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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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結束後,教室裏已經沒有人了,臨樺坐在就近的位子上喘著粗氣,聲音又虛又急,冷汗順著發髻往下流,流過的地方直冒雞皮疙瘩。

看了看時間,已經可以下班回家了,臨樺強撐著站起來,收拾了下東西就準備回家,早晨就已經燒到38.5了,一天下來,但願沒上39.

臨樺出了校門,馬路對面的公寓樓下就有藥店,等臨樺晃晃悠悠過了馬路,還沒進店門,就被人從身後叫住了。

臨樺慢慢回頭,努力集中註意力半天,才不敢置信的認出了叫他的人。

“風雷?”

“你怎麽了?剛才過馬路有多危險你不知道?”風雷下車走過來,背後的冷汗還在往外冒,剛才看著他搖搖晃晃從馬路對面走上斑馬線,然後趕在紅燈的最後一秒從他車前顫顫巍巍的上了行人道,他以為自己會因為心跳停止時間過長而死掉。

臨樺勉強正常的站立,除了臉色慘白,眼神有些虛散外,到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看著風雷皺著眉語氣很差的走過來,臨樺已經沒有精力去體會心頭的酸痛,他只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疏淺地帶上淡淡的笑。

“你怎麽在這?好巧。”

風雷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眼神冰冷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幾秒鐘後,臉色突然陰沈,眼神變得可以稱之為兇狠。

“你敢給我生病?”

臨樺已經要撐不住了,他狀似慵懶地靠到身邊的燈柱上,僅有的精力只讓他本能的對話,卻完全沒有精力再思考那人話語的異樣和那明顯的情緒。

“你有事?沒事的話我要先走了。”

風雷暗暗告訴自己不要和病人計較,心疼至極而騰起的怒火卻怎麽也壓不住,看著那個已經快要昏倒卻還在強撐的人,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這麽一來,說話時聲音和語氣倒也輕緩了許多,再次看向他時,眉宇間除了隱約的心疼,基本已恢覆了正常。

“你病得太厲害了,我送你去醫院吧。”

臨樺僵著風雷拉著的那只胳膊,眼神深沈的皺眉看他,慘白的臉,濕漉漉的黑眼睛,紅的異常的嘴唇,這樣的他,不僅沒有一點震懾力,反而變得十分惹人憐愛。

風雷嘆息,“我們同學三年,我還能賣了你不成?”

臨樺只聽進去“同學”二字,擡頭仔細再辨認了一下,這才把他和自己暗戀了八年的人聯系在一起。

直起身,順從的被他拉著坐上了車,他只記得自己又說了一句話,之後就在舒適的車中睡得暗無天日。

車子平穩的像市醫院開去,風雷在等紅燈的時候,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我死也不要住在醫院。”

這個人昏睡前的最後一句話竟是這麽孩子氣的一句,但想到那件事,他有這樣的要求又是那麽的順理成章。

該死的順理成章!

風雷冷哼一聲,本就積火的心更加沈重,到了醫院,抱人進急診室時,臉黑得讓看到這樣一副詭異又養眼的畫面的小護士完全沒有了任何綺念,直到給人打上點滴,調好滴液的頻率後出了病房,這才長長的松了口氣,然後,心跳如雷。

高燒39.5

風雷順了下他額前的碎發,心理陰暗的仿佛飛雪前的天。

如果他不是碰巧看到,這個人一定就在藥店買點藥回去算了,回想當時的情景,風雷人就後怕的一陣陣心悸,萬一撞上了,又或者是在家燒糊塗了……

再也坐不住,風雷那上煙小心關上門,快步向吸煙區走去。

任由自己空白了一根煙的時間,再點上一根,風雷靠在窗邊,眼睛望著病房的方向。

高中三年,這個人普通到平凡,但就是那種幹凈的平凡,讓自己不由自主的關註他,甚至在知道自己的心思後刻意疏遠他。

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高考結束,本以為可以和他說明自己的心意,那怕被拒絕厭惡,也能沒有遺憾的去過大學生活,但他萬萬沒想到,就在暑假裏的一件事,讓這一切成了泡影。

那段時間,風雷甚至希望自己是表白過後被他厭惡,也不想什麽都沒做,卻已經被他恨,刻骨銘心的恨。

從沒過那麽黑暗的時光,感覺全身臟得可怕,仿佛全是罪惡,但又一想那人的痛苦,悲愴,又覺得那虛無的罪惡被坐實了,一座一座,直到壓死自己。

從什麽時候起就愛到了這種程度?

