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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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二人醉楓亭中暢談過後,無論是慕卿泠還是木清辰,都覺得自己的心中有了些微的變化。木清辰向來獨來獨往,世間除卻從前的祁少零之外她沒有什麽可以說話的人,而慕卿泠的出現讓她有了期盼。或許是忘卻了從前的一些事情,或許是為慕卿泠的豁達開朗所感染,那個向來自怨自艾,自憐自嘆的木清辰第一次無條件的相信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其實也談不上是陌生人,雖然木清辰和慕卿泠相見不過兩次,但是二人卻大有著相見恨晚的意味,木清辰性子略涼薄,慕卿泠卻總能讓她保持著笑意。在慕卿泠眼裏,木清辰更是與別人不同,他與木清辰經常會要說同樣的話,要做同樣的事情,有時候二人在一起,他什麽都不說木清辰便知道他要什麽要做什麽,這種時候慕卿泠眼裏的笑意就更濃了,二人的默契仿佛是與生俱來般存在著,讓二人愈發的像相知多年的舊友。

於是只要慕卿泠忙完了清顏府上的事情,他便會邀清辰出去,或是小坐,或是到郊外走走,或者只是在城中某個景色怡人的地方共賞。慕卿泠甚至有錯覺,若是半日不見木清辰,他便會覺得隔世一般長久。

這日木清辰昏昏沈沈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頭隱隱的痛,想是傷沒好徹底昨晚又在院子裏賞月太久,未曾註意著了風的緣故。

梳洗過後,木清辰便到處走走,路過清姑娘住的雅苑之時,聽到了爭吵聲,聽上去是慕卿泠和清姑娘的聲音。她本來想轉身走開,卻因二人爭吵的內容而微楞,想了想,雖然偷聽不是什麽好事,卻也駐足多聽了幾句。

“阿泠,你知道我盼了你多久?我不信你心裏沒有掛念過我沒有過我的位置,你可知我盼了這麽些時日盼來你我有多歡喜。可是你為什麽總是什麽都不在乎的態度,什麽都不放在眼裏不放在心裏。阿泠,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清顏的聲音中細聽有幾分無奈,更有幾分痛苦和歇斯底裏。

木清辰搖了搖頭,唉,這個慕卿泠,自己早先便問過他,他只是那副能混一時是一時的態度,這下可好,惹得清姑娘傷心了不說,他自己這陣兒怕是心裏也不好過。

”阿清,別這樣。我知道你為了我做的一切,可是我不知道我心裏真實的想法,我也沒辦法給你想要的答覆,可不可以別逼我?“慕卿泠的話語中明顯帶著幾分閃避的意思。

”阿泠,慕卿泠,我逼你什麽了?!父親去世之時已經言明了托你照顧我以後的日子,這醫館也是你幫著我撐起來的,我不信你心裏一點都不在乎我!“清顏依舊咄咄逼人。

”我是在乎,可是我分不清我的在乎是哪一種,阿清你可不可以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我現在心裏真的亂的很,現在我只當你是我妹子罷了。”慕卿泠的語氣卻變了,有幾分一反常態的鎮靜,但木清辰聽得出來,那是他疏離的表現,怕是這番說辭在清姑娘聽來,更像是委婉的拒絕吧。

接著是響亮的一記耳光聲,木清辰聽了後楞了一楞,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木清辰對於感情之事向來是看的通透,一個人在世間慣了加之此次失憶太多的事情想不起來,心縱使空落落毫無依靠,但也無可奈何,這一來二去便也多了幾分紅塵之外的感覺。她知道自己是想的,想著這世間能有一個人,與自己心意相通,視自己若珍寶,陪自己走遍天涯看遍紅塵,笑談浮生,相攜到老。

可世間的緣分便是如此,遇到了心意相通之人,卻未必是那個能陪你紅塵逍遙之人,想來想去倒是平白給自己多添了幾分惆悵。

也不知道要走向哪兒,便漫無目的的走著,走出了府邸,走過了街巷,走出了城到了城郊。木清辰也不知道自己在惆悵些什麽,但是她無法否認的是她聽到清顏和慕卿泠爭吵後心裏的落寞,除卻少零,慕卿泠是自己遇到的與自己言談相合的第二人。初時在桃花林裏,慕卿泠的無雙風姿便已經落在了木清辰眼底揮之不去,再見時自己確實是有著幾分欣喜的。

有時心念著,若是自己早些遇到他就好了,但隨即就會有道聲音告訴自己他的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女子,像鐘鳴一樣敲醒自己。

木清辰不是個遲鈍之人,她知道自己怕是對慕卿泠太過上心了。

城外河堤旁夾案的綠柳排開,天如水洗一般澄澈,卻滌蕩不凈木清辰的心。

他是清姑娘的心上人,還是離他遠一些吧。清辰,你不過只是落寞的太久,一個人太久,才有了不該有的想法而已,清姑娘和他挺好的,你又為何要多生是非呢,在這樣下去,你知道,你和他...

