥姥視頻。看不到姥姥的臉，屏幕對著姥姥的頭，章張湊過去喊“姥姥”，姥姥的聲音明顯喜歡起來，告訴他們路上註意安全，別遭了扒手。

張景溪對姥姥說的是工作安排到那邊了，章張也跟著過去，自己守著還放心一些。

姥姥一開始不同意，後來章聯京也說“確實是這樣，景溪的工作在那邊，自己的工作太忙了，顧不上章張，還是跟著您妥帖些”。姥姥這才信了，歡喜的數著日子，等著女兒和外孫的到來。

等掛了視頻章張一看手機已經五點五十了，趕緊下去打了輛車，免不了遲到了。

下車後沒看見趙子玉在外面等著自己。章張有些納悶，平時都是互相等著，兩個人一起進去的。

看了眼手機，六點十五，章張給趙子玉發了個消息，問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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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送一程，說一聲再見，又能見到一面。

離別拉得長，是增加痛苦還是減少痛苦呢？

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遠，愈怕從此不見。”——楊絳先生《我們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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