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喬翊的印象裏，塞森和阿修斯之間一直都處於比較微妙的關系，敵對，但不完全敵對，至少塞森從未稱呼過阿修斯為“哥哥”，但喬翊沒想到，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稱呼，竟然是在這樣的場景之下。

阿修斯的模樣落在了喬翊的眼中，雄獅曾經威風凜凜，是讓草原上其他雄獅都為之懼怕的北部獅群首領，是能重創阿行的獅子。

但如今，這頭獅子躺在地上，尾部帶一點黑色的鬃毛上沾著大片的鮮血，在高溫的天氣下已經開始凝固。

喬翊不是沒有見過獅子的死亡，相反，他看到過很多。

無論是曾經作為人類的野生動物救助者，還是現在作為獅子，他都經歷過太多了，看過太多獅子或者其他動物的死亡，對於這次難得一遇的旱季，其實他早已有心理準備，甚至在路上看到同類的屍體時，他都沒有停下腳步。

但是這次不一樣……

這次真的不一樣……

這次死的是他所認識的，在一起短暫生活過的，可以稱之為“朋友”的獅子，這是不一樣的。

喬翊站在了原地，諾加爾獅群的首領和老三被塞森和阿行引到了旁邊，四頭獅子撕咬在一起，塞恩也沖上去，莫爾倒是沒有去，它站在了喬翊的身邊，也看著阿修斯的屍體沈默不語。

“很難過嗎？”莫爾忽然開口說道。

“……”喬翊沒有說話。

“你的表情就是很難過，但是這沒辦法，阿修斯的結局只是大多數獅子的結局，即便今天阿修斯不是死在這裏，旱季持續一天，就會有一天的爭鬥，即便雨季到了，回到了北方，也會為了領地和食物而去戰鬥，沒有誰能永遠不輸。”莫爾的聲音很平靜，它低下頭，輕輕推了推阿修斯，而後低聲道：“不光是阿修斯，就算是我、你，甚至是阿行、塞森、塞恩，都會有輸的時候。”

“喬翊，不要太難過，我哥的死的時候，我也不明白，但只要你在這片草原生存的夠久，你就會明白了。”莫爾蹭了蹭喬翊，安撫道：“你也許需要明白，在這片草原沒有誰是特殊的，都會受傷和死亡。”

有些作為人本該明白的道理，到後來卻需要一頭獅子來告訴喬翊。

喬翊看著莫爾，他明白無論是饑餓還是受傷，都不會因為他曾經是個人類而擁有特殊優待，應該說，無論是誰在這片草原都沒有特權，只是之前死的都是那些敵對，或者一面之緣的獅子，因此喬翊尚未理解這點，亦可能是在逃避這種極其殘酷的認知。

可現在不行，死的是阿修斯，喬翊一直裹著的那層堅硬外殼裂出了一道細細的口子。

“吼嗚——”諾加爾獅群的兩頭獅子本就已經是強弩之弓，在和阿修斯的那場戰鬥中幾乎耗盡了它們的體力，它們在阿行和塞森面前，幾乎已經絕了生路。

“你們獅群，七頭獅子……”諾加爾獅群首領滿臉是血，它身上的傷口眾多，血肉外翻，死死盯著眼前的阿行，聲音嘶啞道：“居然是七頭，哈……七頭。”

它原以為諾加爾六頭獅子聯盟已經在草原上極為罕見，卻沒想到，這個獅群居然是七頭。

“不是。”阿行聲音略冷，它金色的獅瞳裏透著一絲血色，伸出舌頭舔舐了一下獠牙上沾著的血跡：“阿修斯和尤斯塔是一個獅群。”

“阿修斯……尤斯塔……”諾加爾獅群首領盯著阿行：“它很強大，你也很強大，但是它還是輸了。”

“和你戰鬥的是北部獅群的首領阿修斯。”塞森的獠牙穿透了老三的脖頸，將其放倒在地，它沒有立刻殺了老三，利爪摁在了老三的脖頸上，強迫其趴著無法動彈，它道：“如果是全盛時期的阿修斯，你以為你們能贏？”

塞森扭過頭，看向了諾加爾獅群首領，獅瞳裏沒有絲毫溫度，沾著鮮血的獠牙和獅鬃使塞森看上去更加猙獰。

“全盛時期的北部獅群。”塞森的利爪勾地，深深刺入了龜裂的土地，它的喉嚨裏發出了低吼聲，聲音嘶啞道：“以地域為名，領地占據了大半個北方，首領阿修斯從無敗績。”

在這次旱季遷徙，北部獅群來到這邊之前，只輸在了阿行爪中一次，這也是為什麽多羅三兄妹以及其他獅群在聽到北部獅群的名聲時，會十分驚懼。

“北部獅群……”諾加爾獅群首領扭頭看了眼老三，深知自己已經跑不了了，它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輕輕甩了甩獅鬃：“我輸了。”

鮮血迸濺的那一刻，老三發出了吼聲，它痛苦地看著老大在自己面前被塞森殺了。

但它逃不掉，塞森在殺了老大之後，便已經走向了它。

“喬翊，在想什麽？”阿行並沒有親自解決它們，而是把它們留給了塞森去解決，它走向了喬翊。

“怎麽沒親自動爪？”以往這樣的情況，阿行都是直接解決掉對方，鮮少會丟給別的獅子去處理，喬翊微微楞怔了一下，問道：“因為阿修斯？”

