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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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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回府的路上,楚長歌依舊沈浸在紛亂的思緒之中,眉心深皺。

皇帝向來忌憚他兵權過重,又一直尋不出借口削他的將軍位,反倒因他屢次平定邊關而不得不讓他一路晉升。但他清楚,皇帝從來不喜他,更不願將皇族的人嫁予他來擴大他的權勢範圍,故而過去多年來,未曾提及過類似之事。

而今,皇帝突然欲將皇妹賜婚於他,必是有所圖謀。

為了拉攏自己?

然而他已然登上帝位,除非有人覬覦那個位置,否則如何需要拉攏自己?

這麽一想,有一人突然浮現在腦海裏,但很快楚長歌便否定了這個念頭。

韓王被押回京城後,便一直困於牢獄之中,皇帝恨之入骨,必將其看守得極嚴,這一點上絕不會有差錯。倘若當真是他……那麽此人深藏不露的程度,著實令人膽寒。

思及幾日來全無頭緒的查探,這個可能雖希望渺茫,但死馬當活馬醫未嘗不是當下可行的一個辦法,楚長歌決定朝此方向試試。

至於賜婚一事……

思慮間,馬車已停在楚府門前,他撩袍跨下車,李叔便照常般迎了上前。

“將軍,前幾日您吩咐老奴準備的事,已安排妥當,今晚是否按原計劃進行?”李叔跟在他斜後方進了靜園,在他入書房前提醒道。

楚長歌腳下一頓,突地記起今日便是墨白的生辰了,暗笑自己近來確實是忙得發昏才險些忘了此事,回頭對李叔道:“嗯,一切照舊。”心頭浮現那人笑瞇眼的模樣,不由得想象今晚他是否也會這般開懷,眉角染上了幾分喜色。

李叔應了聲,想不到將軍看著人沈穩木訥,心思倒是挺多,笑著退下去準備了。

晚膳時分,前院依舊只有兄妹二人。

墨白稱有事不來,近來的日子幾乎皆是如此,連楚書靈都覺出不對勁,問他墨白是不是在躲他,以前用膳時,他一般都會到前院一塊兒的,怎麽哥哥回來後,就日日不來了。

楚長歌無奈,他與墨白間的事除了兩人外無人知情,對於自家妹妹的問題自然無法解答,口上敷衍道:“太醫院在辦考核,他忙也是情有可原,過一陣便好。”心裏則一直惦記著晚上的事兒,故而未曾留意她忐忑不安、欲言又止的神情。

飯後,楚長歌回書房處理了些雜務,走出書房時,月頭高升,不知覺已將近亥時。沿著湖邊緩緩踱步,墨白的房間近在眼前,每靠近一分,心頭的覆雜情緒便越多一分。似期待,又似緊張,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般。連他自己察覺時,都忍不住自嘲,卻無法抑制這般心情。

一步一步踏上臺階,來到緊閉的門前,他遲疑了一會兒,擡手,輕敲了敲:“墨白,在嗎?”

裏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聽著有些慌張,接著突然沈重地“咚”一聲,像是撞倒了重物,楚長歌一皺眉,立時便直接推門而入:“怎麽了?”

然而他看見了什麽?

昏黃的燭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如平日一般整潔幹凈,卻又與平日不同……空了許多。掛畫沒了,書架上空空如也,連擺在書案邊裝藥的瓶瓶罐罐,亦消失無影了。他的目光落在跌倒在地的人兒,以及他身側的兩個箱子,一時忘了上前扶他,不大確定地問:“墨白……你這是在做甚?”

墨白方才聽見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便慌得匆匆收起包袱,此刻勉強鎮定下來,收在後頭的手動了動,將身後的包袱撥到床底下,仰首佯裝輕松地一笑:“長歌?你怎麽來了?”邊說邊揉著膝蓋站起來,還不忘用腳後跟將包袱踢得更深些。

“你這箱子……你打算收拾東西離開此處?”楚長歌盯著兩個大箱子,聯系房內的景象,不難猜到他的目的。

“不,你誤會了,我只是,只是稍微收拾一下雜物罷了。”墨白胡亂找借口搪塞,下意識往箱子前擋的動作卻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楚長歌眼睛不是瞎的,他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就連墨白自以為藏得嚴密的包袱,他也沒有錯過。當即便幾步上前去,俯身將床下的包袱一把拉出,舉在墨白面前,望見他瞬間變得慌亂失措的模樣,頓時惱怒起來:“你說,這是何物?”

