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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寧重逢【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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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洛寧城一向以商業之都聞名於世,來自五湖四海的商販大多聚集此處,乃大南國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此亦不過辰時,熙熙攘攘的市集便人頭濟濟,熱鬧非凡,此起彼伏的吆喝叫賣以及互不相讓的砍價聲,烈日下長街各色商鋪琳瑯滿目,應有盡有,好一派繁榮富足的景象。

然而,在珠璣羅綺、不勝奢華的商鋪之間,一家不太起眼的藥鋪前卻圍了一圈人,正八卦地對著中間郎中模樣的公子和一對父子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身形粗壯的屠夫趙飛一手堪堪攙扶著看起來十分虛弱的老父,一手將一包白布包裹的藥渣狠狠扔在郎中跟前,那黑漆漆的渣滓頓時散了一地,濺了郎中白袍星點的藥漬。

“庸醫!信誓旦旦定能治好,如今我爹病成這副模樣,你如何解釋?”

趙飛語氣兇惡,郎中卻無動於衷,彎腰拾起些許藥渣察看,平靜道:“當日我便一再強調,此藥只可按我的方子一日煎熬兩次。而看這已有些脫色的骨草,想必是兄臺非要貪圖小便宜,煎熬了四五遍才換藥。此草有微量毒性,初用無毒,熬煮三次以上便會釋放毒素……”

“好你個庸醫啊!”趙飛一掌拍飛他的手中物,滿臉的絡腮胡不住地抖動,指著他鼻子望向圍觀的眾人,“都聽見了?這臭小子給我爹的藥放毒草!當老子沒讀過書就欺負老子,簡直害人不淺!”

郎中擡頭,不厭其煩地重申:“那日我再三叮囑……唔!”

話音未落,他卻遭趙飛突如其來的一腳揣倒在地上,捂著腹部說不出話,痛得直想吐酸水。

他只是藥鋪的臨時郎中,與掌櫃有幾分交情,然趙飛在城中是個橫行霸道的主兒,掌櫃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也不願與他起沖突。

圍觀民眾皆後退一步,有同情郎中的,有打抱不平的,也有懷疑他的,卻無一人上前插手。

“廢話少說!”趙飛上前一步,抓著他爹湊過去,又在他瘦弱的背上補了一腳,粗聲粗氣道,“沒按約定醫好我爹,給老子賠錢來!”

“唔……”郎中伏趴在地上,狼狽不堪,好半天才撐起半身,費力地擠出一句話,“錯不在我,為何要賠。”

“好啊,不賠我就把你這騙子送到官府去!”趙飛見未能得逞,俯身扯住郎中的前襟,用力搖晃,直讓人眼冒金星。

“我……咳咳……我偏不賠……”郎中半瞇著眼盯著他,神情倔強,咬緊牙關說道。

“敬酒不吃吃罰酒,走,老子送你一程!”

“慢。”

正當趙飛提著郎中的衣領欲將其拖至官府,人群讓出了一條道,一名玉冠束發、身姿挺拔的錦袍男子負手走入。

英挺的劍眉斜飛,幽黑雙眸藏著銳色,削薄的唇正輕抿著,刀刻般的面容英氣逼人……正是數月未見的,楚長歌。

“這位兄臺,方才這位郎中不是已解釋清楚了罷,何必要咄咄逼人?”

“什麽逼人,明明是他居心叵測,給老父下毒,如今老父這般模樣,我要他賠錢無可厚非!你又是什麽人,與你何幹?”

楚長歌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的衣著,以及腰間所戴玉佩,再略觀老人的蒼白臉色和額上的汗珠,目光一凜,直視著那趙飛的眼神淡淡的,卻難掩銳利:“看兄臺一身上好衣料和價格不菲的百鳥玉佩,定非貧窮人家,並不缺這區區銀兩看病。若兄臺當真是為令尊著想,此刻便不應糾纏,速速往醫館請大夫醫治,以免耽誤病情。”

趙飛一時無言以對,周圍的民眾亦有不少人表示讚同,紛紛勸趙飛先行前往醫館,救老父的性命為重。

“哼!”趙飛見形勢不對,再爭辯下去非但撈不著償金,還可能落個不孝的名頭,只得不解恨地甩開郎中,有些粗魯地攙著不斷咳嗽的老父,氣沖沖地離開了人群。

待人們散開後,楚長歌方快步上前半跪著扶起乏力不支的郎中:“墨白?傷得重不重,還能走罷?”