“阿修斯是塞森的哥哥，最想殺了那兩頭獅子的是塞森。”阿行扭過頭，而後嗅了嗅空氣裏的氣息，它道：“實際上以阿修斯的實力，即便是無法一對二，真想逃的話，這兩頭獅子也是攔不住的，除非它逃不了。”

“受傷了？”喬翊問道。

“也可能是，還有別的獅群，前後的路都被堵死了。”阿行輕輕甩了甩獅鬃，它習慣性地蹭了一下喬翊，而後壓低了聲音道：“別看了。”

幹裂的土地上，殘存的幾簇枯草，阿修斯就躺在上面，它的血液幾乎幹涸，獅鬃也黯淡了下去，上面已經狼狽不堪，但依舊能看出這頭雄獅曾經是怎樣的威風凜凜。

這對於喬翊而言，就像是在透過阿修斯看這個草原上每個動物最後的結局，包括他自己，就像是莫爾說的那樣，再強大的獅子也會有結束的一天。

特別是對於阿行它們這種極其好戰的獅子而言，戰死幾乎就是最後歸宿。

喬翊扭過頭跟著阿行一起往旁邊走去，這塊留給了塞森，塞恩它們，尤斯塔因為受傷的原因，來的比較慢，喬翊不忍去看它的神情。

當年他失去養了大半年的小獅子時，都已經無法接受，更何況這是朝夕相處的兄弟，喬翊只是和阿修斯相處了一段時間，都覺得很難受，更何況尤斯塔和阿修斯是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的。

“吼嗚——”

即便喬翊離得夠遠了，依舊能聽到尤斯塔發出的悲鳴聲，它痛苦的嘶吼聲傳的很遠。

喬翊閉了閉眼睛，覆而睜開，他甚至不敢去看尤斯塔它們所在的方向，心像是被一個沈甸甸的東西壓著，無法喘息。

他扭過頭看著正一臉擔憂的阿行，阿行正在看著他，似乎是想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應該怎麽說。

“剛剛莫爾跟我說，這個草原上沒有誰是特殊的，都會面臨受傷和死亡，也許只是方式和時間不同。”喬翊的聲音有些幹澀，他總是想要扭頭看阿修斯那邊，但又實在做不到：“我覺得它說得對，誰也沒辦法保證自己不會受傷，不會死亡，即使阿修斯這樣的雄獅，也無法保證這一點。”

“喬翊……你在害怕。”阿行敏感地察覺到了喬翊的一絲恐懼，它湊過去，舔了舔喬翊的臉，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讓喬翊放松下來：“你不用害怕，我在這裏，我會努力保護你。”

它近乎本能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撫喬翊，舔一舔他，蹭一蹭他，它道：“我會一直保護你的，喬翊。”

阿修斯的事情就像是籠罩在喬翊頭頂的一塊烏雲，他本就是心思縝密的人，想了很多事情，尤斯塔後來也跟著它們一起，但並不加入獅群。

塞森詢問過尤斯塔願不願意加入獅群，可尤斯塔不願意，它說等雨季到了，它會回到北方，因為阿艾德如果還活著，就一定會去北方，北部獅群需要新的首領。

它說這話的時候是理智的，但是目光卻一直朝著身後阿修斯的方向去看。

諾加爾獅群這個占據了大濕地最好地帶的獅群，最後還是消失在了這個難得一遇的旱季裏，最終這個領地屬於阿行它們。

喬翊看到了久違的小水潭，雖然水很淺，但聊勝於無。

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獵物，比起之前在別的地方餓的皮包骨頭，有的獅子甚至活活餓死了，這裏對於它們而言，就是最想要的地方。

尤斯塔一直很沈默，它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趴在了塞森的旁邊，有時候會低聲說些什麽。

“喬翊，你在想什麽？”阿行看到喬翊一直趴在水潭旁邊，但也不是要喝水，他像在思考問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動彈，因為過度煩躁，尾巴兩邊甩動，砸在地上發出了“啪啪”的聲音。

“我在想……”喬翊擡起頭看著阿行，他道：“獅子這一生，比起人類的壽命而言，短了太少……一件事情我倒是想要慢慢思考，但是一生就這麽長，我猶豫的時間越長，剩下的時間就越短，這還不考慮有什麽意外事件發生。”

阿行點了點頭，趴在了喬翊的身邊繼續聽著喬翊說話。

“這次是阿修斯，它那麽強大，最後還是這樣，也許下一個是我，是你，是莫爾，是任何一個獅子。”喬翊繼續道：“我在想，如果這次的不是阿修斯，而是你……我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的。”

阿行對喬翊的話一知半解，但是直覺告訴它，這都是關於它自己的話。

“往通俗點說，就是我考慮清楚，都成了獅子，更應該及時行樂，而不是被框框條條的枷鎖所困住。”喬翊湊近了阿行，輕輕舔了舔對方的臉，低聲道：“往感性的一點的說，就是……在意外來臨之前，我不希望我還沒有給你一個回覆，不希望我們之間，抱有遺憾。”

塞森的那聲“哥”，喬翊聽出了一絲後悔。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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