木清辰就遙望著浩瀚的蒼穹,突然覺得自己好無力,茫茫浮世,竟然沒有一處自己可以容身之所,沒有一個能明了自己內心與自己相知相伴的人,或許已經遇到了這樣一個人,但是卻早已經心有所屬,不應糾纏。

接下來的幾日她便計劃著離去,但想到如果告訴清姑娘,那麽清姑娘一定會告知慕卿泠,只會多生不必要的事端罷了,幾番度量決定過幾日悄悄離去。

而慕卿泠,自從與清顏爭執過後,他便更是想待在木清辰身邊,他是弄不清自己心裏到底在不在乎清顏,只是覺得自己有義務疼她保護她。但是他知道自從再遇到木清辰開始他便一刻都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如果說醉楓亭的時候他將她看做了知己好友,那麽此時這些時日相處以來,這般占有欲之下他幾乎可以斷定自己是喜歡上了木清辰。但慕卿泠卻不敢向木清辰開口害怕自己唐突了佳人,也不敢和清顏表明因為她畢竟是木清辰的救命恩人,這樣只會讓木清辰處境變得覆雜。

於是幹脆不去清顏府上,逃避似的不見清顏和木清辰中的任何一人,只是想讓自己靜一靜,理清楚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

但他害怕木清辰離去,便托人給木清辰帶了封信,說他有些事情要忙,交代讓她務必多休養一陣兒過段時日再走。卻不知,那封信清辰拿到手之後猶豫了很久,便放在燭火之上燒去了,未曾拆封更不見內容。

待到他再踏進清顏府中已經是半個月後了,清顏這日不在,慕卿泠將上月核對的賬簿放回,本來想直接打道回府,卻實在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見木清辰的心思,躊躇了半天還是走向了木清辰住的院子中。

可當他走到木清辰的屋子前,卻覺得不太對勁,推開門進去之後,更是呆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收拾的整整齊齊,清顏為她備好的一些貼身的細軟已沒了蹤影,桌上甚至都有了淡淡的灰塵,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與不知所措漫上了慕卿泠的心頭。

他轉身飛奔就要去尋,跑了幾步看到了清顏府上的老管家,一問得知,木清辰走了已經有七八天了。

她什麽都不說,就走了,自己給她的信裏囑咐她莫急著走她也不理會,便一聲不響的離開。一時間眾多的情緒湧上了慕卿泠的心頭,是懊悔、是焦急、是無措、甚至是氣惱,他想也不想,便一路奔回了自己的住所,短短交代了幾句之後,便策馬出城。

他不知道要怎麽找,可是他一想到他可能此生再也不會見到木清辰,他的心就像深深的被刀子劃開來一樣的刺痛,他一路縱馬狂奔,腦子裏根本已經失了理智,不想這茫茫世間何處去尋她,只是想著必須要找到她!

找到她,就再也不放她離開自己身邊!

而木清辰那邊,自從那日不告而別後,她便又開始了漫無目的旅途,從前入夜的夢中,她只是夢到那個玄青色長袍卻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身形,可從別後,每夜夢回她都會見到慕卿泠溫暖的笑容,夢中他陪著自己,站在漫天的桃花雨中,他吹著笛子自己就那樣靜靜的聽著。

醒來後才發現,自己始終還是一個人,不禁自嘲:他是清姑娘的心上人,木清辰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在想要去向何方時她突然想起慕卿泠的家在南州的一座叫做寧南的古城,自己也從未去過南州,於是便想去看看,看看他生活過的地方是什麽樣子,那樣一個和自己相似的他又是在什麽樣的環境中成長的。

