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戀似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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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童家來的是於從柏。將他請進家門後,這位中年男人把自己的來意說得很清楚,可他對自己的要求表達十分含糊。

於從柏就坐在上回金覓山來時,坐的那個位置,同她虛與委蛇。他希望董曦能夠清醒一點,“你把盼盼帶成這樣,你媽媽不讓我說你。可是旺旺,你不該是這麽糊塗的人啊?”

“您從不了解我。”董曦輕輕皺眉,她一直很討厭對方自顧自給自己取的昵稱。

於從柏笑得刻意,唏噓道:“也是,我是沒想過你看起來這麽一個老老實實的孩子,收了我的錢,說好要和你父親一樣,少和童家扯關系的,結果完全沒做到,還在你媽媽和姨媽那邊收了不少好處吧。”

“說清楚點,我一開始以為,您給我的東西,是媽媽讓你轉交給我的。”她不包裝自己,她的話也是諷刺刺耳的,“我也不想違反您的交代,但實在是,他們給的太多了。”

於從柏看她的眼光新鮮得很,“你真的像你父親嗎?”

他把自己說笑了,搖著頭說:“我猜得真沒錯。你根本不像。童家的女人太容易被你和你父親的表象迷惑,只有我知道,你就是有狼子野心。”

董曦的笑容詭異,眼神空洞,她無所謂對方對她無端的臆測,只道:“你說是就是吧。”

“可我現在,根本沒有‘資格’和你兒子爭什麽。”她擅長示弱,突然提這個,也並不是自我嘲諷。

她仰起頭,看著對方,單刀直入地問:“我不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在你心中,我起初是威脅,但我現在根本不是,你又何必假惺惺替媽媽她們過來勸說我呢?”

“旺旺,你說你這麽一個聰明的孩子,唉......真是可惜了,天命不公啊。”於從柏假模假樣地嘆息。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那麽慘。”董曦的目光堅定,“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走的。”

於從柏:“你真喜歡繞遠路,這一點倒是和你父親差不多。”

十五年來,兩人還是第一次私下痛痛快快地談一場。董曦從他口中聽到多次父親的名字,但她確定,父親在世時,於從柏從沒和童文麗跟父親有什麽接觸。

他看出她的疑慮,笑道:“你媽媽沒和你說過,我以前是你爸爸的學生,我很清楚他的事,不說比你媽媽多,可至少比你了解多了。”

“那還真是巧啊。”

“是很巧。唉......”他又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我好巧不巧,正好和你親生母親是同班同學。旺旺,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嗎?”

手中的杯子抖動,杯蓋晃動出聲,她穩著嗓子問:“他們是師生?”

那這麽說......

於從柏對沈思中的她說:“你看起來好像對你父親形象崩塌這件事一點都不在意。他可是搞大學生肚子,才丟了寧大的工作。你一直以他為榮,我實在看不下去。”

董承運工作生涯的事情,不是她的父親自己鼓吹出來的,“媽媽不是這麽和我說的。”

“你媽媽懂什麽。她二十多年都忘不了一個死人。編出情深過往,更好縱容她陷在這個虛無的夢裏。”

他也就是背著童文麗,才敢說這種無法無天的話。

於從栢的話,董曦並非全然不信,他口中的父親董承運放棄前程的原因,更符合她對家裏父親這個工作狂的認知。

童文麗這麽講,不乏有她的緣故。

那要讓她這個一新婚就必須當後媽的人說什麽呢。要她告訴自己的繼女:你不是成熟的愛的結晶,你是背德的產物,你害你爸丟了半生為之拼搏的事業,曾經你還影響他擁抱他畢生的愛情……

沒有一個小孩能承受這樣的否定,更何況她是董曦,是這麽一個自小就必須從別人身上尋找存在意義的女孩。

於從栢:“你父親為救你生母喪命,也是因為你,你生母求了我們所有能求的人,偏偏只有她不要了的孩子的父親,願意幫她一把。他是為了誰呢?”

他想讓她以為什麽呢?

