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官威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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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烏雲密布,陰雨沈沈,皇城宮殿裏明色逼人的青瓦紅墻,此刻如同蒙了灰塵般暗淡不已,模糊一片。

墨白一手撐著油紙傘,緩步朝太醫院走去,候在門邊的小太監彎腰叫人,恭敬地接過傘收起。

方才雨有些大,他低頭撣去肩側的雨珠,正了正頭上的烏紗帽,邁步進了內屋。

小侯爺發了熱,是受寒後引起的並發癥,他一早便過去問診,開方子時侯府的人稱缺了一味藥,他便派了人回宮裏取。

結果久等未至,小侯爺的病耽擱不得,他只好親自前來。

剛到禦藥房,還未進門,裏頭傳來的聲響令他皺了眉。

“袁桐,急著上哪兒去啊,這邊還有幾張方子,趕緊去執藥來。”身著淺色錦袍的周陽揚手攔住滿面急色的少年,把手上的幾張紙往他身上一拍,語氣囂張無禮。

袁桐不接,退後一步,臉色發苦:“對不住,我真的有要事在身……”

另一個同樣身著錦袍的少年也過來附和周陽:“瞎說,你一個小小的醫士,能有什麽要事,少尋借口,還不快去?”

“墨大人讓我速去速回的,你們……哎!你搶我的藥做什麽?還給我!”

墨白一轉進門,便看見兩個少年互相扔著一個藥包玩,笑得一臉得意,而袁桐在他們之間跑來跑去,急得滿體是汗,好不狼狽。

“多大的人了,還喜歡丟球玩,不嫌丟人?”他笑意清淺,神色溫和得仿佛只是在教育不聽話的小孩兒,淡淡的目光掃過聞聲停下的二人,“好玩嗎?”

周陽二人相互看了對方一眼,隨即過來跪在他跟前行禮,低頭認錯。

他示意袁桐上前拿回藥,見兩人無任何反應,戲謔道:“怎麽,道歉還要我教不成?”

聞言,三個少年俱吃了一驚,袁桐是受寵若驚,周陽二人是難以置信。

道什麽歉?跟這個成日穿布衣麻袍的窮酸小子嗎?要是被其他公子哥兒知道了,他們的臉豈不是丟光了?

看這二人一動不動的模樣,明擺著是瞧不起袁桐,不屑於做這等事情,墨白也懶得與他們糾纏,直接吩咐袁桐:“你到前殿去,請崔醫官過來。”

袁桐應了聲是,立馬離開,剩下兩個跪著的少年臉色一變,但並不慌亂,一副“看你能耍什麽花樣”的神情。

墨白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徑自走到主位上坐下,倒了杯茶坐著等。

崔醫官很快便來了,一進門便朝他抱拳躬身:“參見墨大人。不知請下官來,所為何事?”

他瞥了眼這位曾經最喜冷言嘲諷他出身的太醫,如今因官位不如他而不得不對他卑躬屈膝,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開口:“崔醫官教導的兩個醫士目中無人,不知規矩,非但合夥欺負袁桐,還沖撞於我,你說,該如何處置?”

崔醫官眼皮一跳,扭頭瞪了旁邊二人一眼,腰彎得更低了些:“他倆頑劣成性,下臣管教不力,聽憑墨大人責罰。”然後使勁兒給他們使眼色。

周陽二人不情不願伏在地上,異口同聲:“聽憑墨大人責罰。”

墨白略一點頭,放下茶盞,正色道:“既然你們誠心悔改,我也不至重罰。接下來半月,兩位醫士負責禦藥房的藥材進出雜務,跟嚴醫官好好學。至於崔醫官……若無記錯,負責刑部監獄醫務的醫官調離後,新任未到,你便去那兒替著,這邊的事我會安排其他人接替。”

崔醫官嘴角抽了抽,卻不敢有異議,答應一聲,便帶著兩個不知所謂的少年出去了。

待走遠了,確定裏頭的人聽不見,周陽停下腳步,氣憤道:“李大人,他讓我們去禦藥房呆半個月,得耽擱多少時間啊,我們還要準備考核呢!”