是那次體育考試排在自己後面的他讓他變得小心翼翼,還是無數次的擦肩而過,亦或是開學第一天,那人幹凈從容地站在講臺前,然後聲音清潤的輕緩介紹,“大家好,我是臨樺,臨是臨時的臨,樺是木字旁加個風華的華,那個樺。”

不是樺樹的樺,而是木字旁加個風華的華。

那天,毛澤東的詩,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

那“風華”二字,就像流進血裏一樣,讓他的心瞬間沸騰,可能就在那瞬間,那人無意看過來的幹凈眼眸,點燃了他心中名為“喜歡”的火焰,安靜卻濃烈的燃燒,經久不息。

高中三年的時間,風雷明白了對他的感情,從恐慌,躲避,到認命,接受,欣喜,甚至計劃著如何表白,計劃著他接受了怎樣,不接受又怎樣。

那時,他認為這種感情和怎樣在一起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情,現在,他可以用自己十年,二十年的生命,只就讓他們的關系能夠回到那時的簡單,讓他可以坦然表白,追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覆雜,可怕,連追求的機會都沒有。

現實,永遠在殘忍的傷害著他,一次,又一次。

風雷對著窗上的玻璃,那個虛幻的身影,明明披著二十四歲的皮囊,內心卻已然蒼老。

臨樺醒來時,看著頭頂慘白的天花板,心裏頓時一緊。

“臨樺,我在這。”風雷見他的樣子,馬上明白了他想起了什麽,對於那件事,除了愧疚,更多的是心疼。

低沈輕緩的聲音就在耳邊不遠處,臨樺側過頭,看到那人從容的微笑,心中的恐懼莫名的松懈了不少,已經有些輕松的大腦也開始正常運作。

“風雷?”

沙啞的聲音吐出,臨樺首先自己就加快了心跳。

風雷沈默著看了他一會兒,見他臉色好一些,這才松口氣般的笑了,“難得你還記得我。”

臨樺聽得有些懵,猛然想起馬路上的偶遇,這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

“當時已經累得要倒了,聽到你說‘同學’兩個字,這才算回過神來。”

這樣的回答讓風雷有些悵然若失,但也只有一秒的時間。

“怎麽樣?感覺有沒有好些?”風雷說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是下去了,但還要按時吃藥。”

“吃藥?”燒到這種程度,不應該繼續輸液治療的嗎?

“嗯。”風雷起身拿過床頭的藥,“知道你不想再來,所以和醫生商量給你開的藥,按時吃雖然會好得慢一點,但也比你今天這種情況要好得多。”

臨樺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突然意識到,剛才額頭上傳來的溫涼觸感讓他平靜的思緒起了多大的漣漪,為防止這種怪異的情緒再次升騰,臨樺自己坐起來,看了看手表,聲音和表情都摻上了冷意。

“現在,我可以離開這兒了嗎?”

淩晨的馬路很是安靜。

“今天謝謝你。”臨樺望著擋風玻璃外的路面,面容依舊清冷,但語氣溫和了許多。

風雷在看向右面的後視鏡的同時看了他一眼,表情上沒有什麽變化,語氣卻從朋友之上的親近變成了同學間的熱絡。

“沒什麽,老同學好久不見,上次的聚會都沒和你說上話。”

這樣的變化臨樺敏感的察覺,側頭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失落還是輕松,說得話涼涼的,“和你這個校草多說話,是要被全校女生攻擊的。”

風雷側頭看他,“那件事你也知道?”

