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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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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皇帝當即下令徹查,未費太多力氣便有了結果。

歐陽成是仇家買兇刺殺,仇家認罪,但行兇致人乃江湖亡命之徒,早已逃之夭夭,一時間難以訪查。另一邊,將謝然刺死的士兵熬不住嚴刑逼供,承認自己對其心生不滿,多次當眾羞辱他,懷恨在心,沖動之下動了殺念。

兩人殺害朝廷重臣,罪大惡極,被判酷刑處死。

不料,兩人先後在大牢裏中毒身亡,驗屍的仵作稱□□是被捕前服下的,而毒發之日恰是行刑前數日。

案件疑點重重,然線索有限,追查難度頗大,皇帝知曉真相難辨,只吩咐繼續查探,不再追問。

一連失了兩個統領,當務之急便是盡快補缺。

皇帝雖有心提拔新人,卻也知統領之位非空有謀略而未經實戰之人可以勝任,只得暫且換上先帝在時的舊將,待日後時機成熟,再另做打算。

兩樁謀殺新任禁衛軍統領的案件被朝廷壓下來了,民間卻對此議論紛紛,甚至流傳出一種說法,道二位統領之死,是皇帝為了打壓舊臣,不問眾卿意見便急切地更換統領,使得新統領成為眾矢之的才造成的。

這種話傳到皇帝那兒可不得了,萬一追究下來,他們這些地方官員必然首當其沖。為了自保,他們將流言強行壓制,不準百姓胡言亂語。

可百姓們心裏頭跟明鏡兒似的,越是不讓他們說,越是心裏有鬼,便更加證明流言絕非空穴來風。明面上緘口不言,私底下照樣作飯後談資,且愈傳愈誇張,人雲亦雲,以假亂真。

那些新上任的統領們不是聾子,自然對流言或多或少有所耳聞,面上不信,可實際上心裏究竟信沒信,誰也不曉得。

但畢竟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坐上統領之位,還沒幹出一番事業,怎可因區區不實謠言便動搖?於是誰也沒有表態,依舊恪盡職守,未起什麽風浪。

此後過去一段時日,就在此事幾乎被拋於腦後時,西軍左統領孟子晉之死,如落入湖中之石,再次激起千層波瀾。

與前兩人不同,這位孟將軍是出了名的武功高強,當年皇帝親點的武狀元,禁衛軍中他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孟子晉於半夜時分遇襲。

年輕體壯的他並未讓來者輕易得手,經一場難纏惡鬥才被出手速度略勝一籌的對方按倒在地。被發現時,他的胸口豎著一把匕首,剩了一口氣,顫著手竭力指了個方向,便氣絕了。

孟子晉的部下立即率人去追。

兇手似也受了傷,窗口處落了幾滴血,且能把將軍重傷至此,他的傷勢絕不會太輕。本以為他走不遠,部下奮力追擊,豈料竟一無所獲。不甘心就此放棄,亦等不及皇帝發搜查令,他們連夜回頭逐戶強闖而入,除了北軍統領楚長歌之府不敢招惹外,其餘均搜了遍,仍是失望而歸。

翌日孟子晉身死的消息一出,眾人皆驚,隨後便聯想到之前的兩個案件。一時人心惶惶,幸存的將領更是惴惴不安,不知何時輪到自己。

三位新將沒了兩位,期望之事落空,皇帝痛心不已。

痛心過後,面對急需新統領的軍隊,他卻不願召舊臣。

此時朝廷蜚語四起,他若再用舊將,豈不正好說明自己心虛?再說,若用了舊將,幾位統領裏僅有一位是他新提上來的,與先帝在時有何不同?只怕將來要變動會更加困難,倒不如直接提拔下邊的年輕將士。

於是他令孟子晉手下的副將鄭元領了職,又以封賞來安了其他統領的心。

禁衛軍是皇室直屬軍隊,是他坐穩皇位的重要依仗。接二連三的事發生在軍中統領身上,他第一個懷疑的,便是韓王。

然而韓王自燕山回京後便被打入天牢,沒日沒夜受盡折磨。外邊的把守嚴密得如鐵桶一般,也不許任何人進去探望。他上一回去牢房看,那人骨瘦如柴,面如死灰,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儼然一副等死的模樣,莫說出去行兇了,還有幾日活頭都說不準。

這頭安了心,真兇卻無從得知。

他從未覺得自己當皇帝當得如此窩囊,連何人在對付他都不清楚,差人深查的同時,派遣近衛去暗中保護幸存的統領,力圖將其抓獲。

結果……又死了兩個!

一個是南軍的右統領李培,一個是東軍的右統領朱平啟。

恰恰是……三位幸存統領中的兩個。

這叫他如何,如何不氣急攻心?