“他是一個英雄。”董曦更加堅定地說道,“他就是英雄。為誰,都不會是為他自己。”

董曦討厭於從栢聊起董承運如同刻薄怨婦似的言行,不願周旋,直說:“我不過問也不幹涉你和媽媽的婚姻,我不配,我也沒有這個念頭。於叔叔,到底是誰困在了過去。”

“是媽媽嗎?”董曦看著對方眼角的皺紋,回想起十餘年前,第一次見於從栢和他懷裏的盼盼,那時的他溫柔帥氣,目光絕不似如今淩厲。直到他從旁人口中聽聞董承運過往的存在。

“媽媽選擇和你結婚,沒有一星半點喜歡是做不到的。這份喜歡不是源自你最初和我父親的形象相似,而是你身上的那一份對家庭的責任感。”她無奈地揉眼,“媽媽只為你生過孩子,她……”

“旺旺,”於從栢的笑容僵硬,“我們還是談回你的事吧。”

董曦瞧他,正如他瞧自己,總是認為對方比自己可憐的。

誰不是當局者迷呢?董曦只想盡可能避開這一點。

她道:“您不用拿我父親的人生來勸我。我不是我父親。”

董承運或許有過錯,乃至賠付一生去挽回,可董曦明白,她不能不明白,她作為他的女兒,必須為自己的父親證明。他沒有後悔。

她要怎麽界定自己和相逸的關系,關鍵的不是她,而是對方。只要對方對她的愛意不消散,她就不會對這段關系說不。倘若對方的愛和這世上所有的愛一樣,激情減退後留下滿室寂寥,她也沒有多後悔。因為就算她給予滿腔的癡情,也不是多厚重的東西。

她的愛,很消極。

但她和董承運一樣,都無比清醒,想要成全自己。

她並無在他們面前堅持過什麽,如此這般,於從柏也是無話可說,只能提起她無法割舍的親情:“你這樣,是擺明了想要傷她們的心?”

這個問題問得好。這也是禁錮董曦這二十多年的枷鎖。他不需要說這個“她們”究竟指的是誰,董曦腦海中便浮現出數張面孔來。

她仍是執迷不悟,仿佛真的陷入到什麽曠世難舍的愛戀之中。

“我不怕愛錯人,只怕這輩子沒有愛過人。於叔叔,請轉告我母親,我沒有那麽脆弱,請對我有信心一些。”

她從五中辦好兩個月前開始申請的離職手續出來,校門口候著的車輛,從低調奢華的黑,變成了高調亮眼的銀灰。金覓山搖下車窗,吆喝她上車。

董曦視若無物,站在馬路邊,拿出手機給牛姐打電話。

金覓山下車攔下了她,“牛姐被伯父喊去問話。我帶你出去散心。”

董曦睨他,“你應該知道,我不會獨自上男人的車,不會和不信任的人單獨相處。”

金覓山脾氣很好似的,始終笑著,“牛香巧的東家是誰?相逸和你的事情,她知情不報,伯父可把罪過都算在她身上。你要是不想她失去唯一的工作,和癡呆的弟弟,在寧垣沒有立身之地,大可拒絕我。”

董曦:“你威脅我。”

金覓山:“不,我只是提醒你。我一直當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他將後座車門拉來,裏面坐著一位神色惶恐拘謹的女孩。

她對上董曦的眼睛,正是上次見過一面的人——金覓山的小女友。學校響了下課鈴,董曦神色一動。

金覓山讓這位名為向詩筠的女孩,挪了位置,十分貼心地請她上車:“曦曦,現在沒有什麽顧慮了吧。”

金覓山駕車,帶著兩人疾速朝郊外駛去。

遠離寧垣市區,坐落著天然的森林氧吧,寧垣境內一座高山,玉湖有連綿山脈,困住其中一面大湖,湖面千百年來色如青蒼翡翠,得名玉湖,和臨市同名。

兩岸山水風光美不勝收,近幾年為景區開發,兩市摩擦不斷,從歷史和地理分析,玉湖究竟要分給哪邊,致使這處玉湖森林國家公園的建設叫停,觀光大巴未通,路上車輛零星,人煙稀少,