“怎麽不知道!”臨樺身體未動,轉頭與他對視,“因與校草搭訕而被眾女生放學後堵於女廁所遭威脅,這麽勁爆的新聞,我可是足足聽了一個星期。”

風雷輕笑,看到前面路口變成了紅燈,將車緩緩停下,轉過頭來看他,再開口的聲線緩和而悠長,“我想,如果是現在的你,那些女生迷戀的對象就不會是我了。”

臨樺盯著那雙仿佛在訴說誘惑的雙眸,身體突然向他的方向傾過去,然後在離那人只有兩拳的距離時堪堪停住,聲音在這清閑的夏夜裏顯得格外低沈醉人。

“是你。”

時間沒有定格。

臨樺退回去,繼續靠在椅背上,眼神悠長的望著遠方黑暗的夜空。

風雷無聲的啟動車子,但耳邊卻還在回響著那格外有深意的兩個字。

是你。

是上次聚會上玩笑的重演,還是對自己剛才假設的回覆,如果是前者,那他是只當自己是開玩笑的,還是明白些什麽卻選擇逃避,如果是後者,那這種認真的態度又意味著什麽?

從容的打著方向盤,視線看向左面的後視鏡時微微側頭,順便借此掩住自己唇邊的笑意。

這,是他愛的男人啊。

到了公寓樓下,臨樺沖風雷點了點頭就下車了,風雷也跟著下車,倚在車身看著他。

“要不要上去坐坐?”臨樺走了幾步,又轉回來,歪頭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後的公寓,沒有陽光的時間,因為有他,讓生活顯得那麽明朗。

風雷靜靜看了他幾秒,最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今天就不了,已經認識路了,下次找你吃飯。”

臨樺聳聳肩,轉身向樓道走去,臨進門前,沒有回頭,卻向他擺了擺手。

風雷無聲的笑了。

對,就是這樣,不急,慢慢來,既然那麽深愛,為什麽要放棄或是沈默,而不試著追求,哪怕是贖罪也好,自私也罷,總好過什麽都不做,只能無望相守。

“臨樺!”身影消失的前一秒,風雷叫住了他,臨樺停了一下,側身看他。

“註意身體,別讓人擔心。”

臨樺面無表情的進了樓道,直到回了家從公寓的窗戶往下看,看到那人動作幹凈利落的上了車掉頭離開,才有了一絲表情。

“嘩——”的一下合上窗簾,臨樺緩緩滑坐到地板上,仰頭磕在被粉刷成藍色的墻上,閉著眼睛,只在白皙的臉上留下因睫毛濃密而形成的優美弧線。

只是沒一會兒,那兩條弧線開始輕微顫抖,接著,豁然睜開。

讓人擔心?

早在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他就成了孤兒,這件事全校皆知,他風雷說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臨樺低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鏡,只能看到紅潤的唇緩緩勾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

夏天的日出,清晨將近五點的時間,那萬丈光芒透過輕薄的窗簾投射到地板上。臨樺明明在陰暗的角落,卻莫名的,連那個地方都亮了。

昏暗的電影院裏,只有大屏幕上發出的閃閃爍爍的光,一個很無名的小電影,故事平庸,拍攝簡單,唯一可取得大概就是票價很低。臨樺坐在這個小影院的正中央,左腿搭在右腿上,上身靠在椅背,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

有多久沒這樣了?

選一場無聊的電影,空曠的觀眾席,只有自己和耳邊充斥的電影聲音。

這種環境剛剛好,沒有他人的打擾,又不會因呆坐而遭人側目,這種劣質電影也不會吸引他的註意力,昏暗的環境讓他安心而隨意,這時,他就可以放松的思考,思考那些讓他困擾的事,或是那些他平時不願去觸及的事。

臨樺閉了下眼,混亂的畫面從眼前一晃而過,他連忙睜開,氣息有些亂。

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父親出車禍去世。對方賠了很多錢,其實如果按普遍交通事故來說,並不需要賠償那麽多,但對方卻堅持給了很大一筆,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露面。

葬禮後的第五天,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家,不知道出於什麽情緒,他早早的收拾了東西,拿上那筆錢,來到了現在這個城市。

他一直是個安靜平凡的人,從小到大,唯一出格的大概就是他對風雷的那些綺念,這個意外的突發,讓從未承受過如此大的波折的他一下子措手不及,整個過程,他都在一種迷蒙木訥的狀態下度過,真正明白父親再也不會回來的這個事實,是在新生報到的當天。

