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幾步路而已，張景溪快步沖到杜程面前。

面對突然站在面前的陌生人，杜程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人販子都這麽虎的麽，大庭廣眾之下要引誘已經初二的自己？還有就是自己看起來很好騙麽？杜程看著面前這個笑得一臉和善的漂亮阿姨，又覺得她實在不像是人販子。

章張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得不下了車。

張景溪一直沒說話，她性格向來爽朗，頭一次看見一個孩子這樣疏離淡漠的表情，讓她突然就卡了殼，覺得不論自己說什麽都會被他拒絕。看見章張下了車，張景溪仿佛有了救星，眼都不眨地看著杜程身後。

杜程轉頭看過去，看見走過來的章張。

章張拉過張景溪的袖子往自己身邊拽了拽，讓她離杜程沒那麽近，朝杜程尷尬地笑了笑，介紹道：“這是我媽。”又轉頭對張景溪說：“這是杜程，我同學。”

“你就是杜程啊！”張景溪有些驚訝，脫口而出道：“那個萬年老……”

“媽！”章張連忙掐了下張景溪的胳膊。

“阿姨好，”杜程說。

有章張在這，張景溪就敢說多了，“這麽冷的天氣你別等公交了，阿姨帶你去吃火鍋好不好，吃完了送你回家。”

杜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是從沒遇到過這樣熱情的長輩，向來淡漠的表情有了一絲裂縫，有些不好意思，拒絕道：“不用了阿姨，公交馬上來。”

章張明白杜程的心思，說白了其實兩個人並不熟，要杜程和一個不是很熟的同學、還有這個不熟同學的媽媽一起去吃飯，別說是杜程，換做任何人，都會覺得不習慣。章張連忙對張景溪說：“媽，咱先回家吧，別的時候再吃。”

張景溪甩開章張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對著杜程溫聲道：“走呀，我正打算帶章張去吃呢，再添一個人更熱鬧，正好你倆可以探討探討期末題對不對，”說完徑直拉過杜程的行李箱。

“阿、姨……”

張景溪想把行李箱放進車的後備箱裏，門卻沒開，她懶得再去前面開，幹脆把行李箱放進了後座上。

杜程眼中的吃驚更多了些，章張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頭疼。

“媽，”章張喊道。

“來，上車吧孩子。”張景溪扶著車門看著他倆說。

“媽，你……”

“快上來啊，”張景溪催促道，“一會交警給我貼罰單了。”

“不是，媽，你把後備箱打開，不然我倆坐哪啊？”

“哦，”張景溪恍然大悟，連忙打開車門，“那你把杜程的箱子搬到後備箱去吧。”

張景溪坐進了車裏，章張無奈只能去把行李箱搬出來，被杜程制止了，“有些重，我自己來吧。”

“不好意思啊，”章張和杜程站在車後面，表情有些無奈，“我媽就這個性格……”

張景溪摁了下喇叭，頭從車窗裏探了出來，朝後看去，“上車呀。”

杜程猶豫了幾秒，又看向章張，最終點了點頭。

這表情被章張看在眼裏，莫名覺得杜程有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後來章張和杜程坐在後座上各自看著兩邊的風景，張景溪一直在找話題和杜程聊天，杜程也每個問題都好好回答了。但也只是回答了，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

張景溪一直通過後視鏡瞄杜程，覺得杜程吸引自己的不光是長相，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生人勿近的氣質就很絕。他的眼睛給人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眸底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泉水，清冷靜寂。

這樣的眼睛不像是一個十四五歲的男生該有的。

張景溪知道自己兒子也是個小帥哥，但是杜程和章張完全是帥哥這條線上兩個極端的人。章張站的那一條是二傻子，杜程站的那一條是高冷疏離。

張景溪聊天很有分寸，不會什麽都問。就像現在，她就不會問杜程為什麽自己回家。

很快就到了火鍋店，這家店他們常來，每次吃火鍋都選這一家，很地道的四川火鍋，倆人都愛吃辣。

這個時間點人還是挺多的，服務員領著走到角落裏的一個四人桌，張景溪坐一邊，章張和杜程坐在另一邊。服務員拿來平板讓他們點餐，張景溪嘴裏嘟囔著“辣鍋辣鍋”，劃到鍋底選項選了辣鍋。突然想起來忘記問杜程能不能吃辣，又取消了選項，笑瞇瞇地問杜程：“杜程，咱們吃什麽鍋呀？”

章張：“……”媽你這個笑真的很猥瑣，但是我說了怕挨打。

杜程瞥見張景溪剛剛的選項，說：“阿姨，辣鍋就可以。”

“果然美女帥哥的口味都是一樣的，”張景溪又問杜程有什麽忌口沒有，杜程說沒有，於是張景溪拿著平板點了高鈣羊肉、精品肥牛等好幾份肉，又點了份蔬菜拼盤，點了幾份小菜，接著把平板遞給杜程讓他點，杜程接過象征性地劃了一遍又遞給章張，“你看看。”