董曦心中忐忑,心中覺得金覓山不會對她有生命威脅,還是強裝鎮定開了定位,給手機上個位數的人發了自己的去處,畢竟有那麽百分之一的可能,就靠他們給自己收屍。

向詩筠坐在自己左側,驚恐之中不掩對她的好奇。

兩小時的車程裏,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金覓山沒有把車開到湖邊,而是從國道上了山道,車子繞著圈子,爬上聳立入雲的高山。

山路暈人,董曦臉色不好看。身邊的向詩筠更是誇張,多次捂著口鼻,呈幹嘔狀,還告訴關心她的金覓山自己沒大礙,幸好她沒吃早飯,四十分鐘裏,一雙手不是捂嘴就是捂肚子。

董曦問她到底有沒有關系。向詩筠說自己絕對沒事。

董曦無奈地收回視線,向詩筠以為她翻了個白眼,驚慌失措地抱住了自己肚子,鴕鳥埋頭般,不敢同她對視。

山頂上有一處亭子,匾額飽經風雨,字跡殘破不堪,唯有亭內有過往的登山客稍作修葺,能供旅人短暫休息用。這座亭子幾十上百年前和崖邊的一座道觀是一體,只是歲月中,這間道觀不知是消失在戰火之中,還是隨山體下滑,如今是半點斷瓦殘垣都見不著。

車子就停在亭子邊,一端是森郁密林,另一端是無底深淵。三人站在這片土地上,心思各異。

金覓山對她們說:“今天帶你們來這裏,我想證明我對你們的心意。”

向詩筠淚眼婆娑,“親愛的......”

董曦很給面子,“嗯,你證明。”

“詩筠,我愛你的年輕,我愛你的青春活力,我更愛你對我的愛。我真的不想和你分開。”金覓山拉起向詩筠的手,抱著她看著山崖底下,嚇得董曦離他們,也是離懸崖邊更遠。

董曦衷心鼓掌,祝福他們:“你們真恩愛,希望你們長長久久。”

“曦曦,我也愛你的,你不要吃醋。”金覓山擰過頭,說出讓董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話。

“我吃飽了來的,沒有那麽饑不擇食。”她努力維持著平靜。

金覓山一手牽著向詩筠,另一只手來捉她的手,“曦曦,你是覺得我以後會辜負你嗎?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董曦往後退著,不敢看金覓山的臉,她抽空去觀察向詩筠,卻發現這個女孩,沒有什麽失望或是悲哀的情緒。

她甚至幫金覓山抓住了董曦的胳膊,“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你肯定也希望覓山能夠得到幸福的吧。”

董曦懷疑她們是一夥的,要不就是一路神經病。

她再次躲開金覓山的手掌,金覓山放棄了,三人就這樣奇奇怪怪地站成扭曲的一排。

金覓山:“我一定不會辜負你們的。我愛你們兩個,你們一個是我唯一的妻子,一個會是我最好的愛人。”

向詩筠:“親愛的,我會好好珍惜你對我的愛的......”

遲來的暈車反應加劇,真是沒眼看,董曦融不進兩人深情的氣氛。

女孩轉頭對董曦說:“姐姐,你放心,我不會奢求覓山太太的身份,只希望你能分一半覓山的愛給我......”

董曦開始痛恨自己為什麽要看那麽多狗血八點檔,眼前這一幕,發生在自己身上,狗血效果直接拉滿。

沒有人真的看得出她到底需要什麽似的。她冷靜得好像不與他們呼吸同一片空氣,“你是不是想說,你不是來拆散這個家,而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女孩足夠年輕,沒懂她在說什麽電視上的臺詞,字面意義是符合她的心思的,“姐姐說的是,還請姐姐成全。”

董曦無厘頭地想,這個姐姐換成娘娘,效果更加好。

金覓山道:“曦曦,如果你成全不了我們三個人,那得不到你們兩人的我,寧可現在從這裏跳下去。”

哦,董曦突然想起,這座山有殉情山的別稱,說是山上這間道觀祈求姻緣分外靈驗,道觀消失之後,也成了數對情人殉情殞命的去處。

董曦:“那你跳啊。”

向詩筠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姐姐,你別這樣說氣話。”

