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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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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騁脫掉白大褂,從衣架上取下西裝外套,對助理小姜說道:“待會兒給陳先生打電話,約談的時間換到明天下午兩點。”

小姜正在收拾茶幾上的紙杯和煙灰缸:“好,剛才嘉禾公司的王經理約您後天打高爾夫。”

簡騁穿上西裝外套,系著紐扣說:“推了吧,這幾天我沒時間。把桌上的文件袋遞給我。”

桌上放著一封黃色紙袋,小姜拿起來遞給簡騁,道:“好的,那我替您回絕王經理。”

簡騁向她笑笑,推開辦公室門。時間正當正午,陽光很熱烈,簡騁走出寫字樓,用手中的紙袋遮住陽光,走到停車場上了車,打開了手中的文件袋。這份資料是今早同城郵寄到他辦公室的,他忙了半天,現在才有時間打開,裏面只有薄薄兩張紙,用曲別針夾在一起,是一個名叫翟小雅的女孩兒的資料。這個翟小雅只有五歲,患有小兒麻痹和輕度腦癱,登記的住址是城中村白燕州七鄉4號樓201室。簡月讓他調查這女孩兒,他便查出了這女孩兒的資料,包括她所有的家人,她不是家中獨女,上面還有一個十一歲的哥哥,哥哥倒很健康,今年進了一家昂貴的私立學校,但其家境很差,父親常年癱瘓在床,母親經營一下小小的裁縫店,做的都是白燕州鄰裏街坊的生意,收入想必相當微薄。但還是四處籌錢把兒子送入了私立學校。反之對待天生不足的小女兒就有不同了,翟小雅讀的是白燕州內部籌建起來的幼兒園,學費很便宜,對孩子的培育和它的學費一樣廉價。

簡騁翻到第二頁,是翟小雅父母的資料,附有一個手機電話號碼和一個座機號碼。他拿出手機,對著手機電話號碼撥了出去,電話很快接通了,一個東北口音很濃的女人問:“誰啊?”

簡騁道:“你好,你是毛麗霞嗎?”

女人:“是啊,你找我?”

簡騁:“我是青苗幼兒園新來的老師,翟小雅同學已經很久沒來上課了,她生病了嗎?”

毛麗霞沈默了一會兒,不無別扭地說:“她,她去她姥爺家了。”

簡騁:“她什麽時候回來?”

毛麗霞:“不回來了,她以後就養在姥爺家了。”

說完,毛麗霞掛了電話。

簡騁放下手機,心中疑雲陣陣;翟小雅對於其家人而言儼然是失蹤狀態,但是毛麗霞卻說翟小雅養在姥爺家,再也不回來,她這一說法顯然是不在意翟小雅的下落,甚至不想要翟小雅回家。至於為什麽,大抵是因為翟小雅胎裏不足,天生殘疾,是這個貧困家庭中的累贅,父母養活一個孩子就已經非常艱難,實在沒有多餘的物質資源和教育資源分給這個女孩兒一星半點。

簡騁一貫能發現人性中的缺點和醜惡之處,這些缺點在他眼裏只是人之常情。他找到了翟小雅被家庭拋棄的原因,就不再因這可憐的女孩兒困擾,他需要做的只剩下弄清楚這個女孩兒為什麽會落在雷宇星手中。

他開車到華光小區,把車停到第一個發現的停車位上,走在小區甬道裏,他拿出手機調出監控畫面,看到雷宇星此時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專註於手機中的實時監控,沒發覺從前面車道裏駛來一輛自行車,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兒騎在車上,把輪子蹬的虎虎生風。

“餵餵!”

男孩兒大叫著,打了兩聲車鈴,急忙往左扭動車把。

簡騁一轉彎就和這男孩兒碰上,聽到車鈴連忙往旁邊避讓,男孩兒騎在車上一陣風似的刮了過去。

男孩兒回頭朝他喊了聲:“對不起!”

簡騁睨他一眼,冷靜地把手腕往回一轉,扭正西裝袖口,繼續往前走了。到了門口,他拿出鑰匙打開門,推門發現客廳裏沒有人,而電視開著,方才還在看電視的雷宇星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關上門,往裏走了兩步,聽到臥室裏傳出響動,雷宇星問了一聲:“誰?”

