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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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琦絲毫不猶豫地拍掉了扶著自己的手，然後在兩人無語的表情下淡定地踩著高跟鞋走遠。他們的對話聲依稀飄來。
“你怎麽不去追？”江惠娜問。
“……”徐正雨沈默。
“唉……”新娘子的嘆息聲悠長，“一個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兩個人都很蠢。”說完不再看對面之人的臉色，江惠娜頗有些遺憾地退場了。她甚至覺得有些異樣，自己什麽時候和那些八卦的女人一樣喜歡插手別人的事了，這實在不是什麽明智的做法，尤其是她還克制不住地多說了那麽一句，莫非是他們兩個人實在是叫旁人看得糾結？
夏子虛在晚宴結束之前就離開了，離開之前還握著手機對她很歉意地點了點頭，韓琦絲捏著一只杯子沖她擺手，表情無奈又好笑，紀西羨查崗實在是勤，簡直勤到了神經兮兮的地步。不過這也從側面反應了一下他自從到了韓國以後就有些脆弱的神經，像個一分鐘都離不開老婆的怨夫一樣。
愛情的力量。
你是多麽的神奇。
韓琦絲在十點左右的時候離開酒店，車子在路上慢慢行駛，她吩咐司機隨便逛一逛，而在這個過程裏，她一直看著外面的風景在發呆。依然是這種感覺，熱鬧之後的寂寥。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討厭這種感覺，但至少她還可以在熱鬧的時候和別人一起愉快地笑，仿佛很開心一般，即使隨之而來是更大的空虛，但她並不是沒有慰藉。徐正雨就像是插在她心口的一把刀子，她有幾年的時間都舍不得拔，現在終於下定決心要拔，卻在拔出一半的時候再次被狠狠地推入，也許是已經麻木了，她以為自己抵抗能力強了不少，事實也確實如此，可直到前一刻，她也才明白，那把拔不出來的刀子，不能讓她痛得仿佛最初一樣無法呼吸，然而疼痛雖然不劇烈，卻一直都綿綿不絕。
她擡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臉上浮現出一抹仿佛釋然的微笑。
“您現在要回去嗎？”司機微微轉頭，問坐在後座的韓琦絲。
沒有回答司機，韓琦絲只是說，“後面是不是跟著一輛車？”
司機瞟了一眼後視鏡，“從一出酒店就跟在後面，是正雨少爺的車。”
韓琦絲眉頭輕輕一挑，居然連她家的司機都對徐正雨如此親熱，讓她在感嘆之餘也同時對徐正雨生出了一絲佩服。她可是連一個張馨子都搞不定，可徐正雨不一樣，幾乎把她周圍的所有人都搞定了，甫一對比，他和她高下立現。
不過也是，她要是比他高明，也就不會栽在徐正雨這個坑裏始終出不來了。
司機靠邊停車，韓琦絲就這麽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司機連忙拿著外套跟上去，不過顯然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徐正雨對他微微一笑，“你先回去吧，待會兒我送琦絲。”
韓琦絲對此眼皮都沒擡一下，司機把她的不語當默認，十分快速地退了場。
他們並肩行走，旁邊的河面倒映著璀璨燈火，一時間氣氛竟然有些寧謐。
“你不是要和我談麽，怎麽不說話？”走得有點久了，她把自己的手從徐正雨掌心裏抽出來，擡頭望他。
徐正雨又看著她不說話。
韓琦絲覺得自己如果就這麽被他的一個表情打敗實在很滑稽，不過既然她主動下了車，就表示她也有話說，於是就暫時不計較他的拖拉，直入主題，“跟我說一句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很難嗎？”
徐正雨有些震驚地睜大眼睛，一瞬間那雙丹鳳眼竟然有種可愛的感覺。
韓琦絲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拍拍他的臉，“既要死纏著不放，又還死要面子，你這到底是折磨自己還是折磨我？”她深吸一口氣，改拍為掐，下了很大力氣，“一開口說話就氣得我五臟六腑都疼，徐正雨，你真的夠了！”
他忽然緊緊抱住她，唇抵在她的耳邊，聲音之大幾乎把她耳膜都快震破，“韓琦絲，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了！”
