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陣香甜的氣息中醒來的，一睜眼，就看見自己的房間裏面，晃著一個瘦高的人影。

她嚇得猛地坐起！

人影身上的朦朧感瞬間消退，變化成端著餐盤的相逸。

家裏開著地暖，他看上去像洗過澡了，頭發尖是濕的，身上還穿著他昨晚的上衣，寬松的牛仔褲卻換成了一條淡粉色的家居褲，寬松的褲腿小了緊了，露出白嫩緊實的小腿。仔細一看，這不是她前天晾曬在陽臺的褲子嗎。

他鄭重其事地將夾著蔬菜煎蛋、午餐肉的三明治和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輕輕擺放到她的書桌上，白皙的面龐轉過來，看到她，驚喜道：“老師，你醒得正好，可以吃早餐了。”

董曦拉緊覆蓋在身上的棉被，陷入瞳孔地震中。

相逸摸摸鼻子，擔憂地問：“怎麽了嗎？”

她揉著腦袋，心中瘋狂搖晃著前一天睡斷片的自己：你到底做了什麽？為什麽一覺起來，就跑自己床上了！面前咋還有個小男孩！

這種情景，在她的人生日歷上，掰著手指盤查前後二十年，都不該是她想的！

她崩潰地想：“我是在做夢嗎？為什麽這個人一定得是她心中的乖乖仔，相逸同學！”

相逸歪了歪頭，好奇道：“老師，你在想什麽呢？”

昨晚的記憶漸漸覆蘇，董曦心中焦灼，甚至覺得自己有點腹痛，面上還要裝作不痛不癢，毫無芥蒂地問：“我怎麽睡到床上來的？”

相逸甜甜笑道：“是我抱你上來的。”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還在等待她的誇獎。

董曦很想知道，這個“抱”，指的到底是哪種抱，但是她怎麽好意思直接開口。

相逸這孩子，一點都不知道給大人留面子，邀寵般道：“老師好輕啊，我抱著你的肩膀和膝彎，一下子就起來了。你睡的時候心心念念說要卸妝，我用你平時的清潔工具幫你洗了臉，我笨手笨腳的，水灑褲子上了，就不問自取借了老師你的褲子......”

“等等，”董曦的視線從床頭廢物桶裏丟棄的一張面膜上收回，心想難不成她真的睡得像死屍，“為什麽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的睫毛輕輕闔動，語氣也很無措，“我也不知道，老師昨天真的睡得好熟啊，可能太累了吧。”

董曦感到一種無力感，她閉了閉眼，睜開後，看著目露關切的相逸，將胸腔一口濁氣長長吐出，告訴自己：反正沒知覺，自己也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想不起來，沒有記憶，就當自己沒有失儀過。大人的顏面，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算了，吃早飯吧。

她從床上慢吞吞地挪下來。

相逸：“在房間裏吃，還是去樓下吃？”

她道：“不麻煩了，就在這吃吧。你吃了嗎？”

相逸搖頭道：“做早飯的時候已經順道吃了。”

不像平時，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董曦容易低血糖，反應慢上許多，反應更加有趣，有一種暈暈乎乎、懵懵懂懂的嬌憨感。

他看著她像樹懶一般，張嘴閉嘴和吞咽的動作都格外緩慢，揮著刀叉，刀具剮蹭在盤面，切得不成形的食物幾次三番在叉子上滑落。其中一次，那溏心的煎蛋分明已經挨上淡色的唇，唇齒幾欲更進一步時，啪嗒一聲掉了下來，只留下嘴角黃黃的液體。她咀嚼了兩秒空氣，才去撈那塊煎蛋。

因為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看不出她吃得滿不滿意。

他站在一側，倒是看得挺中意的。

相逸：“合不合胃口？您覺得我的愛心早餐做得怎麽樣？”

董曦嗆得牛奶進了鼻子裏。

“什麽早餐？”

他天真無邪道：“給老師的愛心早餐呀。”

這話猛一聽很有毛病，仔細聽......還是很有毛病。

董曦堅持一日為師的準則，語氣盡量沒有太崩潰，教導他：“這個詞不要亂用，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學到新鮮詞匯，就往自己身上套。”

“哦。”許是她難得嚴厲，相逸的回覆有些敷衍。

加速吃完，董曦自己端著餐具去廚房洗了，又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去洗漱。

第二天就要開學報名，這一天早上十點，五中需要召開全校老師會議。

董曦化妝的時候，相逸坐在她的床頭，看著她，董曦有些不適應，並且讓他自己先下去玩，玩會兒電腦游戲都是可以的，誰知相逸對她的賄賂毫不動心。

“我不愛玩游戲，我就在這等你。”