墨白聞言睜眼,映入眼簾的容顏有幾分熟悉。

楚長歌?

他怎麽在這裏……

由於墨白所居之處較遠,楚長歌直接把他扶到自己落腳的客棧,又吩咐小二去請大夫,被墨白制止了。

“長歌,你忘了我就是大夫嗎,不用麻煩,我清楚自己身體,擦些傷藥就沒事了。”墨白盤腿坐在木塌上,又撓撓頭,道,“就是……我此行未帶藥草,銀兩亦所剩無幾,你……你能借我點去買嗎?”

楚長歌自然點頭答應,取來紙筆,讓他把方子寫下,便喚來小二去購置。

用午膳時,久別重逢的兩人自是相談甚歡。

當日楚長歌追上大部隊後,即刻便前往邊關,與侵擾邊民的倭寇激戰。經過三個月連續不斷的圍攻和剿滅,終把殘餘勢力消滅幹凈,以強硬手段使不安分的突厥人退回他們的領地,並留下部分士兵加固邊防,其餘由將軍楚長歌帶領班師回朝,以及送還在戰爭中失去性命的將士至他們的家眷處。

而楚長歌會出現在洛寧城,亦是為了送他的得力副將之一,回家。

“原本這事兒在軍中有專門負責的人,但他畢竟跟了我多年,自從軍起便一直跟著……我無論如何也得親自送送他,才能安心。”楚長歌不無遺憾,輕嘆一聲,“刀槍無眼,沙場無情,只望死得其所,終不悔馬革裹屍還。”

“如此兇險,當初是為何從軍?”墨白不解。

“為何從軍……我楚家世世代代皆為將士,我身為長子,自當肩負重責,接替家族的使命,效忠大南國,為天下百姓守得一方安穩平和。”楚長歌微微勾唇,卻扯出幾分苦澀,“盡管這並非我的初願,可能……僅僅是出於責任,我卻必須一直走下去。”

“志不在此尚且坐到將軍之位,要是本就志在從軍,那該是怎樣一副光景啊。”墨白一路走來打聽過楚長歌其人,百姓無不敬佩讚賞這位戰功赫赫的鎮邊大將軍。

“墨白謬讚了。倒是……你又如何來了這洛寧城?”楚長歌手執茶杯,低頭細飲,隨意問道。

“我每隔一段時間會下山到附近城鎮行醫謀生,洛寧城只是其中之一,不曾料到此行還能與你重逢,咱倆亦是緣分頗深啊,哈哈。”

恰逢此時,小二把藥買回來了,內服的藥劑也已煎成漆黑的藥汁,用托盤端入房內。

“客官沒什麽吩咐,小的便退下了……”

“等等!”

墨白突然叫住了正欲離開的小二,瞥了一眼散發出濃郁苦味的藥汁,頗不好意思地問:“請問你們這兒……有蜜餞之類的甜食嗎?給我送點兒來。”

待小二走後,墨白轉過身,方才看見楚長歌臉上忍俊不禁的神情,頓時懊惱道:“哎,你就笑話我罷,身為大夫,說來也是丟臉,竟然怕苦,若非忘了在方子寫上‘冰糖’,也不至於……長歌,真有這麽好笑?”

楚長歌開懷大笑,倒顯出幾分大將的豪邁:“我只是在想,你作為大夫尚如此懼苦,若是遇上同樣的病者,尤其是孩童,該當如何開口勸其喝藥?莫不是拿著蜜餞,告訴他‘在下也是怕苦之人,但蜜餞在手,無懼苦口’?”

