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們走得很安靜。筱攸甚至聽得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看了看身旁的歐寧。

月光落在深紫色的瞳仁，發出清亮的瞳光。他仿佛格外溫柔，嘴角一直帶著淡淡的微笑，領口飄著熟悉的薄荷清香。

沈默一直持續到筱攸家門前。

“那個，”顧筱攸輕輕咬著嘴唇，在心裏一遍遍給自己打氣，“歐寧。”

歐寧的目光帶著溫柔的笑意。

“你——喜不喜歡我？”筱攸掩飾著自己的緊張，“我是說，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很快樂？”

她的眼睛清澈得仿佛隨時都會流出淚來。

月光為白色的襯衫鍍上一層聖潔的光輝。

“我喜歡你。”

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仿佛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那，如果，如果我去做手術……你會不會更喜歡我？”

一層晶瑩的液體在眼底流轉，清澈地折射著銀白的月光。

歐寧俯下身，輕輕揉揉她的頭發。

“會，我會更喜歡你。”

“好，我知道了……”筱攸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我答應你，我會好的……”

她轉身快步向家門走去，努力壓制胸膛裏急促地跳動。

“那個，歐寧……”在門前她回過頭，月光下溫柔的王子笑容溫暖而邪氣。

“等我好了，我們一起去看琴麻島的海，好不好？”

歐寧輕輕地點頭。

“好。”

幸福的笑容綻放在筱攸臉上，她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歐寧純凈的面容，拉開門走進屋去。

月光下。

溫柔的笑容在少年絕美的臉上漸漸凝成一抹令人心疼的憂傷。

夜風吹過單薄的襯衫，絲絲寒冷讓皮膚變得冰涼。

深紫色的眼睛閃過隱忍的寂寞。

她明明答應去手術了啊，為什麽，他竟然會覺得難過……

第二天早晨，顧媽媽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走到廚房為筱攸做早餐。

她習慣地系起圍裙，穿著柔軟的絨布拖鞋，穿過客廳走到廚房，準備為筱攸熱牛奶。

可是剛走到廚房門口，顧媽媽忽然楞住了。

餐盤裏，兩杯溫熱的牛奶還冒著熱氣，盤子裏的雞蛋煎得有些焦，散發著陣陣誘人的香味……

“媽！”

顧媽媽還沒回過神，筱攸的叫聲忽然從身後響起。纖細的胳膊摟上她的脖子，筱攸笑盈盈地貼著她的臉：“媽，驚喜吧！我特地起了個大早做的哦。”

一抹中年女人特有的柔和笑容浮現在顧媽媽臉上。

“媽。”筱攸的聲音低下來，貼近她的耳朵，“我跟學校請好假了，今天我們去醫院吧。”

“你說什麽？”顧媽媽驚訝得以為自己在做夢，她抓住筱攸的肩，想仔細看清女兒的面容是不是真實。

“是真的，”筱攸笑得很安心，“我想好了，我們去醫院吧。”

仁愛醫院。

“什麽？！”顧筱攸驚詫地望著穿白大褂的醫生。剛對醫生說明來意，醫生的回答卻讓她的心狠狠下沈！

“抱歉，”醫生扶了扶眼鏡，“顧小姐的胎記已經覆蓋了整只左眼，這樣的情況做手術會有一定的危險，以我們現在的能力……”

“醫生，”顧媽媽一臉急切，“無論多少費用都可以，能不能……”

“很抱歉，”醫生搖了搖頭，“顧小姐的情況，不要說我們醫院，據我所知國內任何一家醫院也不具備能夠治療的能力。”

筱攸絕望地閉上眼。

上天與她開了多大的玩笑啊。她一直恐懼著的醫院，如今終於有勇氣走進來，卻被告知無法醫治！難道，她註定要一輩子帶著命運醜陋的印記生活嗎……

醫生把她們送到門口，好心安慰筱攸：“還好，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至少不會再擴大了……”

“謝謝醫生。”筱攸打斷他的話，她實在不想再聽到任何與她的治療有關的話。

顧媽媽仿佛有些失神，沈默著低頭走出醫院。

醫院裏。

“陶斯少爺，下面一項檢查是在……”

陶斯揮揮手，打斷了身邊隨從的話，深黑色的眼睛望著一對走出醫院門口的母女，仿佛有些出神。每年到醫院做一次檢查是陶總裁交代給陪同他的下屬的任務，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裏遇見她……

“筱攸，”出租車後坐，一直出神的顧媽媽忽然張口，低低聲音有些顫抖。

筱攸擡頭，來不及收拾臉上失落的表情——－

顧媽媽一把把她攬在懷裏。

筱攸聞到媽媽身上熟悉的香味，脖子裏有溫熱的液體流進。

“媽……”她有點擔心，從爸爸過世起，這是媽媽第一次在她面前哭。雖然她知道媽媽並不是個很堅強的女人，可在她面前，她永遠都是慈愛的微笑著，把所有難過藏在她看不見的背後。從小到大，媽媽都是最愛她的人。

“媽媽對不起你。”顧媽媽的抽泣使身體顫抖起來，“是媽媽沒有給你一張健康的面容，讓你從小到大受了那麽多委屈，都是媽媽不好……”

“媽媽……”筱攸的眼淚也掉下來，想不到媽媽一直在為自己的胎記而自責，可是，這並不是她的錯啊……

用力抹掉淚水，她從媽媽懷裏擡起頭。

顧媽媽眼中是一張模糊的笑臉，筱攸的眼睛裏還帶著未幹的淚水，笑容卻很晴朗：“媽，你不要擔心，就算不能治好，我還是會一樣好好生活，為了爸爸，為了您，為了愛我的人，我會每天都很開心很開心，因為有你們在，我就覺得很幸福很幸福了……”

眼淚一顆顆從顧媽媽眼睛裏掉下來，她流著淚點頭：“筱攸，是媽媽太激動了，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媽媽知道……”

眼淚還是一顆顆往下掉，筱攸看得心疼，拿出紙巾幫媽媽擦掉臉上的淚水，像個小女孩一樣地撒嬌：“媽，別哭了，你笑笑好不好，我最喜歡看媽媽笑了。”

顧媽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丁冬丁冬——

聲音是從顧媽媽包裏發出的，筱攸打開包拿出電話：“媽，給。”

顧媽媽接過電話，深吸了口氣止住聲音的顫抖：“餵，您好。”

然後在下一刻，驚喜的表情出現在她淚水闌幹的臉上——

“什麽？真的麽？”

“好，好……謝謝大夫，太謝謝你了！”

掛掉電話，筱攸疑惑地看著興奮得不能自已的媽媽：“是誰啊？”

顧媽媽開心地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剛才醫生打電話來，說剛剛有一家美國著名醫院同他聯系，想捐助給醫院一套新的器材和技術，還會派兩名著名醫生來協助治療！這回——你可以手術了！”

筱攸的眼神有點恍惚，片刻，她望著媽媽欣喜的表情，一種覆雜的情緒浮上心頭——

她終於，可以被治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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