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再一次失靈。

預計的晴空萬裏，在電影散場後變作淅瀝小雨，地面剛被打濕了一層，像中古時代的青銅鏡，將世界顛倒覆制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商場門口沒幾個躲雨的人，要麽直接開車離去，要麽重新折返回去閑逛等雨停。

顧簡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不像是短時間內能停雨的架勢，茉莉穿的單薄，十七八的小姑娘總是不愛多愛衣服，涼風陣陣，枯葉被打濕，唰唰落了滿街道，他脫下外套披在茉莉身上，準備打電話讓司機來接。

茉莉搶過他的手機，搖搖頭，指著手表上顯示的時間，“十分鐘後公交車就到站了，我想司機先生也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周末”。

“小姐，不要任性，淋了雨你會生病的”，顧簡不同意。

可下一秒就被茉莉不由分說牽著手跑出躲雨的屋檐，毛毛雨密密麻麻，頭發絲蒙上一層水汽，綿軟落在身上一點感覺都沒有，這場雨沒有一點攻擊性，宛如大自然在親切地愛撫人間。

顧簡無奈笑笑，由她去吧。

還好車站不算遠，這個天氣沒人會在這裏等公交。

茉莉看著他，忍不住內心的笑意，踮起腳尖，伸手幫他拂去臉上的一點點雨珠，“抱歉，讓你陪著我變得這麽狼狽”，可她全然沒有一點歉意，“不過你一定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可愛極了”。

細碎的劉海沾了水變成一綹一綹，淺灰色的薄衛衣上布滿了不規則的圓點，好像精心設計過的圖案，鞋子和褲腳上濺了泥點子，這身衣服大概是報廢了。

“小姐喜歡嗎？”顧簡順勢問她。還沒人說過他可愛，他確實和這兩個字格格不入，是個新奇的形容。

茉莉才不肯讓他得意忘形，大著膽子，扯了扯他的臉頰，笑得更開心，“一般般”。

很快公交車到站，回到沈鄉的時候，雨剛好停下來，一下車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頓感涼爽和舒適。

詹妮還在家裏擔憂他們會不會正好趕上下雨，等聽到茉莉頗為驕傲地敘述淋雨經歷的時候，眉頭皺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可再看一旁的顧管家滿臉寵溺，不曾攔著小姐的出格行為，她也不好說什麽，只能轉身去給兩個人煮姜湯。

茉莉被顧簡推著上樓洗澡換衣服，免得生病。

一夜好眠，次日清晨她破天荒地沒有賴床，早早下樓吃早餐，餐桌上詹妮已經擺好了牛奶面包。

“顧簡呢？出門了嗎？”每天下樓，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向自律的顧簡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看新聞，今天他卻不見蹤影。

詹妮也奇怪，“顧管家還沒起床”。

這簡直讓茉莉難以置信，不過她並未放在心上，悠哉地吃完早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雜志，眼看著到了十點，詹妮已經在廚房為午餐忙碌，顧簡始終沒有露面。

這才讓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放下雜志到顧簡臥室門前輕輕敲門，好半天才有人來開門。

“小姐”，他眼睛半合著，聲音啞的厲害，說完就咳嗽了兩聲，虛弱地像是隨時能倒下。

茉莉跟著他進來，“顧簡你生病了”，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好燙！是昨天淋了雨的緣故嗎？”她趕忙把顧簡又扶回了床上，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小姐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他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可想而知他的情況有多糟糕。

“你躺著別動，都怪我”，茉莉按照自己以前生病時候的經驗，給顧簡額頭搭了一條濕毛巾降溫，立刻給家庭醫生打了電話，來到中國後他就被安排住在隔壁的小樓裏，不到一刻鐘就提著醫藥箱匆匆趕來。

茉莉焦急地問他：“顧簡怎麽樣？嚴重嗎？要馬上去醫院嗎？”

醫生收好體溫計，給她一個笑示意她冷靜下來，“只是普通的發燒，顧管家的身體長期處於疲憊狀態加之受寒，才會讓病情來勢洶洶，小姐不用過於擔心，吃了藥多休息很快就可以痊愈，我保證”。

這才讓茉莉稍稍放下心來，又聽醫生說道：“每兩個小時幫顧管家擦拭一次身體，會有助於更快康覆”。

這讓茉莉犯了難，現在房子裏除了顧簡，只有她和詹妮兩個人，無論是誰都不合適給顧簡擦身體……

“醫生，能麻煩您留下來照顧他嗎？”茉莉挽留打算離開的醫生，醫生受雇於奧古斯塔斯家族，自然不會拒絕這個請求。

“不用”，顧簡勉強坐起來，“道格醫生，很感謝你，我想我可以應付”。

兩個人意見相左，道格醫生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等他們最終討論出一個結果，茉莉拗不過顧簡，只得讓醫生先走。