她被吵得頭痛,“你們別說了,再說想跳的該是我了。”

她慘然一笑,“金四少,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打誑語。”

金覓山面色難堪,不再言語。

她道:“你想通過童家,在金家掌權,不是非得娶我才能做到的。如果你表現得好,我也不是不能幫你。”

金覓山和向詩筠,各有各的神色動容。

金覓山輕笑,“曦曦,你不要誤解我對你的心。”

董曦:“你若是想拖我下水,就是嫁給你,我也不會讓你們金家人有一天好過。”

金覓山側過頭思索著什麽。

董曦根本不在意金覓山——向詩筠有這個念頭,她大起膽子跪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地求她:“姐姐,不管如何,我還是希望你能給我和我肚子裏這個孩子一個名分。”

董曦被她拜得有點心慌,但不敢去扶她。

金覓山如同挨了當頭一棒,先是頭腦一片空白,而後勃然道:“什麽孩子!你不是跟我說你已經打掉了嗎!”

向詩筠哭得兇猛,整張臉被淚水糊得看不清原本清純可人的模樣,“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是孩子的母親嗎,憑什麽我不能決定把他留下來。董曦她根本就不愛你,你沒看出來她一直都在拒絕你嗎!你為什麽非要和她在一起呢!”

金覓山怔怔地捏著她的臉,問自己:“為什麽我非要娶她?”

“......”

他不看董曦,問的卻是她:“曦曦,你是不是也不懂,我為什麽非要娶你。”

“為錢為權,金家現在剩下的都是一群沒用的貨色,和我爭,他們完全不夠格。你們誰在意呢?我這個人重承諾,你被我堂哥......做了那種事情,我答應過你,我不介意!我不介意的!你怎麽就不相信,我是真的愛你的呢!”

寧馳還沒沖去找金盛斌的麻煩前,那年的病房中,完成童文麗的試探和考驗的他,勸她看開,並且忘掉這段不痛快的回憶。

誰想過,他面對的又是怎樣的痛苦掙紮。誰能接受自己的女人,遭遇了這樣的事情。

金覓山:“就算你想不開自我毀滅,所有人看不起你汙蔑你,我也沒有想過這輩子要放棄你。”

董曦聽不進他的話,因為她完全不想回憶當初的事情。

所有人拼命地否定質疑她,對她的印象總在原地打轉,都忽視了一件事,她早已經向前走了很遠了。

她輕輕地說:“我不需要你的喜歡了。如果不是兩情相悅,感情就只是一廂情願的負擔啊。”

金覓山拽起地上哭得半暈的向詩筠,說出的話是不可置信的,含著怨氣的詛咒,“董曦,沒有人會比我對你的感情更深了。你遲早會明白的。”

他拉扯的動作太過粗魯,向詩筠幾乎是帶著全身的重量撞在他懷裏,她一張臉頃刻間布滿了汗珠,整個人無聲地顫抖。

董曦:“你怎麽了?”

金覓山後知後覺去看懷中的人,一下子也慌了。

“趕緊送醫院!”她幫著抱著向詩筠穿著平底鞋的腳,將人平放在後座,系好安全帶。

做完這些,董曦就站在車邊,不上車,只催促金覓山趕緊走。

金覓山焦急地喊她上車,“你突然任性什麽!”

任性的董曦隔著一扇車窗,告訴金覓山:“我說過,我不會和我不信任的人獨處的。有人會來接我。”

“誰會來這種深山老林找你!董曦......你別後悔,後悔了也別打我電話求我。”十餘秒的功夫,他擱下狠話,直接果斷地開走了車。

董曦看了一眼滿電的手機界面,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回信。

盼盼在異國有時差,就算心急如焚也幫不了她,她隨後將自己沒事的短信發了過去。

發給寧修偉的短信,一直沒有回信。

只有牛姐給了回信:需要我來接您嗎?