墨白啞口無言,瞪圓了眼望著他手裏的東西,再找不到反駁的話來。

楚長歌卻不輕易放過他,步步逼近,直把他逼得跌坐床榻上:“墨白,我想問你許久了。自我回來開始,你一而再再而三避開我,卻一字不與我說。而今,你竟還打算不告而別?你就……這麽不願意看見我?”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間擠出來,他的心沈得仿佛墜著石頭,深邃的眼眸內是深深的痛楚。

兩年前他那樣傷了墨白,即便被討厭被憎恨,他都無話可說。可他無法忍受墨白對他避而不見,不哭不鬧,無論好話歹話都不再說半個字。楚長歌想化解這樣僵化的局面,想彌補他犯下的過錯。但面對這樣一個不言不語、如冷冰冰的人偶般叫他看不出所想的墨白,他根本無從下手,亦不知如何開口。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他不願錯過,早早開始準備,打算於墨白的生辰贈他一個驚喜,不料卻等來了墨白給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他無所適從得近乎恐懼。

墨白本就被他不容置喙的揭穿嚇得懵了,此刻他還咄咄逼人將他壓得幾乎躺倒在榻上,動彈不得。日思夜念的臉龐近在咫尺,逼視他的眼眸中卻如深淵般黑不見底,他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心頭某些東西卻忽然爆發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滑了下來。

“到底,是誰不願意看見誰?”墨白捏緊拳頭,狠狠推開楚長歌,瞪著發紅的眼沖他喊,“是你讓我莫要出現在你面前,楚長歌,你忘了嗎?你說我們從此兩清,互不相欠,你說厭煩我,讓我有多遠滾多遠!這些,楚長歌,你都忘了?”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夜的情景忽然清晰無比,楚長歌立於原地,望著面前厲聲控訴他的男人,竟是無法上前半步。

他不配。

“楚長歌,你莫要告訴我,你忘了。那番話,傷得我多深,我便記得多清楚。你走了兩年,我在此處獨自思念你兩年,為你擔驚受怕,為你寢食難安,可從來不敢打擾你分毫。現在你回來了,我怕礙了你的眼,想悄悄離開,難道錯了嗎?我錯了嗎?”墨白輕笑,眼淚卻流得更兇,“呵,楚長歌……你憑什麽,憑什麽質問我?你這個,冷血無情……的混蛋!”

墨白在他面前又哭又笑的模樣,深深深深地刺痛了他,血戰邊關時被刀劃得遍體鱗傷,都不及此刻心口上的抽搐般的苦楚。

他竟然,將墨白傷得如此之深,甚至不負責任一走了之,一去便是兩年。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的懦弱自卑,不願承認自己說不出口的感情。

他,該死。

墨白將心中積壓已久無處宣洩的委屈和憤懣,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如同儲存過多無法排解的河水突然決堤一瀉而下,整個人有些空落落的,正撐著桌沿輕喘,卻被猛地拉入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裏,溫暖得不可思議。

然墨白卻瞬間清醒過來,一拳捶在眼前人的身上,想要掙脫開來:“放開,你放開我!”

楚長歌一言不發,任由他不斷掙紮不斷對自己拳打腳踢,雙臂一直緊緊扣住他,愈發用力,直至他終於停下來,直至他終於伏在自己胸前,失聲痛哭。

“墨白,我知曉你怪我,我自私自利,錯得離譜,簡直不可原諒。可你又是否曉得,當初那些混賬話,都是我一時沖動說的謊話,因為……”他緩緩垂首,將頭輕輕靠在墨白耳邊,合上眼,徹底掩蓋住眸中的如海深情,“因為我接到皇上的旨意,知道不久後便要遠赴邊關,且歸期未知。你與我本無親無故,我不願你為分離而不舍痛苦,也不願你被我困於楚府之中,明白嗎?而且,只有離了我,你才能更好地成長,就像如今這般,你已是宮裏鼎鼎有名的墨太醫了,我……真為你驕傲。”

我所愛慕之人如此出色,當真,與有榮焉。

眼淚泛濫成災,他的溫度令他眷戀不已,過去再多不甘與責怪,都在此刻的暖意融融之中,悄然消逝。戀慕一個人,底線便可為他放低,又有何不可原諒呢?

只消這一瞬,他能真實感受到他的存在,足矣。

墨白,你能否明白?

即便我此番話有九分是假,剩下的一分卻是真真切切,那便是我希望你真正成長起來。

那麽,縱然有日我們不得不永遠分離,你亦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保護你自己,在此地安然生活。

無論日後我做何事,皆可無後顧之憂,亦無需牽掛你是否會因我的去留而受到牽連。

如今的你,可與我並肩,亦可獨當一面。

如此,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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