章張接過平板又點了份小酥肉，把平板遞給了服務員，張景溪結賬的時候突然一拍腦門，“誒，忘了，喝什麽？酒？”

“媽，”章張餘光瞟了杜程一眼，“你能不能……”

“那你說，”張景溪敷衍道。

“奶茶吧。”

張景溪立馬拒絕：“不行，喝了會長胖的！”

“你不喝不行嗎？”

“你們喝我也忍不住啊。”

“行行行，果汁吧。”章張又點了一瓶果汁。

鍋是最先端上來的，接著是小食。期間章張去調蘸料，張景溪沒動，讓章張也給她調了。

“杜程，你喜歡吃什麽口味，讓章張給你調，他調得蘸料特別好吃，”張景溪說。

“好，”杜程點點頭，“我去幫他。”

章張把一碗調好的蘸料放在一邊，新拿了一個碗，看見杜程過來，問：“你喜歡吃麻醬還是紅油，我都會調。”

杜程一開始是不想麻煩章張的，但聽到這句話後突然改了主意，回答道：“麻醬。”

“行，”章張語氣頗有些驕傲，“你吃過我調的麻醬，就再也忘不掉了。”

杜程配合著笑了笑。

章張又調好一碗，杜程遞給他一個新的，接過碗的時候章張偷瞄了杜程一眼，然後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快，說：“我媽這人真挺好的，她很喜歡像你這樣帥的男生，有些過於熱情了，你千萬別不自在啊。”

杜程表情緩和了些，說：“不會。”

張景溪坐著看他倆，距離有點遠，她又近視，就拿了手機拍視頻，畢竟像素比自己眼睛好使。

張景溪看著屏幕裏的兩個人，感嘆這倆人的身段簡直了，越看越喜歡。

杜程稍比章張高一點點，兩個人都穿著毛衣，看上去杜程的肩要寬一些。十幾歲的男孩，還在長身體，不過這底子在這，以後只會越來越挺拔。

一點鐘的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陽光均勻地灑在人世間各個角落。

光芒總是象征著希望，有束陽光偷著從西邊的一個小隔窗擠進來，把小格窗的形狀用金黃的筆映在木地板上。章張和杜程回來時順著這光，陽光灑在了他倆身上。章張扭頭笑著說了些什麽，杜程的臉色也柔和。

張景溪摁了拍攝鍵，哢嚓一聲，這一幕定格下來。

照片裏的少年揚著頭走來，驕傲又挺拔，走在一條由陽光鋪成的路上。

章張的一聲“媽”把張景溪叫回了神，張景溪連忙關了手機，心裏埋怨著章張打斷了她成為大作家的思路，嘴上說：“正好上齊了，快吃。”

說著就開始下肉，很快肉就燙好了，張景溪用公筷夾了一塊到杜程碗裏：“多吃點啊杜程。”

“謝謝阿姨，”杜程還是有些不自在，另外倆人都還沒開動，所以他只是幹拿著筷子，並沒有動作。

他不習慣這樣的場合，也沒有經歷過。也是在這一刻他意識到，上一次和人一起熱騰騰的吃飯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

杜程本想等著他倆吃了自己在吃，突然註意到身旁的章張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他好像是在等自己說蘸料好吃。

眼看著杜程夾著肉放進了嘴裏，章張竟然還生出了些緊張，期待杜程的評價。

其實杜程不能吃辣，只是他當時聽見了也看見了，知道他們喜歡辣鍋，他不習慣讓別人去遷就自己什麽，所以裝著能吃辣的樣子。

麻醬的包裹根本緩解不了辣鍋的湯底，可是杜程卻沒怎麽註意有多辣，腦子裏一直在想該怎麽誇讚章張調的麻醬好吃。

性格孤僻慣了，誇讚一句都要斟酌很久。

章張一直期待杜程會不會說些什麽，一直也沒等到，湧出一些失落，剛拿起筷子就聽見杜程說：“確實忘不掉了，真的很好吃。”

章張瞬間喜笑顏開，“哈哈哈哈哈哈，那當然啦。”

“看把你嘚瑟的，”張景溪也跟著笑，剛下的肉又熟了，張景溪把肉夾到自己碗裏一些，剩下的都夾到杜程碗裏了。

杜程看向章張碗裏，發現他一直在吃菜葉子，偶爾夾兩片羊肉往鍋裏放還不松筷子，等到羊肉熟了又趕緊夾出來吃了。

看到杜程時不時看向章張，張景溪怕他不好意思吃，拿筷子指了指章張，“不用管他，他不吃牛肉。”

杜程：“？？？”