有些過度粘人了。

董曦四五歲時遇見過一只小貓，那是一只臟兮兮的花白的流浪奶貓，童文麗覺得它臟，不讓收養，卻也告訴家裏的傭仆，不讓他們趕它出去，成就了董曦每天去做這麽個善良的小女孩，帶著貓糧和羊奶，準時準點去投餵。

小貓每次看見她就很雀躍，瘋狂蹭著她的腿，讓她摸它，有時還會跳到她的身上，想讓她抱抱它。

董曦覺得自己是它的主人了。

某日，是如往常的平靜的日子，她照樣帶著食物出現，可是再也呼喚不來這只小貓。

董承運溫柔地擦去她的淚水，告訴她，小動物和人一樣，誰都不是誰的附屬。小貓尋求生存，你貪念小貓的乖巧。世上沒有純粹的依戀，沒有純粹的關系，大家都是各取所需，絕不能因為自己付出了，就要苛求別人一生不變的回報。

年幼的曦曦並不懂，慢慢成長的董曦早就明白了這句話，不過，她總想遇到生命中的意外，自己也可以成為這番話的意外，所以，她做著力所能及的事，無論別人和自己有沒有關聯。

相逸如今的行為，越發像當初那只小貓。

相逸看著她精細的手法，忍不住問：“女孩子化妝很麻煩吧。你每天早上需要花多久的時間化妝？”

董曦撲打粉餅的手一頓，“看情況，一般十分鐘左右，誇張一點，可能需要半小時以上。”

相逸輕皺的眉看得出他覺得十分麻煩，也是很不理解，“你不化妝就很好看，為什麽要化妝？”

她聽到這種孩子氣的話，手上的動作不停，耐心解釋：“以前我也思考過，為什麽大人喜歡化妝，是為了追求完美嗎？長大後才明白，這算是一種儀式感。原來認真對待自己，認真對待自己的生活的點滴，是對自己有限生命最好的尊重，不一定是為了別人的眼光。”

“這樣啊，”相逸似懂非懂，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老師交過男友嗎？”

“.......你才多大一個孩子，那麽關心我的事幹什麽？”董曦沈默片刻，接著給自己掃上一層薄薄的腮紅，蒼白的臉看上去精氣神十足。

“因為在意。這種事情，不能告訴我嗎？”相逸倚在床頭，看著鏡子中的佳人，笑容有些輕佻，被他藏得很好。

董曦在一盒口紅中挑挑揀揀，最後全部放棄，從唇釉中挑出一支最近常用的豆沙粉，“事關大人自尊的問題，我不答。”

相逸輕笑，“這不是換著法子告訴我答案嘛。”

董曦後知後覺，無奈道：“你怎麽理解都行。”

相逸眼巴巴道：“那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你今天問題很多啊，相逸同學。”她端視鏡中的自己的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和諧，不入她的審美。

相逸：“其實這些問題我昨天就想問的，奈何老師睡著了。”

“你真想知道？”董曦揪出自己不合適的表情，努力調整。

看到他拼命點頭，董曦懷念地說：“其實是有的，年少時候，有過喜歡的人。不過沒告白，沒早戀，沒有任何逾越行為。現在回想起來，有些不明白當初的喜歡，不過，人是好人，也不後悔過喜歡他。”

“......”

“是誰？”他的眼神發緊。

難得提到他人，也讓她流露出害羞的表情，“是我小時候的玩伴。”

“青梅竹馬？”

董曦羞恥地說：“算是吧。我們認識也有二十年了，聽說他現在在國外，找到女朋友了。”

相逸：“你喜歡他什麽？”

她臉上的神情一時很茫然，唏噓：“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的喜歡經不起推敲的。我也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單純依賴他。”

她笑了笑，“現在說這個，都是空談了。”

“你現在後悔，當初沒能告訴他你的心意了？”他忍不住站起來，原地踱步。

董曦有些詫異相逸的理解。

她自認自己就是十分普通的女人，頂多看得開些。僅憑借這份豁達，她就不覺得自己和寧修偉有別的可能。

她和相逸說這些，只是為了滿足一個青春期少年對喜歡這個詞的好奇，當然，她的故事，太過平淡。

相逸的臉忽然出現在鏡子中，和她的臉挨在一塊。

“老師，你再等等吧。你會等到更好的男人。”

“上帝都不敢說這種話。”董曦微笑著側首，鏡子外，相逸的臉實則還隔了一段距離，腦後翹起的一撮頭發被她用手指理得服帖。

“Everyone is their own God.”相逸垂眸，決然地吐露著或許又是從哪裏記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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