“一開始我是這麽想的,後來覺得如此做法太……太像庸醫,便換著法子在藥方裏加入可調甜味的藥草,所以有一陣我在義陽城開診,來治病的孩子都稱呼我為‘甜大夫’,因為我開的藥喝起來不苦,還帶點兒甜。”

墨白提起這段經歷,眼底盡是得意之色,絲毫不記得小二走前的怔楞的表情以及被笑話怕苦時有多麽窘迫。

“妙計,妙計。”楚長歌從門外接過那小盤蜜餞,擺在藥碗邊上,敲敲桌沿,似笑非笑道:“甜大夫,該喝藥了。”

墨白眨眨眼,拈了一塊放入口中含著,深吸一口氣端起藥碗,心裏卻默默道:哼哼,楚長歌,讓你笑話我,可別讓我逮著你生了病,否則我一定給你煮最苦最難喝的藥!

好不容易喝了藥,墨白覺得他的舌頭都麻了,蜜餞根本無甚用處啊……

還有些外敷藥粉,墨白用水調成膏狀,便自顧自坐在木榻上解開衣帶,自行上藥,楚長歌倒是一直負手立於窗前,附觀商業街上川流不息、繁榮依舊的景象。

腹部的淤青紫黑紫黑的,看著怪駭人的,墨白嫌衣袍礙手,幹脆赤著上身往上塗抹。

“嘶……這下手忒狠了……哎呀……”饒是再能忍,也止不住幾聲壓抑的呻吟,楚長歌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觸及那一片白皙肌膚上異常觸目驚心的傷處,亦瞳孔一縮,皺著眉走到墨白跟前,俯身察看,認真的神情令墨白有些不自在。

“沒事的,並未傷及筋骨,只是我本就體質有異,一旦有淤血積聚便特別明顯……啊!”

墨白正說著話,那人卻不知何時將手伸至他背後使力一按,一陣尖銳的悶痛令他呼吸一窒,痛呼出聲。

“你莫不是忘了這後頭也有傷罷?”楚長歌見他一臉痛並疑惑著的表情,雙手環胸,淡聲問道。

“額……對了,那屠夫還踹了我背一腳……哎呀真……真……真沒良心!”墨白攥著拳頭,當真是極想找句市井之人說的粗話,來表達此刻郁悶至極的心情,然而道行不夠,憋出這麽一句沒營養的話,已是極限。

“上好藥便趴著罷。”楚長歌把他隨手搭在榻上的白袍掛在一旁,旋身坐於塌邊,長臂拿過他手中的藥臼,見他還不動作,“沒聽見?”

“你幫我上藥嗎?”墨白遲疑地轉過來趴在榻上,側頭看他。

“不然你自己夠得著?”楚長歌垂眸,手法嫻熟地往手掌心暈磨藥膏,雙掌推上墨白淤青的背。

“啊——輕點!輕點!”

真不愧是練家子的人,那手掌,那力道,真令他有種被拆散架又重新組裝起來的痛快感。

“輕便無法推散淤血,忍著罷。”

墨白只好咬緊牙關,死命忍住,憋得冷汗直流。

約莫小半個時辰,墨白只覺渾身舒暢了許多,背上源源不斷的熱流令他難熬的疼痛消減至酸軟,漸漸也有了聊閑話的興致。

“其實我挺喜歡洛寧這般熱鬧的地方。”墨白下巴枕著小臂,望向窗外,低聲開口。

“不是習慣了山林裏的生活?”楚長歌手下未停,目光落在少年充滿向往的臉上。

“山林是適合鉆研醫術,但我想,我骨子裏還是個害怕孤獨的人。只是孤獨久了,騙自己是習慣罷了。哎,怎麽說起這話……”

“你想過離開嗎?”楚長歌打斷他。

“什麽?”墨白轉頭看他,卻只見他垂眸淡然的模樣,又趴回去,吶吶道:“想過的,可是……離開我又能去哪兒?無親無故的,也不大會跟人打交道,貿貿然到外面去,也未見得好。”

“跟我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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