她當時只想到了這三個人,現在來想也還是這三個人。

可她真正想找的,根本就不是他們。

她拒絕了牛姐的提議,說再等等,下山的路她大步走得豪邁,上山四十分鐘,下山四小時都不止,她不知道自己會走多久,但她就是想要靠自己親自走走。

她這一生的好運氣,不知道去了哪。

晴朗的天空,陡然陰沈下來,聚攏起烏雲,沒一會兒就化成密集的雨點,將她淋成了透心涼。

她覺得這會是陣雨,可雨點大大小小來回變化,就是不見停息的征兆。她才走到山路的一半,已是傾盆大雨,雨水打得她連路都看不清。

雨霧朦朧之中,只見山路的灰和植物的綠色,在蒼茫中浮沈。

她摔了一跤。

她穿的高跟鞋不是在這種地方陪她磨練心境的。鞋跟斷裂,右腳輕微扭傷,她痛苦地坐在道路一旁的一顆不知名的大樹下,輕輕喘息間,口鼻吸進去更多的雨水,反而讓她帶著眼淚嗆出聲來。

身上的白裙沾滿了泥土,讓她想起了某個青年少時白衣上的汙漬。她很明白自己在妄想什麽。

就像她闊別山上那處能短暫讓她遮風擋雨的亭子,選擇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那麽不論發生什麽,很多事情實則就是沒有回頭路。

手機泡了水開不了機,她才知道自己作了回死。於是只能自己撐著樹幹,手掌摁出樹皮密密麻麻的紋理,好不容易才站起來。

也僅僅只是站了起來,她根本沒法往前走上一步。

雨水不會疼惜人,將她的雙眼淋得閉起,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雨水又給了她喜悅的幻覺。

她覺得她似乎看見了,一個讓她心心念念的人,正穿過雨幕朝她走來。

可真等人走近了,她發現這並不是幻覺,面對對方死死皺著的眉心,充滿怒火的眼睛,她又恨不得這是一場夢。

兩人都是渾身濕漉漉慘兮兮的模樣。

兩人都沒有傘,相逸從外套裏掏出一頂草帽給她,套在了她的頭上,上面的蝴蝶結還是半幹的。

“為什麽?”

他以為她說的是這頂草帽,羞惱兼並地回道:“繆相宜和我說的時候,太陽還刺眼,我出門太急,沒來得及多帶東西。”

看出她腿腳不便,主動在她身前蹲下,悶聲道:“上來。”

董曦遲疑著,他道:“你不上來,我就抱你下去。”

“你做不到的,山路那麽遠。”董曦不忍看他,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禍害,是個累贅,現在對於相逸而言,越是這樣了。

“我騎車來的,剛剛雨太大,車子我停在一公裏外。”相逸站起來,沈沈吐了口氣,“我真的不懂我什麽時候又惹你了。這次回去,你必須把我從通訊黑名單裏放出來。”

董曦支吾道:“我告訴過你的。”

相逸笑了,那笑容和雨水一般,帶著入秋的涼意,“你告訴我什麽了,你說過你會在學校那裏攬全責,只為了讓他們不要處分我,繼續保留我的學籍?還是說過為了我們的事情,跟童家服軟,讓他們找人解決媒體和網絡上的帖子?”

她說了聲對不起,讓他更加惱怒,“你太能耐了,董曦,你為什麽總要做出這種似是而非的事情,還絲毫不解釋,我根本不明白,你究竟是心裏有我,還是完全不在意我。”

“你讓我等你,然後你只把回憶留下,什麽都不給我,我連你去哪了都不知道。”

他努力睜大了眼睛,挺直了背脊,才能逼得自己現在不要在她面前,習慣性像個孩子一樣,撒嬌耍賴,逼她選擇他。

他另有溫柔強硬的手段,“你給我的玫瑰種子,我偷偷種下了幾顆,就種在我身邊的花盆裏。我日日精心照料,它已經開花了,我將它放在你的房間窗臺上。你確定不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嗎?”

玫瑰哪能在這個時節開放呢?相逸一句日日精心照料,少不了逆天的做法。她道:“我指的的是那叢玫瑰開花前,我說過我不會和你聯系。你再等等我。”

他將她按在自己猛烈鼓動的心口前,“不等,我不會再等了。”

董曦在這一點上固執得要命,她說不出話拒絕,卻是始終不肯還他一個擁抱。

男生長長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她遲鈍地收緊手指,連他身上淌下的水珠沒有摸到。瞬間,她感受到自己面頰上一片濕熱。

......

