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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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使得氣溫又降了幾度,空氣中布滿濕氣,陰寒絲絲入骨。

殷子楓幾乎一夜未眠,直到淩晨才稍微瞇了一小會兒,然而片刻之後,便醒過來再也睡不著了。他看了看表,顯示是早上五點半。

窗戶外頭仍然黑蒙蒙一片,離太陽升起恐怕還得再過一個多小時。

昨天晚上,奶奶硬是不顧自己的懇求,將他從醫院趕回了家。說是家裏不能沒人,而且只有自己休息好了,第二天才能去換著陪夜。第二天的早上也需要有人給送飯。

殷子楓無法反駁奶奶的話。

所以他今天很早就起床,收拾了一點自己的洗漱用品後,打算去外面買了早餐給爺爺奶奶送過去。

誰知他東西還沒理完,就有人來敲門了。

殷子楓遲疑地打開大門,發現外面是沈杭的媽媽邱玉淑。

“邱姨,您這是……”殷子楓打開防盜門,將人請了進來。

邱玉淑見殷子楓的眼睛布滿紅血絲,知道這孩子肯定是一夜都沒睡好。

“我看你們家廚房的燈亮了,就知道你已經起來了。”邱玉淑進門換了拖鞋,將手裏的保溫飯盒和一袋包子放到茶幾上:“我給你爺爺奶奶熬了點粥,還有昨天我家自己包的包子,你等會兒給他們送到醫院去吧。外面賣的肯定不如家裏做得幹凈。”

殷子楓喉頭滑動,紅了眼眶:“謝謝邱姨。”

邱玉淑拍了拍殷子楓的背:“謝什麽啊傻孩子,能做鄰居就是緣分。更何況杭杭小時候,你奶奶也沒少幫我們看著他。不用和我們計較太多。遠親不如近鄰啊。”

殷子楓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等會兒中午我讓杭杭再給你們送點東西過去。”邱玉淑見他放在地上的背包還沒整理完,蹲下來幫著他一起收拾:“唉,你一個孩子也是不容易。你爸什麽時候到?”

“說是早上頭班飛機,估計中午就能到了。”

“那就好。你爺爺奶奶性子也是犟。都到這份兒上了,瞞不住了才說。要是早知道……唉。”邱玉淑想起那兩位倔強的老人,也不免一臉悲傷,唉聲嘆氣。

殷子楓默默地將背包拉鏈拉上。其實就算早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爺爺奶奶一向如此,他們決定的事情,別人很難去改變。

從小,爺爺奶奶就總是對他說,就算是自家人,也要懂得互相尊重,不要過多得去幹涉對方的決定。

既然對方已經下定決心,那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所以這次爺爺生病,即便奶奶已經告訴過自己爺爺的病是什麽,也嚴禁他過多得詢問。只是不停告誡自己要好好讀書,不要分心,病情控制住了,所以不用長期住院。

他還真單純地就信了。

這次爺爺突然咯血,殷子楓太過於意外,也十分自責,恨自己之前幹涉得太少。

然而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即使不晚,就沖爺爺那說一不二的性子,他估計也幫不上什麽忙。

“小楓啊。你別太難過。一個人的命都是有定數的。活得長短,並不重要。作為長輩,能看著小輩孝順懂事、健康平安,學習好工作好,這輩子就知足了。”邱玉淑見殷子楓臉上表情沈重,便語重心長地勸他。

“嗯。我知道了。謝謝邱姨。”

殷子楓為人內斂,今天已經反覆說了好幾次謝謝,邱玉淑知道他是真得很感激自己,也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

“行了,快走吧。去接你奶奶的班。別餓著兩位老人家。”

“好。”