崔醫官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這個走後門進來的侄子,幾乎想上前揮他腦袋一巴掌:“考核,你還記得考核?那你可曉得,那位墨大人便是此次考核的副判官之一?你要是得罪他,只要他一個評不合格,你想進太醫院,門兒都沒有!”

周陽二人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何等蠢事,回想之前所作所為,頓時悔恨不已,連聲問崔醫官有何辦法可解。

崔醫官哪還有心思管他們,思及自己那份差事,他恨恨地咒罵一聲,甩袖而去。

雨還未停,下得淅淅瀝瀝,纏綿不斷。

終究還是耽誤了些時間,袁桐提著藥,跟在墨白身旁落後半步的地方撐傘,兩人一出皇宮便上了馬車,直奔侯府而去。

馬車跑得快,顛得有些厲害,袁桐一手抱著藥包,一手抓著車板,墨白不由得笑了,打趣道:“那幾包藥抱那麽緊,是怕我搶了去?”

袁桐一張口,又是猛地一跳,險些磕到唇,心有餘悸地伸手摸摸嘴:“我是怕放在一邊,等會兒顛散了。”

墨白沒好氣,扭過頭看著窗外道:“瞎擔心,你都綁兩個死結了,它要能出來,是長腳了還是成精了?”

袁桐只好依言放到一旁,用手輕壓扶著,過了一會兒看向倚在窗邊,唇角微揚的墨白,微微出神。

他是真正的寒門子弟,家境不佳,沒讀幾年書,全憑自幼跟著當大夫的祖父行醫學得的本領。此次能以首位考入太醫院,他既驚喜又珍惜,分配到墨太醫身邊後,便定心跟他習醫術。

初見這位大人,官服筆挺,眉目清越,嘴邊常啜著一抹淺笑,十分溫和,他雖忐忑緊張,但心安定了些。

但後來,他發現墨太醫只是看起來溫和,實際上是笑裏藏刀。對於下級無禮逾越、以下犯上或是有人渾水摸魚不用心習醫的行為,他口上說得無比寬容,懲罰起來卻從不手軟。

就以今日為例,他將刻意縱容手下醫士的崔醫官罰去刑部監獄,不知情的人會以為這是好事,因為在那兒比在太醫院清閑得多。

可崔醫官心裏定是叫苦不疊的。

畢竟他這人的潔癖,是眾所周知的嚴重。要在陰暗潮濕、蚊蟻蛇蟲出沒的刑部監獄呆上半個月,那滋味,能好受才怪。

袁桐慶幸自己向來循規蹈矩,專心學習,故而沒犯過什麽錯。彼此熟悉後,墨太醫待他還是很不錯的,平時便多有關照,私底下會偶爾打趣他兩句,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而最令他意外和動容的,是墨太醫對他的尊重和維護。

他沒有家世,讓那些官家子弟看不起,他的優異成績,亦讓他們眼紅嫉妒,經常因著一些小事便被群起而攻之。

因為不想惹事,他總是一聲不吭,默默忍受,直到某日他們的惡行被墨太醫撞破,皮笑肉不笑地將他們挨個兒罰了一頓後,他們終於收斂了不少。

墨太醫邊給他上藥邊說他蠢,吃虧了也不打小報告,弄得鼻青臉腫,破了相當心娶不上姑娘。

他一直聽著,末了,只問了一句:“墨大人為何幫我?”不怕得罪了官家子弟,遭了報覆?

墨太醫當時輕松一笑:“本太醫也是有靠山的人,他們輕易不敢動我。”

眼神卻驀地黯淡下來,他再想看個真切,墨太醫已恢覆往常的神色,理所當然地拍著他肩道:“再說,你是我手下的人,我不幫你幫誰?”