“生病的顧管家原來還會鬧小孩子脾氣”，茉莉替他倒了一杯水，按照醫囑看著他吃過藥，又把他按回床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親自看護。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身體”，顧簡真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委屈地解釋，“除了小姐”。

聽了這話，茉莉才反應過來，趕走醫生不過是他的陰謀，以前他受過那麽多傷，還不是請的護工，現在居然能編出這麽蹩腳的理由。正想戳破他漏洞百出的借口，可一看到他縮在被子裏，臉頰還染著潮紅，即使是開玩笑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她起身去浴室接了一盆溫水，沾濕了毛巾，給顧簡擦臉。

這是顧簡沒有想到的，本來他也就是逗逗茉莉，沒想到她真的會照做，“小姐，謝謝”。

茉莉只當他奸計得逞，沒有理他，繼續被手臂脖子都擦完之後，支吾著說：“脫掉衣服”。

顧簡一動不動，皺著眉頭，“我沒有力氣”。

“那，那就算了”，茉莉端著水盆就要走，身後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拉住了她的腳步，她嘆了一口氣折回來，“好了好了，我幫你”，這句話說地細如蚊吟，明知她是害羞，顧簡偏要再問她一句，“小姐說什麽？”

“我幫你脫！”

茉莉驟然提高聲調，把剛走到門口送早餐的詹妮嚇了一跳，她看看手裏的餐盤，決定還是挑個好時機再來送吧，現在大概顧管家並不想用餐。

茉莉深呼吸一口，心臟咚咚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她小心翼翼解開顧簡睡衣的扣子，他的身體結實精壯，身上四五處猙獰的疤痕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看起來是很多年前的傷口了，茉莉伸出手想去摸一下，懸在胸前許久也沒敢，她知道顧簡這些年過的很辛苦，人前光鮮亮麗，溫潤親和，背過身都是她看不見的艱辛。

“小姐，你打算看到什麽時候？”顧簡感受到了茉莉的傷心，故作輕松地說著暧昧話。

茉莉回過神，仔細小心地用毛巾擦過身體每一處，“想看到什麽時候就看到什麽時候，你是我的管家，你的身體也是屬於我的”。

“好，是你的”，顧簡被茉莉的霸道發言怔住，握住在他身上亂竄的小手，放在心臟的位置，“我的一切都是小姐的”。

不知道是顧簡的溫度太高，還是茉莉自己的原因，她感覺貼在他胸前的手掌快要著火了一樣滾燙，其實現在茉莉可以很輕松的掙開他，但她沒有，就這樣任憑他握住，“所以未經過我的允許，你不許擅自受傷，擅自生病，不然，不然……”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有威脅力的懲罰，猝不及防間，顧簡手上突然用力，把她帶到懷裏，輕啄了她的雙唇，“不然就罰我親小姐一下”。

茉莉推開他，抻了抻衣服站好，捏著分寸佯裝打他，把睡衣丟過去，“你自己穿”，端水轉身離開。

“小姐，等等”，顧簡說，“才擦了一半”，他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腿，示意茉莉。

茉莉楞了一下，隨即又羞又惱，“你！我不管你了！”，快步躲進了浴室，靠在門上，手按在胸口，防止這顆心一不註意就蹦了出來，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一個星期前，她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這樣的場面，鏡子裏的她，雙頰緋紅，淺色的瞳仁像是半沈在湖面的月亮，氤氳朦朧。

自從茉莉害羞跑走，顧簡就一直盯著浴室的門，過了二十分鐘才聽見把手轉動，茉莉神色如常，催著他趕緊休息。

“睡不著”，他耍賴一樣緊緊攥著茉莉的手，“能請小姐讀書給我聽嗎？”

任誰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拒絕這個可憐的男人，當她的眼睛觸到他的目光時，被一股無法言說的柔情和乞憐揪住，她才意識到，顧簡是多麽需要她。

茉莉在書櫃裏隨手取出來一本，坐下來把書攤在腿上，用空閑的左手來翻動書頁，嗓音如同緩慢的河流從半山腰潺潺而來，“……透過堆滿積雪的農舍，我們看見農夫早早地把蠟燭點亮了，就像一顆孤寂的星星，散發著稀落的光，宛如某種樸素的美德在作晨禱……”

臨近中午，當詹妮想要來提醒他們用餐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恬靜美好的畫面。

秋日的暖陽把屋子照的溫和明亮，茉莉伏在顧簡身上，他們似乎睡著了，詹妮輕輕走過去撿起掉落在腳邊的一本書，註意到了他們十指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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