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

慢慢的，模糊的光線進入到歐寧的眼睛。

眼前的女孩子似乎在哭，清澈的眼睛像兩汪泉水，不住有晶瑩的淚水流下來，沿著純凈無暇的面容劃落到衣服上，留下一灘濕潤的痕跡。

是筱攸嗎……他一定還在做夢吧……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他小聲地呢喃，“不要難過……我不是真的想離開你……”

深紫色的眼睛裏默默湧起清亮的痕跡。

“沒辦法……你以後的日子那麽長……我卻沒有那麽多時間能陪你……”他蒼白地微笑著，皮膚幾乎透明到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筱攸的心痛得像被撕裂開！

一滴清澈的淚水掉在修長的手指。

歐寧的心頭一顫。這……不是夢麽……

“歐寧，我恨你。”筱攸紅著眼睛，淚水還在不停湧上來。

歐寧的笑容柔軟得讓人的心滴出水來。

“為什麽不告訴我。”筱攸望著他，“為什麽一個人承擔一切，你都不知道我會很難過很難過嗎？！”

歐寧靜靜看著她。

就是因為怕她難過才不敢告訴她啊……他怎麽能讓她承受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的痛苦……

“我不是那麽脆弱的人啊……”淚水星芒般滾落，“歐寧，你為什麽要瞞著我一個人住在醫院裏呢……這麽空蕩蕩的地方，你不怕寂寞嗎……”

一層晶瑩的淚水湧現在歐寧眼底。

筱攸用力擦掉了眼淚，直視他的眼睛，表情脆弱又堅定。

“歐寧，我喜歡你。”

歐寧默默望著她。

然後，他別過頭。

“無論怎麽樣，我都要和你……”筱攸的眼睛清澈得讓人不忍傷害。

可是，歐寧卻忽然轉過頭，深紫色的看著她，堅定地不容置疑。

“我不喜歡你。”他的聲音冷冰冰的，“所以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筱攸楞住。

“可是……你剛才明明……”

“那只是夢囈罷了，”歐寧轉過目光，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我對你，只有憐憫和同情而已，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半晌。

筱攸站起身。

“明天我再來看你。”她輕輕地說，然後轉身向著病房門口走去。

深紫色的眼睛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你不會看到我。”

一個沒有溫度的聲音在筱攸背後響起。

翌日中午。

提著保溫飯盒的顧筱攸站在病房門前深深吸氣。

無論他是不是冷冰冰地對著他，無論他會不會再對她說“不想見到她”……

她都不會離開他。

一直一直他都對自己那麽好，自己卻連他的一點難過都沒能分擔……

這兩年他的生活，是多麽孤單啊……一個人對著白色的墻壁，冷冷清清地想著絕望的事……他……會有多寂寞呢……

筱攸輕輕推開了門。

明亮的光線照進她的眼睛。病房裏一個穿著粉紅色護士服的小姐正在整理床單。

一絲恐懼在筱攸心底蔓延。

“你不會看到我。”

背後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地隱藏起所有悲傷的情緒，讓她的脊背不禁僵硬……

“他走了？”明*裏清楚，她還是忍不住問護士。

“今天早上剛辦理出院手續。”護士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彎下身子去整理床鋪。

筱攸怔怔站在原地。

丁冬丁冬——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茈晴。筱攸按下接聽，茈晴的聲音在雜亂的教室裏傳過來：“筱攸，你怎麽沒來上課？”

不等她回答，茈晴接下來的話讓她眼前一亮！

“我剛聽說，歐寧今天辦了手續回到櫻開覆學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謝謝主任，給您添麻煩了。”

隨著主任應和地點頭回應，筱攸從教導處門口退了出來。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幾張單薄的紙頁。

“轉學手續”幾個堅硬的黑色字體映入眼簾，落款有鮮紅的印章和主任龍飛鳳舞的簽名。

幾絲若有似無的霧氣從心底悄然升起。

要離開了。

優榕學院。這個曾經讓她日夜奮戰費盡心思考取的地方。這個曾經讓她蒙受了無數失望難過又給了她一次次希望寬慰的地方。這個曾經讓她執著成長了兩年的地方。

現在，要離開了。

些許傷感的情緒湧上心頭。可是，當她想起病床上少年蒼白倔強的面容，想起他獨自隱藏起的所有悲傷，那些傷感又瞬間化為一片淚水般溫熱的疼痛。

她不能讓他那樣孤單的一個人。

她要陪在他身邊，就像曾經她無助時他在她身邊一樣，關心他，鼓勵他，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即使他會拒絕，他會冷淡地避開她的視線。

她要在他身邊。

下意識咬了下嘴唇，筱攸轉過身向走廊另一邊走去。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裏。

陶斯的面容像是冰刻一般散發出冰冷的氣息，深黑色的眼睛有夜一般的寂寞孤獨，甚至，帶著絲絲陰郁的痕跡。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神情。

自從那一天，自從他猶豫著終於走向噴泉邊單薄顫抖的女生，自從她慢慢擡起頭，盛滿淚水的眼睛裏難過無處躲藏地看著他——

“陶斯，我們……交往吧……”

自從她蒼白微笑著對他說這一句話。

他的面容裏，便漸漸有了些溫暖柔和的氣息。

盡管看得到她眼裏偶爾的恍惚，盡管清楚她心裏那個人的痕跡。他始終相信，總有一天，自己能夠慢慢取代那個人的位子，讓她不再難過。甚至他覺得，只要和她在一起，即使她心底裏愛的並不是他，他也可以滿足。

可是。

直到他看到她那樣不顧一切地飛奔出酒吧，直到他在漆黑的夜裏沿著一條條街道尋找她的蹤跡，最後在醫院門口見到她崩潰的顫抖。

他終於再次開始感到絕望。

“陶斯，對不起。”

看到他重新出現的冰冷表情，筱攸心頭一陣疼痛，可是隨即她卻平靜下來，站在陶斯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既然決定了這樣做，她知道，自己必須面對。

“我知道無論怎樣說也不能讓你原諒，可是，我必須……”

“不要走。”

聲音很低，低得仿佛請求。

筱攸驚詫地看著陶斯，誰能相信高高在上的冰王子竟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深黑的眼睛露出絲絲痛意，隱隱夾雜著孩子般的驚慌，讓她不忍看下去。

她低下了頭。

幾分鐘漫長得好像一個世紀。寂靜的沈默裏，她幾乎聽得到陶斯緊張的呼吸。

兩年來的許多碎片鋒利得劃過腦海，溫存的面容利刃一樣逼得她幾乎窒息。

她拼命克制住喉嚨裏的酸疼，深深吸氣。

然後，她輕輕解下了脖子上那條精致的項鏈。

深藍的鉆石發出刺眼的光芒。

“對不起。可是現在……我必須陪在他身邊。我知道你很難受，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必須要走……”

陶斯一動不動看著她的眼睛，眼裏深重的黑色像是要把一切吞噬。

深藍的鉆石幾乎要捏碎在手裏。

終於，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你走吧。”

聲音裏的寂寞蒼涼，仿佛並不屬於一個少年。

顧筱攸忍住不讓自己流出淚來，匆忙向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就在她與陶斯錯肩而過的瞬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顧筱攸，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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