“不要臉。”韓琦絲面無表情，“讓你說你就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沒骨氣。”
“我知道你就喜歡我不要臉的樣子。”
韓琦絲笑了出來，“我現在比較喜歡你要臉的樣子。”
兩人靜靜相擁，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卻都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一刻失而覆得的驚喜和不真實感。
韓琦絲覺得不真實，不是因為她再次和徐正雨攪到了一起，也不是她這麽輕易地就讓他得償所願，而是此時此刻，她終於清晰地察覺到她放過了自己，也放任了自己的心。
卸下重擔般的輕松和坦然給她帶來巨大的不真實感。
不可否認地也讓她也覺得，幸福。
徐正雨徐正雨，誰讓我愛你。
我想你也有點愛上我了，你就給我這麽一點點愛，我就舍不得讓你受傷，是不是很蠢？
遠處一輛黑色華貴的轎車已經在原地停了幾分鐘，車窗半降，露出一張成熟英俊的臉，面孔的主人眼中帶著笑意，輕輕緩緩道，“終於和好了。”
女子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你說什麽？”
“你看那裏。”
“啊，”女子漂亮的杏眼裏帶著驚喜，聲音也有點激動，“是正雨和琦絲。”
“唔，”男人吩咐司機開車，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些，“你可以安心了。”
時間一晃而過，韓琦絲和徐正雨進入了一段蜜裏調油的時期，而打破這一局面的，則是他們已經發出去的訂婚請柬。
韓琦絲大為光火，她不可能去朝自己爹媽或是張馨子發脾氣，於是徐正雨成了最好的出氣筒，當然，他也要負起碼百分之八十的責任。
“你欠抽是不是，居然敢背著我耍這種陰險的招數？”
“我本來要和你說的，只是一忙就忘記了。”徐正雨看著她滿臉無辜，“更何況這事不是我一手主導，是你爸媽和我媽。當然，他們也是為了我們好，他們也擔心你像上次那樣一走就是一年半。”
他還有理了，每次不管大事小事他都愛拿她離開韓國的那一年半說事，要不是他，她會那麽慫地跑路？現在他居然還這麽理直氣壯地陰她？居然就在她去濟州島的這麽幾天，把訂婚的一切事宜都敲定了，還把這些推到雙方父母身上，他以為她這麽好騙？
韓琦絲氣得沒暈過去，“你這輩子別想我和你結婚！”
徐正雨一聽這語氣就知道韓琦絲真生氣了，於是立馬態度良好地認錯，但顯然這錯認得有點遲，韓琦絲直接不聽，甚至差點再次跑得不見蹤影。
說是差點不見蹤影，就表示徐正雨還是找到了她，只不過時間有點尷尬，是在他們訂婚的前兩天。徐正雨好說歹說，但她就是油鹽不進，鐵了心地不和他回去，甚至就連徐正雨拿兩家的面子說事，她也眼皮沒擡。
夏子虛在一邊看得好笑，“算了算了，你既然有膽子擅自安排訂婚，就該有失敗的覺悟，現在還是先回首爾把這事的影響擺平吧，我看她是不會和你回去的。”
這話一出徐正雨的臉色一下黑得沒邊了，她能不知道韓琦絲消失了是上哪去了麽，他第一時間就來找夏子虛，可夏子虛是相當地不買賬，嘴巴緊得要死，紀西羨又是個不愛插手管閑事的，除了偶爾用同情和看見同類的眼神掃他幾眼外，同樣一個字都不漏。
他們有意藏人，徐正雨掘地三尺總算把人給找到，就是花的時間有點長，連公司的事都給耽擱了，同時不少好友都在很放肆地嘲笑他。
啊哈哈，你也有今天。
仿佛魔音穿耳，徐正雨頭痛無比，但最頭痛的還是韓琦絲的一張冷臉。
“你給我滾，呈射線狀地滾。”韓琦絲繼續發著指令，配樂是旁邊一對夫妻無比樂呵的笑聲。
最後韓琦絲總算還知道分寸，也不可能讓徐家和韓家丟面子，勉強算是識大體地回了首爾，順順利利地訂了婚，但楞是一個月沒理徐正雨，因為兩個月後就是結婚典禮，而她在這一個月裏就是努力要把註冊的日子無限延後，她每晚都不厭其煩地冷嗤徐正雨，你要結婚儀式是吧，那給你就是了，但你別想我和你註冊，你死了這條心吧。
徐正雨無語凝噎，不註冊他要結婚儀式幹嘛？
韓琦絲你其實現在才開始折磨我對吧？
但即使是這樣，我也絕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番外一
徐正雨想過韓琦絲會走。
