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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重救治【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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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光初照,晨露未晞。

早起的鳥兒輕輕啼著悅耳的歌兒,在空曠清凈的山間回蕩不止,像支歡快的樂曲,行雲流水,如果沒有那一道極其不和諧的開門聲——

“咿——呀——”

一間簡陋破舊的木屋隱蔽在層層蒼郁之中,爬滿綠藤的小門被緩緩拉開,一個蓬頭垢面的白衣少年從屋裏走出,隨意抓了抓亂發,揉著眼睛,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才仿佛剛睡醒般睜開了眼。清晨的微風清涼透心,他叉著腰做深呼吸,等芬芳清新的空氣充斥著身體的每個角落,才徹底神清氣爽起來。

屋前橫亙著蜿蜒曲折的小河,此處地勢高,靠近上游,故而河水清澈見底,游過的魚兒也不少。少年蹲在河邊,卷起寬大的衣袖,雙手掬起冰涼的河水往臉上潑,並且順手把垂落額前的發往後梳,露出一張清秀又略帶幾分稚氣的臉,看起來不過十五六的年紀。

“呼,這水真冷,冷得臉都快僵了罷!”少年抹了一把臉,扯著粗麻衣袖邊擦臉上的水,腦裏邊思索著今日要去何處采那書中所言的烈性草藥,以及……早飯問題。

昨晚那頓晚飯已經用盡米缸的最後半瓢米了,若再不到村裏糴米,恐怕溫飽都要成問題。只是……

“哎……”他嘆了一口氣,遠眺村子所在的方向,神情覆雜地站了很久,最終還是背起裝著些藥材的大籮筐,戴上足以遮擋住臉部的兜帽,往那方向走去。

開市的時間還未到,往常熱鬧的市集仍舊空蕩蕩的,只有一家包子鋪開了門。老板正和面、調餡兒,老板娘下籠蒸包子,白色的霧氣源源不斷地上升飄散,吸引了少年的註意,餓癟的肚子也適時地咕嚕了一聲。

他嗅著那伴著蔥味兒的肉香,咽了咽口水,圍好兜帽後邁步往包子鋪走去。

“老板,咳咳,給我……咳咳……三個肉包子。”

少年的聲音嘶啞難聽,如垂暮老者般,老板擡頭看了他一眼,並未察覺什麽,只當是流浪的老乞丐,接過他遞來的銅錢,便利落地用油紙包了三個肉包給他。走前還聽到老板頗同情地說了句“慢點兒吃,別噎著”,他背過身點點頭,緩步離開,轉入了寂靜的巷道之中。

灰白色的長袍因少年加快的腳步而微微揚起,他左轉右拐,輕車熟路地找到民宅區深處的一座院落,伸手在大門上輕叩了三下,得到門內輕叩兩下的回應後,立於門前靜候。

過了約莫一刻鐘,緊閉的大門內傳來拉閂的聲音,一個身形佝僂、滿頭銀絲的老人從半開的門邊出來,手裏還提著一袋米。

他關好門,吃力地仰頭看看跟前挺立的少年,以及他把自己圍得密不透風的裝扮,想到老友的囑托,心生愧疚,張了張口卻又似不知如何言說,最終只是拍拍少年的肩,“難為你了,孩子。”

少年笑笑說沒事,接過米袋,把背簍裏頭捆綁好的藥材一一拿出遞給老人,交代好便與老人道別,末了還如以往般,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看著那漸漸隱沒在街巷間的孤獨背影,渾濁的眼裏閃過許多覆雜的情緒。他年已近桑榆,縱然想幫也力不從心,倘若連自己都歸西了,這可憐的孩子還能得何人記掛?

“哎,萬事自有定數罷。”老人望天感慨,甩甩手提起藥材回了屋。

大門再次緊閉,仿佛沒有任何人來過。

趕在早市前出了村子,少年解了外袍扔到背簍裏,邊咬著肉包邊走,沿途見到薄荷草還隨手摘來放進嘴裏嚼,去了肉包的油膩,好不清爽,郁結的心情亦悄然消散。

每來村子一趟都是如此,他也習慣用法掩藏自己,總比被人揮著掃帚扔雞蛋趕走要強。只不過那種我不犯人人卻厭我的感覺,有些糟糕罷了。所以如無必要,他是絕不願意踏足的。

在這片山林間,守得一方安寧,即便只能與花木鳥獸為伴,亦不算太差。

一路上走走停停,少年采摘了不少野菜和香料,到家之時已近晌午,正好是洗米下鍋的時間。他把米袋的米倒進米缸,舀了一瓢米下鍋,洗過後開始蒸飯。

屋前有兩個用來燒水燒菜的木架,他生起火,把飯鍋掛在橫杠上,然後一手拿著醫書,一手枕在腦後,曲起右腿,姿態悠然自得地半躺在長竹椅上,好不自在。

待飯熟了,隨意鋪陳於飯面的香子微微敞開,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甚至引來了幾只饑腸轆轆的鳥兒,在木架上一跳一跳,嘰嘰喳喳的,提醒著少年該開飯了。

