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天都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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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拾夕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在商場裏面轉悠,只身一人。商場還是近二十年前的模樣,她如今眼熟的品牌當初只是零星分布在寧垣最大的環球購物商場裏。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滿意的男裝店鋪,款式走的青春運動風,很潮流也很時尚,很適合年輕的孩子。

夢在她進店的一剎那,斷掉了。

她的眼前是朦朧的黑,心頭是清醒的白。

車在她租房的樓下不知停了多久,醒轉時,她瞧著一個方向許久,繆相安的側影看上去像一座黑色的雕塑。

她楞怔看了許久,像是自己也是一尊石雕。

“醒了?”

“抱歉,”她揉著眼睛,和坐在駕車的繆相安說,“繆舅舅,你可以直接喊我的。”

他將燈光慢慢調亮,“我或許不像個好人,但在你面前,我想盡力不做個莽夫。”

童拾夕啞然,她沒什麽想說的。

繆相安苦笑,“和我沒話說?”

“不是的,”童拾夕坦然道,“其實有很多事情我都想問,可是我怕惹你不高興。”

“我不會生氣的。”繆相安這麽說著,“你不說出你的疑惑,我反而會因為你不夠坦誠而難過。”

童拾夕索求著一枚“護身符”,“我可以錄個音嗎?”

她當然只是開玩笑,繆相安當真了,轉過身來道:“那我再說一遍。”

他都說到這個份上,童拾夕順桿往上爬,一問就問了個重磅級的問題:“繆舅舅,你為什麽會一直單身呢?”

“寧英卓告訴你的?”繆相安的話聽不出諷刺,但這樣的句子從他嘴裏說出,總不會好聽,“童小姐真是關心我。”

童拾夕被他說得放棄提問,繆相安反而講下去了。

“因為我喜歡的人,沒法和我在一起。”

童拾夕沈默著,繆相安反問她:“你沒什麽想法嗎?”

“人和人在一起的理由就那麽一些,分開的緣由太多了,都是傷心事,我不該問的。”童拾夕語氣太深沈,她覺得不太妥當,又輕巧地說了一句話,“好緣分不怕晚,繆舅舅帥氣多金,總能遇到合適的那個她。”

繆相安笑著,“你說得對,我已經遇到了。不過遇見不代表要在一起,所以,你看,我就是這麽一個自得其樂的孤家寡人。”

童拾夕心頭一動,“其實我也是的。我見過很多人把自身的情愛欲求看得很重,沈淪在得失之中。我不是重欲的人,我愛的人有自己的人生,他有自己的愛人,自己的家庭,我用不著去幹涉的。”

話說得太多,童拾夕後知後覺稍微掩飾了一下,“我隨口假設的,你不要誤解。”

繆相安莫名地問她:“你看起來是,不會為了情愛迷失的人。有愛過誰嗎?”

童拾夕真的很佩服他,不知道是說他有耐心,還是太八卦,對一個外表十七歲的女孩子口中的情愛感言如此在意。

可是呢,真的是因為沒有外人願意理解她眼中的情愛,平心而論她和相逸的關系,她忍不住告訴他:“當然愛過的,不過我覺得曾經的他更愛我。”

她笑得雀躍,追憶著那段真正的似水年華,“而我愛他,貪戀少年的一腔熱情,總歸落了下風。所以我很活該,沒能和他在一起。”

兩人最近的距離是一夜纏綿,此後相逸專註學業的同時,奔波於相鴻和自己母親身邊,她被童家強制性安排到崇港修養,兩人都約定好了一個會有彼此的未來,所以不曾害怕什麽。

金覓山就是不肯好聚好散放過她,向詩筠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的存在曝光,被童家作為解除婚約的把柄,居然跑到童拾夕面前說她的不是,比悲劇的命運更難纏的,大概只有生活不順還想拉你下水的人。

那時童拾夕因為樓下向詩筠不依不饒的喊話,原計劃吃完飯之後安心睡一覺的,就吞了兩片安眠藥,竈上卻還燉著童文姝送來的一鍋雞湯。

睡意來了,她就直接卷著一條被子睡在了沙發上。雞湯的香味,讓她格外安心,連多日緊張空虛的神經,都被這家獨有的味道安撫至溫和狀態。之後的事情,她都不知道了。

她真的很活該。

自己的人生過得亂七八糟,還扯了相逸下水,睡了對方不說,還在對方最愛自己的時候,一不小心作掛了。

多年反覆的夢境如潮水般,占領了她的所有黑夜。

幾乎是每一晚。

偶爾是雨中,右腳脫臼的女人,抱緊背著她的青年削瘦的背,將自己遮臉的草帽,緊緊扣在了少年的頭上,在摩托車的飛馳中,將哭泣的臉埋在他的背後。

更多是她瀕死的那刻,她聽見震耳欲聾的敲門聲中,青年暴躁嘶啞呼喊著她的名字,一片黑暗中,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淚水,以及自己輕若靈魂的一句道歉的話:對不起,別哭了。

......