他已經很長時間不再去追究“是不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這個問題，雖然無數事實都證明了這句話的準確性，他卻不想再讓自己變成這個理論之下的一個可悲的人。他只是不想也不敢再輕易去愛而已，雖然韓琦絲的出現也證明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自認清醒地活在現實裏，沒有沈湎於過去，安靜地規劃未來。
這一年他的母親一直忙著一件在他看來可有可無的事，但也許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孩子的幸福，超越了他們自身成了心中最大的問題。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她就一直張羅著給她相親，但以前畢竟和現在不同，以前她是希望他收心，好好地走上一條妥帖平坦的路，那只是一種希冀。但現在，對她來說，這成了一種必要。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母親其實一直用著一種擔憂而微苦的目光註視著他。
一路看著自己的兒子從那樣瀟灑飛揚的年青時光步入如此沈郁的現在，她找不到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做母親的希望孩子一直快樂，然而成熟的代價，本身就包含了一部分快樂的逝去。
見到韓琦絲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後。
徐正雨很少認真地觀察相親對象，他大部分心神放在了工作上，他很忙，難得的私人時間還要被她母親精挑細選的相親對象們占去許多，兩相權衡下，每次和佳人的見面，他一半時間花來傾聽一半時間花來走神，但這次的對象顯然不是那麽好應對的。
他其實對她有些微的印象，只是不深。
偶爾宴會上的遠遠一瞥，兩人無甚交集，只是似乎每次自己無意間的逡巡目光，到最後總能對上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
“徐正雨，你有和我交往的意願麽？”她一手慢慢攪拌著面前的咖啡，熱氣緩緩裊繞升騰，直到最後她似乎都沒有等到他的答案。
分別的時候她很沒禮貌地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好像是想將他的笑容拉得大一些。她下手有些重，他不自覺地蹙了下眉，然後看著她面無表情。
“其實我覺得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我們在一起其實只是時間問題。”她沖他勾勾唇，年輕的臉龐上有種奪目的光彩，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那應該叫勢在必得。
勢在必得，往往都會演變成一場無疾而終的意外。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走出咖啡廳，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緩緩行走在首爾高樓林立的街道上，許多燈光明亮的店門，在他經過的時候，都會反射出一襲挺拔俊朗的剪影，無意間側頭，他看著自己的鏡像，會忽然地覺得陌生。
他很想嘆息一聲來吐出心中不知從何而來的郁氣，但最終還是沒有。
“韓小姐很不錯的。”張馨子這樣評價，但她也已經習慣了自己在說這些的時候兒子無動於衷的臉，她停頓了下，說，“正雨，功燦和她的婚期早就已經定下來了，上次他們訂婚的時候你沒出席，這次……”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但她知道他肯定懂她的意思。
徐正雨正在給她泡茶，聞言表情依然沒什麽變化，“那次是因為一個合作案事情給耽擱了，對方一直拖著，我趕不回來很正常。”想了想他還是加了一句，“您放心吧，結婚我肯定不會錯過。”
事實上他確實沒有錯過，但他曾經也向這場婚禮的新娘子求過婚，不過結果很慘就對了。他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很得體，心裏想的什麽卻無人能夠看得出來。坐在她旁邊的韓琦絲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劃了幾下，換來他溫和的詢問，“這麽快就累了？”