但南州距離這西州的凝芳城相隔萬重山水,又豈是說到就能到的。她便一路走走停停,沿路路過些小的城鎮村莊,也不急慢慢的前行著。

於是又過了一個月,她終於來到了寧南城,只是一眼她便喜歡上了寧南這座城,不似凝芳城的華美絢麗,更不似自己的故鄉溟夜城那般冷寂清幽,更像是山水磅礴而成的一座古城,臨著一條碧綠的江水,古樸而素雅的城墻,整齊而有規則的布局,整座城都透著幾份淩然大氣的意味,又有幾份灑脫悠然的閑逸。

沿路上她時常在酒樓裏彈琴以換得些銀兩,這一路她沒住什麽好的客棧只是找普通人家借宿一宿,倒也攢下來了不少的一筆。她決定在這裏多待些時日,便前往城中的客棧定了間房,又為自己置辦了幾套換洗的衣裳,每日四處走著看著,有時去茶社聽書喝茶,有時去街角巷尾看當地的人文風貌,有時站在江邊看著兩岸的青山和蜿蜒的碧綠江水。

這日,木清辰決定前往中街去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采辦的,她穿著在凝芳城中清顏給她的衣裳,白霜的裏衣,青白色的外衫,發絲依舊如初用白色的絲帶隨意束在身後,天色略微陰暗,剛剛下完雨街上人並不多,她就這樣慢慢走著,看著,直到——

突然被人從身後抱住,一股凜冽幹凈的氣息漫入鼻中,有幾分熟悉。那人的手微微的顫抖,清辰想掙脫,他卻只是死死的從身後摟著她緊緊的環著她好像是孩童抱著一件得而覆失的寶物一樣。木清辰惱了,正欲出手,一低頭,卻看到了他紫檀色的外衫還有露出的繡著黛藍色精邊的袖子,心裏好像是被震了一下,腦中的念想也開始停滯,手緩緩垂下沒有再掙脫。

接著她聽到身後幾乎是已經沙啞的讓她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

“阿辰,我總算找到你了。”

街上的人惻目,木清辰便又掙了兩下,終於掙脫了他的懷抱,她微紅著臉,帶著幾分惱怒轉過身,擡起頭,慕卿泠好看的面容便出現在了眼前。只見他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血絲,憔悴和風霜交織在他的面龐上,哪還有風姿淡雅的翩翩公子的半分姿態?他的眼神中摻雜著各種覆雜的情緒,他伸手拉起木清辰的手,木清辰臉一紅想要掙脫,他卻抓的更緊,正當木清辰不知該如何自處之時,他的一句話讓木清辰腦中瞬時一片空白。

“木清辰,你走了,我的魂都沒了,你知道麽?”

木清辰不記得他是怎麽帶著自己走出中街的,也不記得怎麽就走到了江邊,她所有的意識都停留在慕卿泠緊緊拉著自己的手,還有那句不停回放著的話。直到慕卿泠松開了她的手,她才回過神來。

木清辰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和疑慮,輕輕地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木清辰不敢擡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莫名的心虛不敢擡起來頭直視慕卿泠,但是她感受得到從慕卿泠身上發出的那份微微的怒氣。

“你一聲不說就走了,我就跟瘋了一樣滿天下的找你。”慕卿泠帶著幾分埋怨的聲音傳來。

木清辰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只得沈默。

他見她不言語,又道:“我留給你信,讓你等些時日等我忙完了再考慮離去的事情,你卻一聲不響就離開。你可曾真心把我當做朋友,難道我慕卿泠就那麽像洪水猛獸讓你木清辰避之唯恐不及?!”

木清辰頭低的更低了,她不知道如何解釋她那天聽到的他和清顏的對話,更不知道怎麽來解釋自己紛亂的內心,細聲的說道:“那封信...我沒看...所以不知道。你找我可是有事麽?”

問罷自己都暗啐了自己幾下,他都尋到了此處,答案不是明擺著的麽...

“就算你沒看也不用一聲不響就離開吧...木清辰,你到底在想些什麽。”慕卿泠的語氣似是更惱了。

“我...沒什麽,只是不好再叨擾你和清姑娘而已。”

慕卿泠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甚至握的她有些生疼:“木清辰,你聽好了,清顏那邊我無權幹涉,但我個人來說我並不覺得你哪裏叨擾我了。木清辰你知道麽,當我知道你走了以後我就變得不像是我,我慕卿泠二十年來第一次,跟瘋了一樣的騎著馬就遍天下的尋,尋一個一聲不響就離開的人。我跑遍了整個西州,一路都在擔驚受怕,心念著你受了重傷沒有好徹底,萬一路上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遇到了危險怎麽辦!”