在她織就的一個又一個夢境中,他總會回來。

她從來不覺得相逸在她死後的第四年談了對象擁抱嶄新人生有什麽過錯。退一萬步說,她不曾慢慢恢覆上一輩子的記憶,而是直接加載完畢,她總不能用嬰兒之軀抱著相逸,說我是董曦,是你剛剛死去的愛人呀!

她只是有些後怕。在她從寧英卓那裏得知相逸已經結婚育子前,她想辦法寄給他的信還好因為無人簽收退回了她的手中。

這件事後,她少有做上輩子關於相逸的夢。

繆相安問她:“你剛剛做夢了?”

童拾夕驚詫地說:“你怎麽會知道?”

“你一上車就沒動靜,我問你怎麽了......”他笑時神容昳麗,“你說你要給我買衣服。”

“不是你啦。”見他的笑容黯淡下去,童拾夕連忙道,“夢裏不是給你買的,不過我明天就會給你去買,繆總你專門去的店是哪一家,那裏有你的尺碼數據嗎?”

繆相安沒有關註過這些,“你重新給我量吧,你想買哪家就哪家。”

他表現出的樣子是很相信她的眼光的,順手還從自己的錢包裏面掏出了一張黑卡,不容拒絕地塞進她手裏。

何必這樣呢?童拾夕苦惱地想,她根本就不會拒絕的,沒必要硬塞的,不想要拿錢的員工不是好員工。

她看著她手裏的卡十分沈默。

繆相安又當著她的面,讓寧英卓好好照顧她。

寧英卓不服氣道:“舅,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不說她要不要我照顧,我倆才是青梅竹馬,你不跟我說,難道我就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你知道自己吃她的用她的這種行為有多惡劣嗎?小小年紀,妥妥一個人渣。”

繆相安不客氣,直接掛了電話,一轉頭就看見童拾夕憋笑憋得厲害。

“你為誰笑呢?”

童拾夕連連擺手,正色道:“沒笑你們,就是覺得你們舅甥兩人相處挺有意思的。寧英卓從小念叨你比他親爸都多,所以,我只是感覺你們倆關系很好。”

繆相安道:“我不喜歡小孩,也沒帶過小孩,小卓是不得已的意外,我們沒你想的那麽好。”

童拾夕很意外,隨即便理解道:“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會喜歡的。”

她也是真敢說,繆相安卻沒什麽不敢應的。他眸色一深,無比篤定:“嗯,我愛她們。”

童拾夕瞧不懂他此刻的神色,他笑著,笑得淒涼。

“我做過混賬事,害死了我最愛的人,她死前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多年前,於從柏逼著他來於家投資的崇港雅麗私立醫院領取她一周前的體檢報告,這是一份她本人都沒有翻閱過的絕密報告。

於從柏是想逼他放手。於從柏覺得董曦肚子裏的胎兒不是他的,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

悲哀的是,他本人的自大孤傲,並沒有比董曦這位討人厭的繼父少。

他想把董曦藏起來,沒有童家的幹涉,等到孩子不能輕易抹滅,他哭一哭,帶她見見腹中胎兒的模樣,看看它蜷縮著的小手小腳,聽一聽孩子的心跳,董曦肯定就不舍得打掉這個孩子了。

可他沒法立即帶走她,甚至每日的問好都很難保持。相家的事情,他活了十八年,遭受的所有不公和侮辱,都必須做一個了解,此事無法了解,他永遠無法洗凈正身,用繆相安的身份愛她。

他唯有抽空去做了一個小小的手術,這是那麽長時間裏,他唯一可以為她做到的,當作小小的補償,想要告訴董曦,你和這個孩子,都將是他的唯一。

兩人闊別三個月的一天下午,他終於可以帶她走了,她來時撞到了樓下的向詩筠,她譏笑著看向他,仿佛可以從他身上看見一個多麽骯臟不堪的董曦。

隔著一扇緊閉的門,聞到洩露的煤氣味兒,他一下子就慌亂了,他八九歲打架的時候就講究招式的姿態,現在對著一扇門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拳打腳踢著,同手同腳,招式混亂,幼稚可笑,瘋狂喊著她的名字。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他聲音啞了,再也喊不出來的時候,嘴裏還絮絮叨叨著:“董曦你這個傻逼,為了這些根本和你沒關系的賤人和破事,你至於走這條路麽?賤人犯賤,你為什麽要巴巴貼上去,那個男人就是你的全部了嗎?你就沒有別的在乎的人了嗎......”