韓琦絲有些鄙夷地沖著他撇撇嘴，“你笑得假死了。”
自從他們“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在韓琦絲鍥而不舍地幾乎將他老底都給全部翻出來之後，她這個“每日一諷”幾乎風雨無阻，她不是嘲笑他對某人還舊情難忘就是暗指他現在實在太會裝模作樣，幾乎能把所有人都忽悠過去。
他其實一直覺得韓琦絲對他的看法是無以倫比的神奇，但韓琦絲顯然不這麽覺得，她甚至經常為了自己的某些小發現而暗自得意，他很不想把她比喻為成功偷到了奶油的耗子，但事實上，每次韓琦絲沖她耍小心機的時候，他眼前都會浮現那麽一只甩著尾巴得意地舔著奶油的，粉嫩嫩的小耗子。
被她這麽一打岔，婚禮上端莊唯美的氣氛似乎都少了一些，他低下頭問她，“你以為你笑得要比我真？”
韓琦絲臉一僵，說，“你再說下去我真的就笑不出來了。”
他沒忍住，嘴角的笑意擴大了一些，有意逗她，“你不是說我今天來參加婚禮心情肯定不爽麽，但我怎麽覺著你比我還要不爽啊，誰惹著你了？還是說你看上新郎了？”
韓琦絲瞪他，甩了一個“待會兒再找你算賬”的眼神後就不理人了。
晚上他送她回家，韓琦絲果然是行動派，打開門之後就直接拽著他的領子把他給掀翻在了沙發上，他跌了個仰倒，腦袋裏似乎都有嗡嗡的聲音，韓琦絲見他久久都沒有反抗，覺得很不對，說，“餵，你不要扮柔弱裝受傷啊，我可是不會心疼的。”
他捂著額頭呻吟了一聲。
韓琦絲立馬彎腰看她，語氣都軟了不少，“你哪裏不舒服啊？”
他擺擺手，說，“沒，逗你的。”
韓琦絲咬牙，“您老有病吧，是不是今天心上人今天嫁人了，您從頭發跟到腳趾頭都不舒服得緊啊，需不需要我給您松松？”
面對韓琦絲威脅的眼神，他覺得他只要表現出一點肯定的意思，他今晚不死也要半殘，不過他也不是那麽容易被繞進去就是了，“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這個回答讓韓琦絲把他蒙著腦袋一陣好打。
後來她纏著他不讓走，晚上她被勒著脖子的手臂給弄醒，只覺得呼吸困難，想下床去拿杯水喝，但輕輕一動就被一雙腿給絞住了，她的手臂越發勒得緊，腦袋還使勁地往他懷裏鉆，嘴裏嘟囔著一句話，徐正雨，讓你這麽滑溜，我纏死你。
他簡直哭笑不得。
早上起床的時候韓琦絲神清氣爽，大有昨晚在夢中報了仇的得意暢快，他則是有些昏沈，只是看著韓琦絲快樂地哼著歌的模樣，說了一句話，“以後你別想我陪你睡。”
韓琦絲說，“誰稀罕，稀罕……”說著說著耳朵紅了。
他頗有深意地看著她。
韓琦絲摔門而出。
他在門後哈哈大笑。
感情似乎很穩定，一切都十分地按部就班，但是談婚論嫁的時候，他還是楞了一下。
張馨子問他，“你覺得琦絲怎麽樣呢？”
他無意識地點頭。
對方顯然對他的態度不滿，“你給我說話！”
“她很好。”這其實無需置疑，韓琦絲愛他，他感覺得到。而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她都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但他並不想這麽草率，或者說他現在還沒做好那個準備，將自己的人生和另外一個人的人生交融到一起，這在他的設想裏，很多時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其實在他人生的第一次失敗的求婚之後，他自問過很多次，也得出了一個確切的結論。那個時候他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迫切和沖動，唯獨沒有半分深思熟慮。之後的時光裏，他甚至慶幸過，被拒絕雖然痛苦，但更痛苦的，卻是他成功地得到了喜歡的人，卻無法給對方幸福。
明知對方不愛自己，為何會篤定自己能帶給對方幸福。
年少輕狂的時候，無知似乎也有很美好的借口，因為我一個人的愛夠我們兩個用啊。
這是個雖美猶假的謊言。
“嗨嗨，最近又有煩惱了？”文恪從他背後轉到他對面，手中正拿著一塊軟布擦拭一只根本看不出任何汙跡的杯子，他修長漂亮的手指在燈光下十分晃眼，但最晃眼的還是他無名指上那枚低調卻不低價的戒指。
他沒有答話，只是指了指文恪身後的那一排酒櫃，“給我一瓶。”