……

殷子楓的爸爸殷洛斌是中午十二點趕到的。在和醫生進行了簡短的溝通後,他便二話不說,將晚上陪床的任務徹底接了下來。

讓自己的母親和兒子晚上回家去好好休息。

殷爺爺這次進了醫院以後,病情惡化的很嚴重。他的病情本來就不太樂觀,之前又停藥了兩周,導致癌細胞迅速擴散。

臨去世前的幾天,殷家人表面不說,但對於後事的準備已經頗有默契。

殷奶奶是位堅強的老人,她面對自己的老伴兒去世,在心理上接受現實以後,又開始恢覆以往的勤勞能幹。只是原本花白的頭發,幾天之內就徹底白了。

上午在家收拾屋子、做飯,下午就會將老伴喜歡的東西每天一點點地帶到醫院去。

有一天,甚至將兩人結婚時穿的衣服都找了出來,連帶著老伴平時喜歡穿的,一起帶到醫院去哄他開心。

殷洛斌除了工作以外,也是沈默寡言的性格。

到了這個時候,他每天就是守在病床前伺候自己的父親,寸步不離。

父子倆的談話不多,都是把事情說清楚就不喜歡嘮嗑的人,再加上殷子楓,三人同在一起的時候,病房裏卻時常靜悄悄的。

每次殷奶奶去了,房間裏才能聽到一些談話聲。

祖父子時常被殷奶奶嘮叨,三人一塊兒被嫌棄得不行。

除了呆在病房裏的時間,殷子楓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面對即將來臨的永別,他還無法冷靜淡然的面對。

從他有記憶開始,父母就總是忙著為事業奔波和奉獻。

甚至有幾年的時光,他都在他們的爭吵中長大。

他兒時大部分的美好而安定的記憶,都是和外祖父母、祖父母一起度過的。

於他而言,祖輩對他的關愛已經超過了父母給予的愛。

現在,自己的爺爺馬上就要離開人世,殷子楓心中的難過宛如割肉一般,可想而知。

在大人看不見自己的時候,殷子楓的陰郁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殆盡,人也日漸消瘦。

不知是祖父對自己最終的疼愛不想他們為照顧自己而太辛苦;亦或是命中早已註定,在殷洛斌趕過來照顧父親的第六天的淩晨,殷爺爺在睡夢中安詳地去世了。

從咯血到去世,不過短短六天半。

老人家過世後,在清晨熹微的陽光下,居然臉上還掛著淺淺的笑容。

葬禮和頭七,在殷洛斌的安排下顯得井井有條。

殷洛斌是獨子,殷爺爺那一輩也就兩個兄弟。

整個葬禮來吊唁的人不多,因此悲傷的氣氛不算濃烈,反而透出一抹逝者與生者之間淡然的默契。

懷念成了連接至親生與死的無形紐帶,將他們牢牢系在一起。

直到頭七的前一天夜裏,殷子楓才在客廳的窗臺邊,看見父親無聲地流淚。

他不敢過去打擾他。

他們是父子,對彼此的熟稔超過了任何人。

殷子楓也曾在前兩天躲在房間裏偷偷掉過眼淚,可是一到白天,他就不會再在人前哭泣。

他不想再讓奶奶和父親看到自己的悲傷,那樣只會讓他們更難過。

到了頭七白天,沈杭一家人過來送了一些慰問品。

殷子楓見沈杭跪在自己爺爺的照片前,眼睛紅紅的,規規矩矩地給他磕頭,心裏又禁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這個春節,殷家肯定是沒過了。隔壁的沈家也沒怎麽過好。

心中各種情緒翻湧,殷子楓望著沈杭的爸媽正和自己的父親說著安慰的話語,在感念他們善良的同時,腦海裏莫名就浮起了黎皓輝曾和自己說過的話:

“別看我們現在還年輕,可以不管不顧的談戀愛。但是以後呢,到了和父母出櫃的時候,又有幾個父母能坦然接受?就算你的父母可以,那你能確保他的父母也能接受嗎?”

此刻不經意地回想起來,殷子楓幾乎面無人色。

他迅速躲進了自己屋裏關上門,將沈杭擔憂望過來的眼神拒之門外。

在那一刻,他感到羞愧萬分,愧疚地甚至不敢出現在他們面前。

如果自己的喜歡,會讓這樣善良熱心的一家人陷入絕望、陷入痛苦,那麽他的喜歡,還有什麽意義呢?

即使得到了他,又有什麽顏面說自己會讓他快樂?能讓他的父母放心呢?

他,還有說喜歡的資格嗎?

前兩天剛入立春,天氣仍然十分寒冷。

初春料峭的寒風,透過窗戶縫鉆了進來。

殷子楓索性推開窗戶,面對室外清寒的空氣,任由冷風吹涼自己泛紅發熱的眼眶。

作者有話要說:

迂回反覆的糾結感情要開始了!^^

繼續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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