從那以後,他便打心眼裏,敬重這位年輕有為又近人情的墨太醫。

馬車停在永定侯府前,袁桐先下車打起傘,墨白隨後便來,兩人剛走到府門,莫叔便迎了出來,傘也未打,顯然在此等候多時。

“墨太醫,老奴可把您盼來了,快快請進。”

莫叔是侯府的管家,墨白常來,與他也算相熟,微笑點了點頭,便喊了袁桐過來:“你拿著藥跟莫叔走,我先往小侯爺那兒去看看。”

袁桐知道他的意思,與他分頭走了。

墨太醫在這上頭一向謹慎,吩咐他要在旁盯著煎藥,再跟著端藥的人過去,以免有人在湯藥上做手腳。

這不單單防止有人欲陷害病者,也是避免他們受汙蔑而連坐的危險。

另一邊,長公主正靠在床邊,手裏捏著汗巾子,給兒子輕輕印去額頭的汗,身後忽然有人走近。

“夫人,墨太醫來了。”是侍女的聲音。

長公主掖了掖被角,站起身來,神色平淡,未見一絲擔憂焦急:“請進來罷。”然後由侍女搭著手,緩緩步入屏風之後,於早已擺好的木椅落座。

永定侯不在時,她從來便是這般,鎮靜從容的高貴姿態。

墨白跨進屋內,與長公主見禮後,便來到榻邊,為小侯爺診脈。

脈象尚穩,並無大礙,他剛放下手,屏風裏便傳出雍容的女聲:“璋兒病情如何?”

“回殿下,小侯爺發熱只是因受了寒氣,待用藥後休養幾日,便可康覆。”

長公主稍稍放心了些:“可否勞煩太醫,每日來為璋兒看看?”

明日便是休沐,聽這話的意思,是讓他接下來幾日都過來報到了,墨白心念一動,怕是又要對那丫頭食言了,卻垂首應道:“臣當盡責。”

“辛苦太醫了。”長公主客氣道,“翠蘭。”

候在一旁的翠蘭姑姑應了聲是,走到墨白跟前福了福身,雙手遞上一個方形錦盒:“這是夫人的一點心意,請墨大人收下。”

墨白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隨即神態自然地接過,然後揭開蓋子,拿出擺在最上頭的一卷醫書,半眼沒瞧底下的金條,合上後塞回翠蘭姑姑手裏。

“謝殿下贈書,微臣感激不已,日後定更加盡心盡力,不負殿下信任。”

翠蘭姑姑瞧著地上朝屏風方向跪著的男人,回頭請示長公主的意思。

“墨太醫言重了。”長公主淡淡道,翠蘭姑姑這才收了錦盒,回到屏風後頭。

這禮墨白並不是第一回收了,大約自一年前起,每隔一到兩月,長公主便會賞賜謝禮。

一開始他不知情,謝恩後收下,夜裏打開一看,見是醫籍孤本,驚喜不已,一下子全取出來讀。

誰知看到盒底藏著一排金條,那耀眼色澤晃得他眼花,心頭亦是一驚。

他不在意金條值多少錢財,也不敢猜測長公主是否懷有目的,只曉得這賞賜絕對受不得。稍有不慎,將來為有心人利用,無論是與皇室權貴私交過甚,還是不法收取賄賂,條條皆是重罪,他不會有任何好下場。

翌日一早,他便帶著賞賜登門歸還,堅持不肯接受。長公主仿佛被駁了面子,臉色也不好看。兩人僵持不下,最後還是永定侯打了圓場,道他若不願,也不強求,只是醫書珍貴,該當物盡其用,請他務必認真研讀,將來以更為出色的醫術造福大眾。

話說到這份上,他不好再拒絕,而且確實心喜,便依言收下了。之後再有類似情況,他皆只取醫書,從未收過其餘賞賜。

為人臣,小心謹慎,安分守己,才不會讓小人有機可乘。

以前他是不懂,如今在太醫院任首太醫的時日已不短,若還不悟出道理,斷然無法至今平安無事。

忽而憶起那人的話,他眉心一跳,將跑遠的思緒拉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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