“嗨嗨，你還沒告訴我美青年的煩惱是什麽呢。”文恪站在原地不動，笑瞇瞇地望他，拿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美青年的這裏告訴我美青年有很重的心事。”
文恪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耍寶了，他竟然有點輕微的不習慣，他過去口中的美少年，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美青年。而他也由以前義正言辭的反駁變為了現在的無波無瀾，他怎麽喊他都別想再得到他半點反應。
他不笑他一把年紀了還拿耍寶當幽默就很好了。
“告訴我吧，你快點告訴我吧。”文恪終於受不了他的沈默，繳械投降，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遞到他面前的吧臺上。
“我根本沒必要告訴你。”他說。
文恪說，“你脾氣越來越臭了。”
他答，“嗯，她也這麽說。”
文恪試探地問，“和韓小姐有關？”
他沖他冷颼颼地一笑，“韓小姐？你裝什麽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出賣我討好她？還韓小姐，你應該叫她琦絲才比較符合現在的情況。”
文恪腦門上流下一滴冷汗。
☆、番外二
徐正雨不是一個尖銳的人，但經過那天他幾乎每句話都綿裏藏針的交談後，文恪深刻地領略到了什麽叫做不鳴則已一鳴氣死人。
他明裏暗裏抨擊他口風不緊，但卻完全不考慮想從他嘴裏挖消息的人是誰。那可是韓琦絲啊，她想要知道一件事的時候，那絕對是有千百種辦法的，更何況，他覺得她有權知道某些事情，徐正雨不樂意自己說，那他就姑且代勞，說到底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盡管情有可原，他始終是估錯了一些事情，也忘了韓琦絲在他面前和在徐正雨面前完全是兩個人。
所以徐正雨有點惱火是情有可原的，但他也是純屬活該的，誰讓你不早不晚不疾不徐地恰好在這麽個微妙的時候遇到了韓琦絲呢，而在那之前……
然而再過了一段時間，文恪就完全沒了任何打趣他的想法，也開始認真反省他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說到底他在他們兩個人的關系裏，應該什麽都不算。可他有意無意地說了一些事，告訴了韓琦絲一些話，分寸拿捏得十分不妥。
知道他們兩個分手是在韓琦絲出國不久之後。
其實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快要修成正果了，而他們分手之前根本毫無征兆，分手後也沒幾個人知道，而且從徐正雨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對勁。直到偶然一次他碰到張馨子，對此她除了嘆息還是嘆息，眼裏的情緒不知道是可惜還是痛心。
從張馨子有些斷續和含糊的言語裏，文恪其實並不能推斷出所有事實。
但事情是怎麽回事其實已經不是問題了，一段感情的結果是極其重要的，也許中間的這段過程會成為一個人一生珍藏的回憶，可惜回憶並不具有多麽強大的力量，而當結果是相當糟糕的時候，本來美好的過程說不定都會成為一把尖銳的刀子，日日夜夜地提醒你你是怎樣曾經得到過幸福，又是怎樣大意地將它給弄丟了。
離開茶座的時候，張馨子依然一臉悵然地坐在原地，像是一夕之間老了好幾歲。而他呢，只覺得命運弄人，為什麽韓琦絲生日的那天，周幼林早產了，而原本出差在外以為能在妻子預產期之前趕回來的薛功燦，身體一直不好早已病重只在拖日子的薛爺爺，以及那對並不能撐起一片天地的裴女士夫婦。
徐家與薛家之間的交情，徐正雨近幾年來在中間扮演的角色。
還有盼望也許會在生日的時候收到求婚的驚喜的韓琦絲。
所有人，所有事，組合到一起，一些輕輕的巧合，壓死一段本就暗藏危機如同走鋼絲的感情，輕而易舉。
時間的步伐從不曾停止，一年轉瞬即逝。
一切似乎都沒什麽不同，只是有個人快把工作當成了生活的全部，日子過得規律到了一種嚴苛的地步，那雙曾經明亮又經常含著戲謔笑意的眼睛裏只剩下黑沈沈的一片，像一灘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徐正雨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的不僅僅是成熟的氣息，更添一絲深重的壓抑。