“徐福,傳朕口諭,令楚長歌加快趕回京城,最遲一個月,不得有誤。”皇帝捂著胸口,聲音沙啞,眼底充斥著憤怒與……不甘。

徐公公應“是”,又問兩位大人的事如何處理。

“先照規矩辦,其餘的,容後再議。”

春末的日頭漸盛,連續幾日的陰雨沒了影兒,墨白一身官服齊整,步伐不急不緩,卻在太醫院前殿遇見了正往外走的袁桐。

“袁桐?今日不是輪到你值守禦藥房?”墨白有些詫異,留意到他手裏拿著的醫卷,問道。

“周陽他們兩人昨天偷懶,被嚴醫官抓包了,罰他們再值守一日,便把我空出來了。”袁桐撓撓頭,笑得有幾分靦腆,“我閑著無事,便在那兒看看醫卷,打算待您來了,再聽您吩咐。”

墨白想到兩個少年目中無人的囂張嘴臉,輕哼一聲,也懶得過去看了,便讓袁桐照方子給他執一副藥來。

偶爾會覺得袁桐與當年初入太醫院的自己,甚是相像。

不喜與人相爭,刻意忽略別人的惡意,被人捉弄亦鮮少吭聲,能忍便忍,實在忍無可忍才告知曾太醫,請他出面解決。

後來春獵救治小侯爺有功,又因著成功解了黑曼蛇毒而名聲大震,不但獲得不少賞賜,還連升兩級,當上首太醫。

原以為如此,得到眾人的肯定與讚譽,曾經如芒在背的目光會隨之消失,冷嘲熱諷也會因他證明了自己的實力而慢慢地不再有。

然而,他發覺,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

脾氣溫和,不端架子,那些人卻當他懦弱好欺負。

平日裏禮數做不周全便罷,在他手下幹活的,竟故意拖泥帶水,連累他收拾爛攤子,還在上級那兒挨了批。

每年太醫院招收一定數目的醫士,品級比他低的醫官們不好直接對他行無禮之舉,便指使醫士來羞辱他帶的醫士,把活兒都推給他一人來做。那個醫士膽小怕事,不敢揭發,最後若非他無意發現有人餓暈在禦藥房,恐怕小醫士連考核都無法參加。

此後,他明白了。

在這皇宮裏頭,沒有一處地方是真正和平的。無論你本事有多大,為人有多良善,總還是會有人嫉恨你。如果不爭取,如果不懂得運用手中的權勢保護自己,便只有等死的下場。

曾太醫笑說他成熟了不少,也變了不少。

他沒有否認。

從前是有人在身邊護他周全,縱使無所顧慮,亦可安然無恙。

而今他獨自一人面對風雨,如何還能似過去那般,單純天真?

“墨大人,藥我都包好了,要與您一同去侯府嗎?”

少年的聲音將墨白的思緒喚回,眸色一動,轉瞬便神色如常,伸手接過藥包,站起身道:“辛苦了。考核將至,你便留在這裏看看書,不必跟我出去了。”

袁桐自然心喜,待墨白走後,捧起醫卷埋頭苦讀。

到了侯府,永定侯夫婦有事不在,依舊是管家莫叔迎他入內。

墨白先往膳房去使人煎藥,煎好後才往小侯爺的院子去,還未入門便聽一聲孩子的怒喝:“我不要吃這個!”

接著便是碗碟被掃落在地的清脆聲響,以及下人疊聲的認錯。

他輕輕一笑,接過侍女手裏的托盤,親自端藥走進內屋:“小侯爺,怎麽一副不高興的模樣?誰找你惹你了?”

身後的莫叔已吩咐下人收拾了地上狼藉,很快便退了出去。

小侯爺一張圓臉氣鼓鼓的,見著素來溫和親近的墨太醫,立刻便瓦聲瓦氣地訴苦:“太醫,這些下人老逼我吃我不愛吃的東西,氣死我了!”

墨白將托盤放在一邊,自袖中抽出白色絲帕,給他擦了擦嘴角的醬汁,瞇眸低聲道:“偷吃可不是乖孩子,快告訴太醫,早飯吃的是什麽?”

小心思被發現了,小侯爺撇撇嘴,朝墨白招招手,示意他湊過去:“娘這幾日都在吃姜醋豬腳,我一早讓小錢去膳房偷了個姜醋蛋,剛吃完早膳就送過來了……”

“然後你就吃不下了,對吧?還嫌不愛吃,明明是你自己貪嘴。”墨白懲罰性地拍拍他的頭,惹得孩子一陣躲,“太醫跟你說,你喜歡吃姜醋蛋,偶爾吃一次可以,但不能吃多了,因為很容易上火。還記得上次你半夜流鼻血的事嗎?”

小侯爺歪頭想了想,記起來了。

有一晚他睡了一半醒來,發覺鼻子熱熱的,手一碰便摸出一指頭血,當場嚇哭了,是墨太醫冒夜過來看他,說他是燥熱上火所致。那陣子正逢春節前後,煎炸的點心他吃得不少,加上天氣幹燥,墨太醫給他開了清熱方子才消停。

“哦,我……我就只有今天吃而已,太醫不要告訴別人哦。”小侯爺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墨白捧了藥碗過來,與他談條件:“那你得把藥喝了,我才答應你。”

小侯爺爽快答應,太醫的藥一向不太苦,咬咬牙便喝光了。

“太醫,下個月我要跟爹爹娘親進宮參加宴席,有好多好吃的,還有漂亮的姐姐表演歌舞,你到時會不會來?”想起昨夜爹娘的談話,小侯爺迫不及待想與他最喜歡的太醫分享一番。

墨白邊幫他擦嘴,邊隨意道:“嗯?是什麽宴席?”

“聽爹爹說,是邊關的楚將軍要回京,皇帝為他辦的接風宴……太醫,你知道楚將軍是誰嗎?”小侯爺扯了扯墨白的袖子,卻發現這位太醫怔住了,似乎並未聽見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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