“就當為了我......為了......”

一拳頭擦過門上銹掉的一處,蹭掉了青年拳頭上四指指節處的皮肉,血肉模糊之後鮮血滲了出來,他終於停下了動作,手掌連同胳膊甚至是腳都早已麻木無感,此時他卻像是痛到了心裏,紅著眼眶粗著脖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僵直著身體,精疲力竭靠著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滑坐在地上。

對她而言,不是愛情和親情就不行,他深深明白自己的分量,自嘲地抿了一下嘴角。他的背脊顫動著,卻是因為他在竭盡全力忍住自己的淚水滴落,他知道完了。

那時,是真的完了。

只是如今,他們看起來又不是真的完結。

童拾夕對繆相安說的話還未有什麽反應,她的手機一亮,一條聊天軟件的好友添加申請跳了出來。

繆相安的視力很好,童拾夕並未遮擋,他將兩人的聊天記錄看了個徹底,明知故問:“誰找你?”

童拾夕邊聊天邊回他,說出的話冗長而溫吞:“上次我和寧英卓不是被華白珠的侄子華紹忽悠,就是你去市警局接我和寧英卓那回。我和華紹結了梁子,他昨天被他老子放出來了,現在還想找我麻煩呢。然後呢,他朋友曲率,知道這件事和他關系很大,專程聯系我來提醒我小心的。”

華紹這件事,繆相安已經讓寧英卓做了三千字的說明加檢討,讓他不明白的是童拾夕的濫好心,他不信以她的能力一定得掙這筆錢,“你為什麽非要趟這趟混水?這幫官二代富二代隨心所欲慣了,你們還指望他們能有契約精神?”

童拾夕看得很開,她也不知道繆相安問的是哪個方面,她更像是好脾氣地在勸說有些後悔的自己,“就算是在一條道上摔疼了,摔怕了,換著走另一條完全相反的路,也不見得一帆風順的。”

邊說著,手指依舊動個不停。

繆相安眸色晦暗,“聊得很開心?”

童拾夕暫且收了手機,清了清嗓子,沒忘了自己方才收了誰的錢,現在是要替誰打工,“沒有多開心,人家很客氣,也是好心,一不小心就多聊了幾句。”

“是嗎。”繆相安陰晴不定地說,“我覺得我這麽一個大活人在你面前,比不過你和剛剛認識的網友聊天開心。”

童拾夕恪盡職守,揣摩聖意,哄他:“那不一樣,繆舅舅你屬於比較深沈的類型,我跟你一道,容易被感染。”

繆相安冷哼了一聲,看不出有沒有被哄到。

第三日,童拾夕坐上最早的一班地鐵,早上七點就出現在公司,手裏一套服飾用防塵袋裝著,怕弄出褶皺,她楞是一點不敢疊,高舉過頭頂,還微微踮起腳跑了全程,才將安然無恙的衣服交給了梁秘書。

除了衣服,她只留下一句話——“麻煩您幫繆總換一下,我今天有早課!”

梁秘書看著她風塵仆仆的背影,目光十分憐憫。

等到繆相安來了,看到她留下的一攤子,被同事憐憫的人又成梁秘書了。

被罵了一頓,沒把該留的留下來的梁秘書無奈道:“童小姐只是造型師,換衣服這種事助理來幹才對。”

“......”王新冬眨著眼睛,無辜道,“我是工作助理,不是生活助理。”

繆相安查了公司監控,從大門一直到辦公室,看得出童拾夕整個人的狀態又困又累,別說化妝捯飭自己,她的眼睛都睜不大開。

背著小書包,雙手舉著衣服,沒人給她開門,他的辦公室門是被她用身子頂開的。書包的帶子沒來得及一塊進去,被門夾住,連帶著她本人差點摔了一跤,幸好這時候梁秘書上崗了,接過衣服也解救了她。

繆相安道:“你去寧大旁邊安排一套住處,趁早打點完畢。”

梁秘書不解地問:“您不是給了童小姐錢嗎?她現在住的地方也不賴。”

繆相安冷冷擡頭,覺得梁秘書最近被小王傳染了,“你覺得這是誰要住的。”

梁秘書:“......好的。”

梁秘書出門辦事,顏平瑞很快就來造訪,他過來的時候,繆相安正一邊播放一遍保存那些監控視頻,他沒有掩飾,顏平瑞就站在他身邊看了半天。

顏平瑞:“繆總,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像變態。”

“我從沒說我是正常人。”繆相安的頭都沒擡。

顏平瑞平時再淡定再沈悶再無所謂,也不禁心中腹誹:“幸好我一開始沒有完全信你,你根本沒有一點願意放棄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題外話:

孕婦不可以吃安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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