偶爾朋友之間的聚會裏，有人喝高了，總會不自覺地談起他，而談起他之後，無一例外地都會重重惋惜，然後依然游戲人間的一位老友會笑說，有情皆孽。
當即附和聲一片，是啊，感情這種東西能不碰就別碰了，就算非要碰，折磨別人也好過折磨自己，當然啦，互相折磨是最要不得的。
說到最後所有人再次陷入沈默，良久不知是誰嗤笑說一切都是屁話，一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我祝你們將來都有場“蕩氣回腸”的愛情。
有人哈哈大笑，說人都老了，早沒氣兒蕩了。
是啊，依我看只有你在期待那什麽所謂的愛情，難道是遺憾年輕時沒來得及轟轟烈烈一把，可惜了，你這把年紀了，就算有人要蕩氣回腸，也不會看不上你。
即使臉上滿不在乎，語氣裏更是有大把大把的調侃，但有種情緒不假，那就是對某個人一致的羨慕與遺憾，然後又為自己有絲輕微的慶幸。
有幸遇見並得到過愛情的人固然值得羨慕，但這並不代表那些從始至終沒有碰到過愛情的人的生活是沈悶無趣的，相反，平淡如水也有它的滋味。
氣氛再次變得熱鬧，一群人你祝福我我祝福你，有些話文恪聽到了都有些哭笑不得，不過這麽一次難得的聚會，徐正雨從始至終沒有現身，而他即使出現了，也只當了一晚上的看客，散場之後，他想著一些瑣碎的事情，卻覺得所有話裏，那句話很對。
互相折磨是最要不得的。
他現在早就不太能猜得出徐正雨在想什麽，也許是越來越多地覺得他們當時分手的理由十分戲劇化，也許是覺得韓琦絲走了太久，他已經習慣了她的缺席。只是誰都不知道，徐正雨是已經習慣了沒有她的生活，還是從來就沒有太在意過。
後者的可能性並不大，然而這個選項一直存在於所有人心中，大概也包括遠在異國的韓琦絲，不知道她是怎樣說服自己離開這個生活著自己愛的人的地方，去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即使據說有一位極要好的朋友在那裏。難道沒有寂寞嗎？痛苦是否一直都存在，即使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淡變淺，，卻並不能完全消除掉。
行走在繁華似錦的街頭，文恪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而在這絲異樣感覺的驅使下，他去了徐正雨的辦公室。
他依然埋首在文件裏，甚至對於有人擅自打開了辦公室的門也毫無反應，低垂著的腦袋讓人只能看見他並不算濃稠的眉峰，越來越深刻的側臉輪廓被印在了落地窗上，視線逐漸下移，能看見的是一道沈靜而孤寂的側影。
突如其來的，強烈的陌生感讓他在門口足足站了好幾分鐘，是什麽時候開始的，那個似乎永遠玩世不恭，永遠捧不出真心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看看他現在，還有哪怕是一絲人氣嗎？
“有些事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他慢慢走進去，直到對方放下手中的文件，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文恪慢慢坐下來，努力令自己適應這件辦公室清冷到冰涼的感覺，“以前沒問，現在也沒有問的必要了，只是，你想過去找她嗎，想過……挽回嗎？”
“已經一年了。”徐正雨依然看著他，說話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文恪用手指彈了彈身前的茶幾，笑得有些嘲諷，“所以你是覺得，你能花五年多的時間徹底忘掉周幼林，就一定能只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忘記韓琦絲嗎？哦，不，你和琦絲在一起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是恰好比和那位相處的時間長了點兒，那麽，這點時間或許是不夠的？”
徐正雨的瞳孔明顯有一瞬間的收縮，甚至捏著鋼筆的手都隱隱骨節泛白，但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對面的男人眼神明顯冷了下來。