少年卻不急,不為所動又翻了幾頁書,才願合上,起身去提著鍋子進了屋。

解決了午飯問題,他飲了兩杯桔梗酒,打算借著幾分醉意小憩片刻,不料醒來時已是日頭斜照,天色漸沈。

他點了一個燈籠掛在檐角,卷起袖子,在後門旁找到一柄魚叉,便下河開始捕魚。中午吃了一頓素的,晚上不來點兒葷腥,總感覺口有些淡。不過這魚也少,老半天才叉到一條小不拉幾的鯽魚,他伸出食指戳戳那還在掙紮的小魚,不甚滿意地搖搖頭,然天已晚,便也只好將就了。

正當他準備上岸時,空氣中突然飄來頗為濃烈的血腥味,敏銳的感官讓他在第一時間便捕捉到這不尋常的氣味。他以為是魚身,但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因為他看見了原本清澈見底的河水……在慢慢被染紅。

他心下一涼。

此處為河水的上游段,這血必定是靠近源頭的地方流過來,而那頭,正是村子的所在,莫非……村裏發生了什麽?

少年仰首望見漫天如血的紅霞,瞳孔一縮,扔開魚叉便奔進屋子,把裝有行醫用具的包袱從床底翻出,飛快地收拾好,三步並兩步地就往上游奔去。

沿途的河水紅得愈發深沈,等他接近村子前的那片樹林,血腥氣鋪天蓋地而來,可怕的死亡氣息在周身彌漫。

天色漸暗,幽深的路坎坷難行,他走幾步發覺腳下粘稠濕軟,俯身一摸,竟是一截冰涼的斷臂!他猛地抽回手,從腰間摸出火折子點起火,借著忽明忽暗的光亮瞇眼細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由是自幼習醫,也曾到外城給人治傷,但眼前屍橫遍野,血肉橫飛的駭人景象,仍是令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這是……怎麽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咬咬牙,走上前去,一個個地摸他們的頸部動脈。照他們所著服飾,有些紅底藍衣,有些赤著臂膀,身著深灰布衣,而且胸前都佩鎧甲,該是兩方兵士在此處激戰了一番。

然而沒有一個是跳動著的。

等他快要放棄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一個沙啞至極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似是無意識的囈語。他連忙跑過去蹲在那名兵士旁邊,摸到的脈搏已是極其微弱,回天乏術,心底有些發緊。

當真連一人都救不了?

兵士又張了張嘴,少年趴下湊近他的嘴邊聽,費了很大勁兒才辨清其所言。

“救……咳咳……救將……咳!”

那兵士話未說完,嘔出了一大口血,再說不出話,抖著手指往一個方向指,待他看過去後,便兩眼一翻,徹底斷了氣。

少年知他必有所指,抓著包袱往那方向奔去,卻見一個全身銀色盔甲的人平躺在地,雙眼緊閉,腹部插著一柄匕首,左手正緊緊握著刃身,似要阻止匕首繼續深入。他旁邊還倒著一個灰衣人和被生生砍斷右臂,手掌還維持著握刀的姿勢。

指尖觸及頸間時,少年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再次確認,緩慢跳動的脈搏重燃了他救人的希望。他立刻打開包袱,拿出藥瓶倒出一粒保命丹,捏開他的口給他餵下,然後解了他的盔甲,在大大小小傷口上撒了止血消炎的藥粉並簡易包紮,便吃力地扶著他下山。

因為匕首還未拔出,他不敢走太快,否則血液流動加速只會令傷者失血更多。男人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呼吸不穩,山路走得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才回到木屋。

少年將他小心安置在床上,到外頭打了一盆水,做好一切準備後,開始拔刀。但這男人力氣太大了,抓著刀刃的手緊緊不放,直到少年用針給他下了麻痹劑後,才終於掰開那早已滿是刀痕的手。

少年不是第一次處理這樣的傷者,雖有些緊張,動作仍舊有條不紊,所幸沒有出現大出血,他縫合包紮好,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然而還未到休息的時間。少年把幾乎成了血色的水倒掉,又打了一盆水進來,重新縫合、上藥和包紮方才沒能好好處理的傷口,忙活了近兩個時辰,才終於得以歇息片刻。

該做的都做了,倘若這人能熬過今晚且沒有發熱,生命便無甚大礙。

許是精神松懈下來,少年這才發覺自己沒用晚飯,又經歷了一番搶救,此時更是餓得饑腸轆轆,只好摸著肚子起身來找吃的。

屋前躺著被他匆忙扔下的魚叉,上頭插著的幾條小魚翻了白眼,散發出不新鮮的腥臊味,向來極其厭惡這種味道的他只得耐著性子,把魚烤到完全沒有腥臊味才吃進嘴裏。

舔舔嘴,肚子還未飽,少年打算進廚房煮粥。回屋時看了看男人的情況,昏迷不醒,眉心緊鎖,大概是藥力發作,傷口在隱隱作痛。

考慮到有傷在身的人飲食要清淡些,他停住了正要撒肉末的動作,只熬了稠白粥,肉末和中午剩的野菜一塊兒炒了一盤,就著吃,沒吃完的白粥擱在鍋裏,等人醒了再熱熱便可。

吃飽喝足,睡意來襲,少年再探了探男人的額頭,沒發現異常,才窩在窗邊窄小的矮榻上,漸漸入睡。

晚風微涼,皓月當空,皎潔月光輕輕巧巧落在床上,照在男人的臉上。那一直緊皺的眉頭,不知何時,已然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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