他獨自一人拿著東西排隊,四周全是抓緊時間叮囑的父母,那一刻,他突然發現一直縈繞在自己周圍的淡淡的安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遲來的悲愴和孤單,這種莫生恐怖的情緒來得是那麽的突然和洶湧,以至於讓他無法呼吸,喉嚨緊得幾近幹嘔,眼前一陣陣花白的眩暈,最終,暈倒在地。

從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腦海中都在清晰地覆制出那段時間的畫面,覆制出自己當時的呆滯,聽到消息時的驚愕,到警局處理事情時的失魂落魄,舉辦葬禮時的蒼白空洞,和看到肇事者時的憤恨顫抖。

臨樺想到這,突然煩躁的皺了下眉,放下腿彎腰垂著頭,捂著臉的雙手擋住了他的表情。

那個人,他見過兩次。

第一次,豪華的商務車裏,隔著黑色的玻璃,那人的側臉滿是時間沈澱過後的剛毅和冷漠;第二次,警局中的一個遠望,滄桑中帶著煞氣,疲憊的和警察說著什麽,然後揮揮手轉身離開。

那兩次,他以為自己會記一輩子,現在想起來,卻已模糊了長相。

電影安靜地進行著,主角默默地騎著破舊的自行車,搖搖晃晃的向著遠處騎去,灰沈的天空仿佛要壓下來一般,深色的雲朵繪成詭異的圖騰,宣寫著內心覆雜壓抑的情緒,一片空曠中,並不單薄的背影莫名的孤單而悲涼,就這樣,無聲的只剩下一個黑點,一個飄渺的黑點。

臨樺深吸氣,努力忽略那些喧鬧在腦中瘋狂叫囂的畫面,看著幕布上大片的灰,眸色也陰沈許多。

可能太過沈痛,自己的大腦潛意識地選擇了逃避,不是逃避事實,只是逃避開那份悲愴,跳過痛苦,越過失去的殤,直接下面的生活。

只是這樣,其他的情緒也開始扭曲了。慢慢地他發現,快樂的事情好像並不值得有多開心,憤怒的事也並不是那麽不能容忍,同樣的,悲傷也變得可以承受,接著,他開始平靜,淡漠,甚至冷情。

直到,那通電話。

臨樺將右手輕輕地搭在心臟的地方,漂亮的唇忽然抿得緊緊的,憤怒的氣氛越來越濃,就在破裂的前一秒,他卻突然釋懷般的笑了,原本緊繃的身體懶懶地攤在座椅裏,看向幕布的眼睛黑亮亮的,盈盈散發出喜悅的柔情。

心臟一直在跳動,但好久沒跳得那麽快了;皮膚一直溫熱,但好久沒有臉頰發燙的感覺了;嘴角一直微微勾著,但好久沒有連眼梢都挑起來了;那種真實的感覺,見到他後產生波動的情緒,都讓他在慶幸自己仍舊有情的同時心中忐忑,但他,不想否認。

父親的事情發生後,他一度拒絕回想甚至談論從那之前的日子,但接到電話那天,他想了,不由自主的,帶著年少時飛揚的心情,並且承認,因為有他,讓那段封塵在記憶裏的黑暗歲月流露出了令他欣喜地光芒。

臨樺一直沈默,閉上眼睛,眉頭卻松松的皺著。他左手支著額頭,右手淡淡的敲擊著清瘦的膝蓋,他在分析,在判斷,然後,他要做出一個決定,一個有可能影響他一生的決定。

沒有了感性的這幾年,他更加習慣用理性去思考和處理事情。

只是——

敲擊洗頭的指尖開始輕微顫抖,漸漸地連身體都隱隱戰栗起來。

只是,明明如此有條有理的去分析,明明已經客觀得如此沒有自我,為什麽當作出決定的瞬間,他還是如此興奮的全身發脹?

猛地握緊拳頭,臨樺睜開眼看著幕布,明明暗暗地光映得他的眼睛也閃閃爍爍,好一會兒,他松開握到青白的指節,看著在聚餐時曾碰到過他的手的這只手,悠然的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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