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輕人一語說完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對周伯通來說，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四周所有人都在指責他，有人將桌子上的菜湯和殘渣都甩在他身上。

就連那個只會啼哭的孕婦都不可思議又漠然鄙夷的盯著他，他被人罵得簡直都不配為人了。

周伯通實在是不明白，他只是想要跟人打架，怎麽就成了敗類了？

他不殺人、不為惡，以前如何，現在依舊如何，怎麽以前都好好的，到現在他就突然變得人人喊打了呢？

這些人還惡意的提及他跟師兄的死脫不了幹系，指責他敗了壞全真教的名聲，是全真教的敗類，給王重陽抹黑。

更有人惡意的中傷他，“說不定是他害死了王重陽。”

這些話就是往周伯通的心口上戳刀子。

以前他聽見的關於他自己的流言都只是流言，很少有人會當著他的面指責他，那些膽子再大的也就是調侃幾句，或是探問幾句，已經將他刺激得控制不住脾氣。

可這樣當面的直接指責、這無比篤定的語氣辱罵他，還是他頭一回經歷。

現在這麽多人一起給了他答案，就是他害死了師兄！

他被人喊得都有些發懵了，一時間精神有些恍惚，滿眼只能看見那些人的嘴巴一張一合，他們對著他指指點點，他甚至已經分不清楚他們是在罵什麽。

只知道這些話、這些眼神像是一道冰冷的圍墻將他壓住了，他竟然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不知道究竟該怎麽去做了。

他呆呆楞楞的被那個憤怒不已的年輕人給揮開了，茫然的側頭去看人群中那個跟他一路同行的女煞星，見她眸光泛冷，唇邊一抹諷笑。

這四周的喧嘩吵鬧，跟她仿佛沒有任何關系，她只是在看戲看他，他就是那個被看的小醜戲，恍惚中，他覺得這女人有些熟悉，好像是曾經在哪裏見過了，就是這樣的眼神，就是這樣的表情。

腦子裏猶如被閃電劃過頓時一亮，他想起來了！

當年他犯了錯事被師兄帶著去跟段皇爺道歉，後來他從那宮殿中跑出來，走到殿門口就撞到了大理的那個皇後，她看他像是看什麽臟東西，就是用現在這樣的目光看他！

最近他被逼著無數次的想起自己當年的錯誤，也想起了那個第一次讓他感受到來自旁人的惡意和厭棄的眼神。

明明當初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可現在見多了這種鄙夷和嫌棄的神色之後，即便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他卻對第一次遭遇的嫌惡越來越清晰起來！

他看著瑤光，喃喃的道：“你是大理國的那個皇後！”

他的聲音很小，此時又被那些指責他的聲音蓋過去了，除了瑤光倒是無人聽見。

聞言，她挑動了一下眉頭，有一些意外，難得周伯通居然還能夠記得宿主。

可認出來了又能夠怎麽樣，她也不會對這個大孩子抱有一丁點“他還是個孩子”的慈悲念頭。

不過，眼下倒是真有些出乎瑤光的意料之外了，她對天發誓，她原本真的只是想要讓周伯通解決這段天德，這是丘處機對不住郭嘯天，周伯通作為丘處機的師叔，幫一把郭嘯天的遺孀，也是應該的。

這也算是全了瑤光跟那已死的郭嘯天在這偌大的一個世界裏的緣分——她剛好記住了這個可憐人的名字，又剛好碰到了他悲劇的人生謝幕。

瑤光本打算等處理完段天德之後，就帶著周伯通再離開，繼續往南走。

哪知道會出這樣的岔子。

她雖然對周伯通的心理有一點點把握，但是也沒有料到他如此隨性和孩子氣，已經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是以他自己為主，這才落得被人集體討伐的下場。並不需要她做什麽。

不過，現在的境況對瑤光來說也不算是壞事，至少周伯通已經處於被虐的狀態了。

然而，郭嘯天遺孀的事情還是沒有解決。

指望周伯通是徹底沒戲了，瑤光有些失望，她也看出來了，那年輕人和在場的江湖人也只敢將段天德一頓好打，並不敢解救那個婦人。

原本瑤光沒有打算自己動手，現在到了這個地步，她為這婦人出了一半的頭，很可能讓她遭受更加嚴酷的懲罰，也只好自己親自處理了。

她盯著段天德，目光沈沈。

這時，倒在地上鼻青臉腫的段天德也睜開了渾濁的眼珠子，惡狠狠的瞪著瑤光，他不敢沖一臉兇相的男人們發作，指著瑤光就罵道：“今天都是你這小娘皮惹的事，你知道的倒是挺多，過來扶老子一把，不然看今天怎麽收拾你！你也想像這郭氏一樣帶著手鐐跟狗一樣麽！”

瑤光雙目含冰，趁著無人註意她，緊盯著段天德，眼中泛起一陣幽光，只是轉瞬就將段天德的目光給攫住了，可正要給他下指令的時候，卻突然察覺到一股直逼自己而來的勁風。

瑤光心中暗惱，可到底還是怕露出端倪，只好眨了眨眼睛，眸光已經恢覆了正常。

頃刻間，她就察覺到那本來就不太遠，一直跟隨在身後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了。

段天德還不知道自己剛才在作死的路口晃了一圈，又開始罵罵咧咧起來，只是這一次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面前只是黑影一晃，他已經無法再發出聲音了。

瑤光低頭掃了一眼，只見段天德的嘴巴還張開著，而他的眼睛也瞪大著，還是維持著方才罵人的架勢，卻是半點氣息也沒有了，死透了。

下一瞬，從他的嘴角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青，變紫，最後整張臉和暴露出來的脖子皮膚全部都變成黑色的了，看得瑤光目光一凜，這死相也太惡心了一些。

除了瑤光，其餘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忘了說話了，方才還喧嘩一片的客棧，轉瞬間已經寂寂無聲，一些人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那孕婦更是連哭都哭不出來的。

突然，簌簌一聲細響，從段天德的屍體底下鉆出來一條青色扁頭正吐著芯子的蛇，嘶嘶的聲響聽起來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瑤光對這種玩意，還真是與生俱來的不喜。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極淺的腳步聲。

歐陽鋒一身白袍，手執一根蛇頭杖走進來。

有人認出他來了，倒抽一口冷氣，不等他逼近，人群已經自發的往兩邊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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