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滿樹蟬鳴的停息中漸漸落幕，再反應過來時，已經是秋天了。

樹葉由深綠轉楓紅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

杜程因為家裏的原因，連請了五天的假，章張難熬地挺到了第五天。

這幾天一直在下雨，不算大，就是淅淅瀝瀝的，連著下了好幾天。

樹底下長滿了青苔。

每逢下雨天總是格外擁擠，晚上吃飯的時候章張實在是不想和大家擠著去食堂。

他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路上擠了就懶得去。所以當大家都已經去吃飯的時候，只有章張一個人留在教室。

本想忍忍就到晚上了，但是肚子叫個不停。耐不住肚子的頻繁抗議，章張看向杜程空蕩的座位，有話想說，又覺得這樣實在有病，只好作罷，起身去了食堂。

傘是杜程的，這個時間的路上人很少。

章張突然想起來上次下雨。

那時候還是炎熱的夏天，那場雨悶了整整三天，終於在一個上午瓢潑而下。明明是白天，卻陰沈的像是傍晚，雨劈啪得又急又猛，連著四個小時不見小。

老師講課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只能每節課盯著大家寫試卷。

學校的排水系統根本排不完雨水，地面上積了高高的水。中午的時間大家都沒辦法出教學樓，吃不上飯。

那次是食堂的叔叔阿姨把飯都盛好，開車一份份運到教學樓的。

往五班送的是那個做肥牛金針菇特別好吃的阿姨，她的褲腿都濕透了，渾身上下沒一點幹的地方，推進來的餐車軲轆也淌著水，裏面的飯卻是包裝的完好，一點都沒受影響。

班級裏自發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

曹女士招呼著男生搬飯盒，阿姨走的時候又確定了一下人數，確保每個人都有。

那次整個學校都是統一的白米飯加菜，菜是隨機的，卻沒有一個人挑食。

班長和衛生委員一起發飯，發到杜程那裏的時候正好是胡若若。

胡若若特地看了一下隔著塑料蓋子裏面的菜，挑了一份清淡一些的放在杜程桌子上，隨後沒再註意，直接拿了一份遞給章張。

章張伸手要接的時候卻被杜程搶先一步拿走，接著杜程把自己桌上的飯移到了章張桌上。

胡若若原地楞了幾秒，卻也沒說什麽，繼續下一份了。

章張看了看兩份飯，自己桌上的這份裏面的菜是土豆絲。他只當杜程知道他喜歡吃土豆絲便把那份給了他。

伴隨著偶爾的雷聲和不停歇的雨聲，大家吃完了這頓飯。

其實很多人打心底裏是怕的，怕雨不停，怕現在下雨的這個趨勢。吃過飯後教室突然黑了下來，燈滅了。

學校停電了。

好在曹女士和幾個老師都在教室守著他們，大家不至於太驚慌。

章張轉頭看向杜程，教室裏太過昏暗，只能看清一個輪廓。他倒是不怕，但是現在教室裏的氣氛有些凝重，杜程又一直沒說話，章張便想著杜程會不會是天氣導致的心情沈悶。

於是他伸出手拍了拍杜程的肩，大聲道：“怕的話就離我近點，我保護你。”

章張看見杜程轉過頭看著自己，卻一直沒有說話，眼眸中央閃著一點光。章張一時楞了神，很久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盯著杜程的眼睛看太久了，有點奇怪，又重覆了一句：“沒關系，怕就挨過來，我保護你。”

然後杜程真的往他那邊挪了一些。

章張一時間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是杜程會做出來的事。後來又想，杜程沒準真的是因為雨下得大心情太煩悶。

杜程挪過去了就趴在桌子上開始睡覺，一直沒說話。

章張以為杜程不說話的原因是不想大聲說話，畢竟這個雨聲，不大聲說話真的聽不清。

而杜程的一連串動作又有點兒不合常理，現在的杜程就像是個很乖的貓，吃飽了去貼著親近的人睡覺。

章張拿出校服外套來搭在杜程背上，也跟著趴上睡了。

三點多的時候雨開始見小，到四點的時候徹底停了。外面的天由暗轉明，雨水爭先恐後地往低窪處流。

杜程一直伏在課桌上，雨停了也沒起來，章張輕聲叫了他一聲，過了幾秒，杜程直起腰來。

明亮的光照進教室，章張這才註意到杜程的臉色不對。

“你哪不舒服？”章張問道。

杜程搖了搖頭，說：“沒事。”

章張伸手探向杜程的額頭，傳到手背上的溫度很燙，章張有些急：“你發燒了自己不知道嗎！走，去醫務室。”說著就站了起來。

杜程拉了章張的手腕一下，低聲說：“晚點再去。”

外面的雨水還在流，地面上還存有積水，章張意識到這點，沒再強硬要求。

後來的課照舊上，杜程撐著上完一節課，下課後又伏在桌子上了，他真的很困。

章張坐不住，管不了那麽多了，起身往醫務室跑去。

外面的積水只有淺淺一層了，章張跑得急，濺在褲腳上，鞋已經濕透了。

從醫務室買了溫度計和退燒藥，回教室後正好趕上上課。物理老師進教室交代了一下這節課的內容便出去了，學校給老師開會。

杜程剛起身就看見帶著一身土味回來的章張。

章張取出溫度計給杜程試體溫，又把杜程的水杯擰開，把藥遞了過去，哄著他吃下。

可能生病的人總是反應會慢一些，吃下藥後杜程才註意到章張濕透的褲腳。

“怎麽了？很難受？”章張看見杜程緊皺的眉頭問道。

杜程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發燒帶來的頭暈並沒有影響他的思考，他清醒著被圍困在章張的關心裏。