“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哄哄我,我真的生氣的時候,你從來不願意服軟。”

可她就是這麽一個,對自己要求極高,不願意隨波逐流的女人,愛情在她心中占比不高,比不過她的底線重要。

她猛地擡頭,看著無端去而覆返的他,眼神可比被拋棄的他可憐多了。

他登時就心軟了,道:“我只是想趁現在雨小些了,騎摩托來接你。我不會像金覓山那個人渣一樣,把你丟在山上。哪怕你沒有選擇他,也沒有選擇我。”

他現在完全不敢丟下她走。就算不是愛,不是被他的心意打動,他也看不得對方這樣滿臉悲傷委屈的表情。

“我心中的玫瑰早已盛開,你再不摘下,它要連根死掉了。”他緊緊抱著她,不願意放手。

他幾近崩潰,貼在她的耳廓,仍不忘低聲誘哄:“要麽你讓我屬於你,要麽你選擇讓我屬於其他人,你沒有別的選擇了。救救將來那些可能會被無心的我欺騙的女人吧。我知道你很好心的,就不能大發善心救救我們嗎?”

“我要你......”

那聲音太小了,他忍不住逼近她的面龐,想讓她再說一遍,女人冰冷的唇卻代替了那句無法在她口中響徹的語言,吻在他的唇角,也吻在他的心間。

“不後悔了?”

“沒有後悔......”她哆嗦著說,讓他看出她膽小的靈魂,“不會後悔的。”

他親上董曦猛烈顫抖的眼皮。

真是奇怪,他從沒見她哭出來過,可嘴唇碰觸到的,就是溫熱濕潤的。

自己於她而言,究竟算是什麽呢?

他將她按進自己的脖頸裏,這場特殊的雨,從半山間,一直下到屬於他們的小窩裏。

他努力證明自己無限的耐心,想要證明自己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可是她的一個吻,擁上他肩背的手,就像她固若金湯的心,破天荒為他鄭重其事地亮了一處豁口,惹得他不管不顧對方是否受的住,也必須以全副身心,從這處狹小的通道擠進去。

他覺得在她身上投入的,這被他稱之為愛的感情,真的很可怕,她只要說自己想要,那他連自己的一根頭發絲兒,都寫上了她的姓名。

淚雨斷斷續續中,一場淩冽的、強勢的秋雨始終未停,將兩人困在只能聽見彼此心跳的房間裏。

黑夜中燈光昏黃,窗戶上映照著那棵寶貝的玫瑰被風雨侵襲得瑟瑟發抖的模樣。烏雲和夜魆黑,將玫瑰的枝葉吞噬,隱約只見狂風呼嘯間,葉片打著旋兒,飄離了它的溫床,躺在了無人在意的角落。雨點激烈,無孔不入,也毫無惜花之心,只管轟轟烈烈地給。初綻的花朵搖搖欲墜,影子看著恍惚,對潤澤的雨水,也是一概不拒的包容態度。

雨有終時,天已大亮。

青年將窗戶打開,對床上的董曦,十分惋惜地告之花落了。

董曦睜開迷蒙的眼,問道:“是什麽顏色的?”

她被攙扶著去看,惋惜地說:“是我喜歡的顏色......”

他端著一杯茶水,餵給董曦,潤紅了她有些皴裂泛白的唇,她含羞帶怯地將帶吸管的杯子,湊向他的嘴。

“你也喝。”

這一刻心中的忐忑,才隨著對方並無芥蒂的坦蕩消散,他喜不勝收地貼上嘴......

......

微熱的飲料噴了他一臉。

繆相安:“......咳咳。”

“舅啊!臥槽 ,童拾夕,你怎麽敢?!”

寧英卓哭天搶地的驚呼聲中,擠癟了奶茶杯,無意中將繆舅舅嗞了半張綠巨人造型的童拾夕,覺得自己也很崩潰啊。

這只是那個啊,那個......怎麽說呢,條件反射,懂不懂?

誰讓這個神經兮兮的繆教授,忽然湊她耳邊,賣弄風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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