簡騁沒理會他,把手中的紙袋扔到茶幾上,卻發現茶幾上原就有一封黃色紙袋,和他手中的倒是一模一樣。他把紙袋拿出來,從裏倒出幾張照片,當那幾張照片灑落在茶幾上時,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照片有三張,拍的是兩個男人,是他和展羽,準確來說,是六年前的簡騁和展羽。當時他們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比現在要稚嫩得多,各自穿著簡單的短袖和牛仔褲,臉上的笑容也是簡單明朗。簡騁看著照片裏笑得那樣簡單的自己,竟生出陌生之感。

照片都是偷拍,拍攝背景是北師大的校園操場和圖書館,他當時是北師大三的學生,而展羽不屬於那所學校,展羽只是某電子園區的職工,去學校是為了找他。他和展羽相識於學校圖書館,展羽偷溜進學校找一本會計學的專業書,因不會使用圖書館裏的搜索設備而被難住,他擔心洩露自己“偷渡者”的身份,不敢問人,所以站在電子屏前和那臺冰冷的機器對峙了多時。當時簡騁就站在他身邊,被他臉上那雙憂藍的雙眼吸引住目光,展羽的眼睛很藍,皮膚很白,明顯是混血兒,但是他的五官卻很柔和,那點美洲人的基因只顯露在他藍得像兩灘海水似的眼睛裏。簡騁看著他,覺得自己看到了深藍的天空和大海。

後來他們相熟了,展羽經常在周末到學校裏找他,說起自己只是高中學歷,過得很辛苦,想考下會計證為自己多謀一條出路。簡騁向來不理解所有的生活疾苦,他考學升學只是隨波逐流,對於未來更沒有任何打算,當展羽出現在他身邊時,他就覺得展羽十分有趣,展羽身上有許多他沒有的東西,乃至後來他發現展羽身上也有他有的許多東西,他就更高興了。

這三張照片其實他在六年前就見過,拍的是他和展羽在操場、在圖書館、在樹下長凳的畫面。拍照的人是學校的一個女孩兒,把照片發在了學校論壇上,在當時引起了很多討論,許多人都在問和他在一起的像水仙花一樣的男孩兒是誰,還找到了當事人簡騁親自詢問。簡騁被動知道這件事,當晚他就聯系那女孩兒刪帖,但在女孩兒刪帖前保存下那三張照片,等展羽來時給展羽看,展羽看後一直笑,眼睛裏蔚藍的海水輕舞柔曼,像是藍色的火潑了出來——當時他們誰都不會想到,僅僅三個月後,他們反目成仇,展羽憎恨簡騁的背叛,而簡騁欲將展羽的頭顱切掉。

其實除了三張照片外還有一張彩照,是一份公安局的警情公示,大致寫明了一件發生在避水縣的滅門血案——避水縣風居道譚家一家三口被殺死,警方向社會征集線索,賞金是二十萬元。

本應該葬入塵土的三張照片此時卻出現在簡騁面前,簡騁眼中翻滾起黑色的暗潮,一層比一層洶湧。

“是你們幹的嗎?”

雷宇星在客廳站了多時,但是簡騁沒發現他,直到他出聲,簡騁才擡起一雙蒙著血光的眼睛看著他。

雷宇星手裏提著一只挎包,又問:“譚家三口是你們殺的嗎?”

簡騁不語,只是看著他,眼皮微霎。

雷宇星道:“你有我的秘密,我有你的秘密,現在我們扯平了。”

簡騁:“……扯平?”

雷宇星:“對,我幫你保守秘密,你也幫我保守秘密。”

簡騁看了看他手中的包:“你想走?”

雷宇星:“如果你不放我走,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訴警察。”

簡騁的臉僵硬的像是石膏捏出來的,舉起手中的照片:“哪來的?”

雷宇星:“一個騎自行車的男孩兒從門下遞進來的。”

簡騁想起剛才險些撞到自己的男孩兒,雷宇星口中的男孩兒應該就是他。他把照片裝進信封裏,淡然自若地問:“如果我不放你走,你會怎麽樣?”

雷宇星充滿示威的笑道:“那你最好時時刻刻盯著我,別讓我驚動樓上樓下的鄰居,讓他們幫我報警。但凡我到了公安局,一定先抖出你的事。哪怕和你們同歸於盡我也在所不惜。”說罷,他又擺出誠懇的神色,“但是你只要放了我,我就會保守你的秘密,只要你不害我,我就不害你。”

簡騁放下紙袋,站起身朝雷宇星走過去,雷宇星隨著他的走近往後退,好在簡騁走了兩步就停下了,笑問:“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雷宇星把包打開給他看:“是我的幾件衣服,還有一些錢。”

簡騁微笑:“你準備的很充分。”

說完,簡騁在客廳裏慢悠悠地來回踱步,目光幾次掃過電視櫃上鎖的抽屜。抽屜裏鎖著一把手鋸,一把骨刀,一塊防水布,一卷黑色塑料袋,這是他為了殺人分屍預備下的,為的就是今天。他在思考以什麽方式處理雷宇星的屍體,切成碎屍塊帶走嗎?那麽往哪裏銷毀?扔進海中餵魚?只怕還沒有被魚啃食幹凈就被撈起。那麽切碎後裝進冰箱裏呢?這套房子沒人住,藏進冰箱幾年都不成問題,但不是一勞永逸的好法子。正思索時,他瞥見廚房流離臺上放著一臺家用絞肉機,隨即露出了微笑——他可以將雷宇星剃了骨,血肉攪成肉泥,一點點沖進下水道,再把骨頭砸碎扔進海中,就能把屍體銷毀得無影無蹤。