“他有毛病，前一陣突然他就說以後不吃牛肉了，我也沒當回事，結果後來點了牛肉他果然不吃，不用管他。”

聞言杜程看向章張，章張被他媽這麽一說突然自己好像有點莫名其妙，解釋道：“我是前不久刷到一篇文章，說牛辛苦一輩子，最終還要被人吃掉，多慘啊。就從我做起，不吃牛肉。”

說得很對，確實很有說服力。

張景溪看向杜程，覺得杜程聽了章張這句話可能也不會吃牛肉了，畢竟還小，被章張這麽一說難免心裏也會有點感觸。剛想讓章張閉嘴，就聽見杜程的話。

“你不吃牛肉。”

章張繼續咬著菜葉子，“嗯”了一聲。

“你吃羊肉，”杜程繼續說。

“是啊，”章張轉頭看向杜程。

杜程繼續問道：“那羊做錯了什麽呢？”

章張：“……”

筷子上的綠葉菜掉進了碗裏，章張含淚燙了一大塊肥牛。

——味道真不錯。

張景溪涮著肥牛，看著對面的章張和杜程，心想這次自己兒子可算是遇上克星了，以後章張再瞎折騰就找杜程克他。

吃完後張景溪去開車，章張和杜程站在路邊。

“不好意思啊，當時嚇你一跳吧，”章張說。

“不會，這頓飯很開心，”杜程說完頓了頓，看向章張的眼睛，“謝謝你們。”

“謝啥，我跟我媽倆人一起特別沒意思，每次吃飯她都看手機，這還是第一回 她沒看手機，”全看你了，章張心道。

杜程沒說話，看向張景溪去開車的方向。

章張有意讓氛圍輕松起來，說：“憑我對我媽的了解，她可能會來第二次哦，到時候你千萬不要不自在哈。”

杜程轉過頭，說：“我很明顯嗎。”

章張：“……如果那都不算的話。”

杜程垂下眼眸，片刻後說：“你也有些不自在。”

章張剛想反駁，卻猛然想起就在前不久，自己和杜程夾到了同一片毛肚，然後自己猛地一收筷子，碰倒了裝著果汁的水杯。

章張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燙。

好在張景溪及時解了圍，她摁了摁喇叭，車往倆小孩跟前一停，要送杜程回家。杜程堅持沒讓送，說離自己家已經很近了，張景溪也沒再堅持，開了後備箱。

杜程把行李拿出來，張景溪說：“我家也在這附近，回家讓章張發給你地址，下次來阿姨家吃飯哈。”

杜程接過行李箱，“好的阿姨，謝謝您。”

回到家章張往沙發一窩，還沒躺舒服就聽見張景溪急哄哄地說：“你快把地址發給杜程，過兩天邀請他來家裏做客，你媽我親自下廚。”

張景溪看章張楞著不動，又催促了他一遍。

章張心想這第二次來得夠快的，他慢悠悠地拿出手機，看著自己的好友列表，不知道怎麽說自己其實沒有杜程的好友。

章張對著臥室裏的張景溪喊道：“媽，以後不能再這樣了，你都不知道人願不願意就把人家的行李箱拿走。”

“啊，”張景溪從臥室出來，裝著委屈的樣子，“可是他也沒有太強烈的拒絕呀。”

張景溪就擅長裝可憐，每次章聯京生氣張景溪都靠著裝可憐去哄，一哄一個準，但是章張不吃這套。

“我跟杜程沒那麽熟，也沒說過幾句話，人家那是對你有禮貌，其實他不習慣跟陌生人說話的，那你當時都把人家行李箱搶了人家能怎麽辦。”

張景溪坐到章張身邊：“你這不是挺了解他的麽，哎呀兒子，你多跟他相處相處，你看他長得又好學習又好的。你快給他發消息嘛。”說著張景溪湊過去要看章張手機，章張立馬起身回到臥室，身後張景溪還在催促著他。

原本想假裝一下自己發了，編個杜程沒時間的借口，結果剛瞎說完，張景溪就過來要自己給杜程發語音。

章張趕緊往臥室跑：“等一下等一下。”

翻開□□群，找到杜程的頭像申請添加好友，想了想又找到微信群找到杜程申請添加微信好友。

兩個驗證消息很快就來了，章張在微信上發了消息。

章張：杜程

章張：我媽邀請你過兩天來吃飯

章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章張：如果你不方便的話可以直接拒絕不用不好意思

杜：我可能要回老家，時間不太方便。

杜：幫我謝謝阿姨的好意

章張：好

他沒有太擔心是不是真的要三天兩頭的一起吃飯，他知道杜程一定會拒絕，只是猜不到他的理由而已。

倒不是不願意和杜程交朋友，只是章張一直覺得交朋友這件事是雙向的，如果兩個人可以成為朋友的話，應該不會認識一年半了還這麽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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