他見木清辰不言語,又接著道:

“從我騎上馬開始尋你的那一刻我就沒想過其他的,我只知道我想到今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你的時候我便覺得不如死了的好。所幸這山河如此浩瀚,雖然我此舉無異於大海撈針,但老天開眼竟也讓我找到了。還好讓我找到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會成什麽樣子。”

“你……你幹嘛非要尋到我不可......你這樣清姑娘...她...”木清辰心頭雜亂不堪,他這般,清顏又該如何。

卻不想慕卿泠說出了讓她更驚異的一番話:“木清辰,你聽好,我慕卿泠生平第一次遇到一個人,她讓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我猶豫過,但是當她走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猶豫都盡數成灰。她走了我覺得我的心都空了一大塊,我沒想過找不到她怎麽辦,我只是想,倘使讓我找到她,我絕對不會再讓她離開我半步,而這個人就是你木清辰不是清顏。”

木清辰心頭早已沒了思緒,他的聲音卻還在源源不斷的傳入木清辰的耳朵:“從前我只想著或許我是喜歡阿清的,可是你出現什麽都不一樣了,你的笑意,你的聲音短短時日就全數刻在了我的心底,如果說我猶豫過,那麽你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徹底明白了,無論什麽,不論何時何事,我只想你在我身邊陪著我,這樣說,你可明白了?”

木清辰的臉早已經紅透,所幸帶著面紗看不到,但是紅紅的耳根依舊可以看出她的局促。慕卿泠見她不回答,手一拉一把將她帶入懷中,緊緊地圈著。

她只聽得他聲音沙啞的道:“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罷,我都不會放手。阿辰,我喜歡你,你呢?可曾有那麽哪怕一丁點兒,喜歡過我?”

他的語氣變得那樣的委婉,饒是鎮靜如木清辰,在他這番話語下也無法繼續漠視自己的內心。

她就任由他抱著,正當慕卿泠想或許是自己太過急躁嚇到了她的時候,感覺到了懷中的人兒微微的點了點頭,頓時欣喜掩蓋了所有的情緒。

慕卿泠沒再說什麽,只是依舊緊緊抱著木清辰,木清辰掙紮了幾次都掙紮不開,又羞又惱,嗔道:“慕卿泠!你放開我啦...”

慕卿泠身子稍稍向後斜,眼裏早已經堆滿了滿滿的笑意,只是他的手卻依舊緊緊地抱著木清辰。

“你喊我什麽?”

“慕卿泠……”

“恩...那你換個稱呼我就考慮松開你,怎麽樣?”

“換……什麽稱呼啊……”木清辰幽幽的問。

慕卿泠眼底笑意更濃了,清辰從前見過的那種調笑的意味又漫上了他的眼底,看的木清辰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木清辰用手輕輕地錘著他,道:“餵,你這人,怎麽這才不見了多久,就這麽沒個正經了啊…”

“那要看對誰了……”一句話又把木清辰堵的面紅耳赤。

“那...我叫你...阿泠?”

“好啊。”還沒等他繼續說她卻又搖了搖頭。

“不行。”她似是想到了什麽。

“怎麽了?為什麽不行?”慕卿泠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她卻也不說話,只是想這些什麽,慕卿泠以為難為到了她,便笑著放開了她,轉而牽起她的手。

“沒事,等你什麽時候樂意喊了再喊,無所謂。只是一個稱謂而已。”

他卻不知道她不願意喊是因為清顏便是這麽稱呼他的。

他便這麽牽著她,看著緩緩流淌的江水,過了不知道多久,身邊的人兒完全放松了下來,他們兩個就這樣沒多說話,只是一同看著眼前的景色,直到她突然開口,溫柔的聲音讓他的心也隨之軟化。

她說:“阿卿,謝謝你。”

又是一個漫長的夜,孤寂的月依舊獨自懸掛在高高的夜空中,照徹著漫漫的黑暗,他本來在處理新呈遞上來的公文,卻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夢裏他回到了年少她有一年生辰之時,她如記憶裏一樣穿著鴨卵青和蒼青色相配的衣衫,滿眼期待的看著自己。

然後自己將一個蒼青色的掌套遞給了她,她笑了,笑的那樣的開心,那樣的溫暖,讓人想就此沈溺下去。

然後突然他就驚醒,發覺身邊依舊是空落落的,偌大的屋裏哪裏還有她的蹤跡可尋...有的,只是夢醒時停留在耳邊未曾散去的她的聲音。

“阿卿,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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