雷宇星戰戰兢兢地盯著他:“餵,你倒是說話呀。”

簡騁不多時就拿定了主意,解開西裝扣子,道:“當然,我們各自保守對方的秘密。”

雷宇星松了一口氣:“那你把門鎖打開,放我走。”

簡騁笑道:“別急,電視櫃裏還有一點錢,我拿給你。”說著,他蹲在電視櫃前開鎖。

雷宇星見他如此熱心,頓時心生感激:“你轉告你姐姐,上次我對不住她,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吧,以後咱們再也不會見面了,我會躲得遠遠——”

話沒說完,他看到簡騁轉過身來,手中多了一把匕首。簡騁速度極快,兩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持匕首捅向他的左腎!

短短兩秒鐘的生死之間,雷宇星出於下意識抓住了朝自己捅來的刀刃,登時鮮血淋漓,三寸刀尖已然沒入他體內,他反向把刀往外狠推,人往下跌倒,摔在茶幾上,隨即滾了兩圈爬起來便逃。

但是他逃無可逃,逃到窗前沒了生路,只能轉過身面對簡騁:“為什麽呀!不是說好了嗎?”

簡騁提著刀,刀尖往下滴血,他一步一個血印走向雷宇星,道:“其實你不該躲,剛才如果我把刀捅進你的左腎,只需要用力攪動幾下,你就立刻死了,不會承受很多痛苦。但是你現在受了皮外傷,不僅自己受苦,還把地板弄得這麽臟。”

雷宇星不肯坐以待斃,撲過去和他搏鬥,但是哪裏是簡騁跆拳道黑帶的對手,簡騁三兩下把他制伏,單膝壓在他胸前,左手扣住他的雙手壓在地上,右手拿刀橫在他脖子前。

簡騁道:“為了避免你的血噴出來撿到我身上,我會把刀插進你的喉嚨裏,你千萬不要掙紮,倘若刀掉了,我只能再補幾刀。”

雷宇星看著這張和簡月神似的臉,心下絕望。他想起了險些死在簡月手中的經歷,當時他還有意志向簡月求饒,因為他看得出簡月的眼神並非一定要治他於死地,但是簡騁和簡月不一樣,簡騁的眼神是一定要他死,無論他如何求饒都沒用,所以他在簡騁的刀下妥協了,等待死亡的降臨,臉上留下絕望的淚水。

簡騁將手中的匕首對準雷宇星的咽喉,刀刃正要刺穿雷宇星的脖子,手機忽然響了。忽然響起了鈴聲打斷了簡騁的節奏,簡騁得以停下來再次思考殺死雷宇星的意義。剛才他被殺人的亢奮所蒙昧,當他的熱情被打斷時,人也就瞬間清醒了,得以思考那幾張照片出現的原因。很顯然,照片送給的人是雷宇星,送照片的人是目的就是洩露他的秘密讓雷宇星知道,一旦雷宇星知道他的秘密,他就不會允許雷宇星活下去。也就是說,送照片的人是在制造他必須殺死雷宇星的理由,在逼他殺死雷宇星。

如果他現在殺死雷宇星,就中計了。

簡騁將匕首往回一甩,刀尖朝後躺在他掌心,對雷宇星笑了笑:“我改主意了,抱歉剛才傷了你。”

說完,他站起身,抽出一張紙巾細細擦掉匕首上的血跡。

雷宇星躺在地上半晌沒動彈,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他摸摸自己的脖子摸摸自己的心口,確定自己身上沒有血洞,才戰戰兢兢的坐起來,驚魂未定的看著簡騁。

簡騁把已經暴露的刀具們鎖進臥室的保險櫃裏,系著西裝扣子從臥室裏走出來,神色如常,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衛生間洗手臺下面有藥箱,你自己處理傷口。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慮,驚動鄰居報警之類的話還是不要再說了。”

雷宇星:“……為什麽放過我。”

簡騁擡起手腕看看手表,把稍稍錯位的表蓋扭正,轉頭對雷宇星淡淡一笑:“不為什麽,趕時間而已。”

他邁步走向門口,皮鞋嘎吱一聲響,踩到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條項鏈。他把項鏈撿起來,是一條普普通通的銀鏈子,串著一顆不時興的墜飾,許久沒有保養過,銀已經發黑了。

雷宇星:“還給我!”

簡騁把鏈子托在手裏:“這是你的?”

雷宇星面露祈求:“不值錢,是我媽留給我的東西,還給我吧。”

簡騁看他一眼,把鏈子裝進西裝胸前口袋,道:“在我們的事妥善解決之前,先由我保管。”

雷宇星捂著流血的傷口踉踉蹌蹌地朝他跑過去:“這是我媽的遺物,你不能拿走,餵!”

簡騁不聽他多言,鎖上房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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