章張：“把溫度計給我，你趴著再睡一覺，老師來了我幫你說。”

拿過溫度計後章張看見上面的體溫——“38.5℃”，更著急了些，說：“醫務室的老師說吃了藥睡一覺就能退燒了，你先睡會，醒了咱們再試一下。”

杜程睡著後章張搶了好幾個人的校服外套，小心地給他披在身上。然後一直在旁邊看著，隔幾分鐘就摸摸杜程的手。

“章兒，”齊朗剛喊了一聲就看見章張沖著他做了個閉嘴的動作。

齊朗壓低了聲音，“章兒，沒那麽快退燒，你不用一直摸。”

章張“哦”了一聲，想著等杜程醒了就帶著他回宿舍，要是路上還有水的話就可以背他回去。

桌角被輕輕地敲響，章張看向聲音來源。

王語看著章張的褲腳，說：“你要不要回去換一下褲子，很難受吧。”

章張朝她笑了笑，“不礙事，一會就幹了。”

晚飯的時候齊朗他們問章張要吃什麽，給他帶回來，章張說不吃了。

教室裏的人很快就都走了，只留下了胡若若。

胡若若走到章張一側，說：“你去吃飯吧，我在這陪著杜程。”

章張剛想拒絕，胡若若又說：“回來的時候可以給杜程帶一碗粥，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那時候就買不到飯了。”

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章張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出去了。

期間杜程醒了，有吃完飯的人回到教室聲音很大，被驚醒的。

醒的那一瞬間就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旁邊，看見的卻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

胡若若見到杜程醒了，連忙伸手要摸他的額頭，被杜程躲開了。

“章張呢？”

杜程的聲音很低，聽起來很疲憊。

胡若若看了眼四周，說：“章張去吃飯了。”

杜程點了點頭，擡手摟了下身上的衣服，又趴下了。

後來他一直沒睡沈，直到感覺到身邊的人回來了，自己的手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那之後就睡沈了，再醒的時候已經上晚自習了。

章張第一件事就是先伸手探向杜程的額頭，“嘖”了一聲，又反覆摸了好幾次。

“怎麽了？”杜程任他摸。

“摸不出來了，”章張說，“還是試體溫吧。”

再試的體溫是37.4℃，章張松了口氣，“好歹是退了燒。”說完又把杜程的水杯擰開，“水是熱的，你喝一點。”

章張的照顧面面俱到，最後還從桌洞裏拿出來一碗粥，摸了摸表面，說：“你肯定餓了，喝點粥吧。”

杜程：“……”

其實是有點喝不下去。

章張也沒強硬要他喝，又過了十幾分鐘才把四件校服外套都還給別人，說：“咱們再去醫務室看看。”

說完就起身到胡若若那邊請了假。

剛下完大雨的天氣有些涼，又是在晚上，杜程身上穿著件校服外套，出教室的時候章張又拿了一件。

路上的時候他要給杜程穿上，杜程盯著他瘦削的肩膀看了幾秒，移開視線道：“我不冷，你穿上。”

章張知道杜程是關心自己，最終也是拗不過他，只好自己穿上了。

“怎麽突然發起燒來了，你哪裏不舒服？”章張問。

杜程沈默了片刻，說：“不知道。”

按自己平時發燒的原因，就那麽兩種，感冒和上火。

這天氣感冒不太可能。章張皺著眉回想了一下前幾天吃的飯，確實是有些鹹，再加上這些天的天氣又幹又悶，那就是上火了。

剛想說以後得多喝水的時候章張突然一頓，他想起來中午杜程吃的飯裏有被自己吐槽過很多次的很辣的辣椒。

當時沒過心，現在想起來才知道杜程的用意。

食堂的叔叔阿姨做飯匆忙，沒時間準備足夠的菜，只能用現有的去分給全校的師生，菜就單調了一些。

杜程知道章張，如果他拿到了那份飯，肯定會挑剔的一口也不吃。所以他換了過來，即便自己嗓子不舒服。

又因為自己敏感，要是看到他不吃菜肯定會問，便將辣椒炒雞蛋吃完了。

章張看著被雨水打下來滿地的樹葉，說：“你幹嘛這麽好。”

這情剛煽起來章張就“啪”的一聲坐在了地上，兩個人都有些楞。

這地面也不滑，也沒有什麽東西絆腳，章張就毫無征兆的坐在了地上。

杜程抓著章張把他拽了起來，章張還在納悶，看著背後的地面說：“我究竟是怎麽坐地上的？”

杜程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說：“給我看病的時候順便也給你看看。”

章張摸了摸屁股後面，朝杜程尷尬地笑了笑。

杜程立馬領會到他的意思，說：“好，先回宿舍換褲子。”

章張脫下校服綁到腰上，說：“我看你是好了，都有心情來內涵我了。”

……

現在走的依舊是那條路，不一樣的是上次被打下來的敗葉都是深綠色，這次是楓紅色。

章張生出些遺憾，好像還沒有和杜程一起走過這樣的路。

雨水窸窸窣窣打在一地楓紅上，滿樹已枯敗搖曳，一陣風吹來又直直的掉下幾片葉子。

寒風凜冽的冬天，柳絮紛飛的春天，蟬鳴不止的夏天，每個季節裏最有標志性的時候，他都和杜程一起走過了。

唯獨這樣楓紅殘敗的秋天，還沒有一起走過。

要是杜程在的話，就算是走過一遍春夏秋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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