文恪卻並沒有就此打住，只是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坐在辦公桌後臉色極差的人，“你知道嗎，你這樣折磨自己其實並不是最蠢的，說起來除了少量的幾個人會擔憂外，大部分人應該都是高興的，畢竟有一位對待工作這麽拼命的常務，酒店業績蒸蒸日上，你這是在間接促進經濟發展，多少人還得謝謝你能給他們提供一份薪資可觀的工作，可問題在於，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你為什麽還不肯對自己坦誠，對別人坦誠，從始至終我就覺得你們之間所謂的癥結很可笑，但如果是你不肯付出不肯去愛，那你今天的這副死人模樣又是做給誰看？”
隨著話題的深入，他的語氣越來越冷硬，“徐正雨，會因為你一個皺眉就擔憂一整天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你就是後悔也沒用，裝無所謂更沒用，誰都看得出來你只是不敢承認你又愛上了一個人。”即使是一個女人全心全意的愛，也無法讓你卸下防備。而那個人心灰意冷地離開了，你卻又開始折磨自己。
犯賤也不是這麽來的。
“只是以為，如果她還愛我，總會回來的，我在等。”在他離開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句低不可聞的話。
如果不是他耳力驚人，大概也不會明白徐正雨在說什麽，然而明白了之後，卻覺得心情比來時還要糟糕。想轉身狠狠給他一拳，想打醒他，想告訴他韓琦絲這輩子做得最傻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愛上了他。
然而他只是停頓了幾秒，什麽也沒說地離開了。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比他根本不懂如何去愛她更加悲哀的。
哪怕韓琦絲回來，哪怕她依然愛他。
會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嗎？
在他越來越少去見徐正雨的時候，在徐正雨快要走進一條死胡同裏出不來的時候，韓琦絲要回國的消息不知道經誰傳了出來。
天空一碧如洗，逐漸降落的飛機似乎能夠為人帶來某種意義上的新生。
遠遠望著那輛深藍色的跑車急速沖出去的情形，佇立在春暖花開的時節裏的男人露出一抹極淺淡的笑，如果能夠重新開始，如果這是一個代表相愛的信號……
如果，然而一切遠多於如果。
但從來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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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不去追？”江惠娜問。
“……”徐正雨沈默。
“唉……”新娘子的嘆息聲悠長，“一個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兩個人都很蠢。”說完不再看對面之人的臉色，江惠娜頗有些遺憾地退場了。她甚至覺得有些異樣，自己什麽時候和那些八卦的女人一樣喜歡插手別人的事了，這實在不是什麽明智的做法，尤其是她還克制不住地多說了那麽一句，莫非是他們兩個人實在是叫旁人看得糾結？
夏子虛在晚宴結束之前就離開了，離開之前還握著手機對她很歉意地點了點頭，韓琦絲捏著一只杯子沖她擺手，表情無奈又好笑，紀西羨查崗實在是勤，簡直勤到了神經兮兮的地步。不過這也從側面反應了一下他自從到了韓國以後就有些脆弱的神經，像個一分鐘都離不開老婆的怨夫一樣。
愛情的力量。
你是多麽的神奇。
韓琦絲在十點左右的時候離開酒店，車子在路上慢慢行駛，她吩咐司機隨便逛一逛，而在這個過程裏，她一直看著外面的風景在發呆。依然是這種感覺，熱鬧之後的寂寥。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討厭這種感覺，但至少她還可以在熱鬧的時候和別人一起愉快地笑，仿佛很開心一般，即使隨之而來是更大的空虛，但她並不是沒有慰藉。徐正雨就像是插在她心口的一把刀子，她有幾年的時間都舍不得拔，現在終於下定決心要拔，卻在拔出一半的時候再次被狠狠地推入，也許是已經麻木了，她以為自己抵抗能力強了不少，事實也確實如此，可直到前一刻，她也才明白，那把拔不出來的刀子，不能讓她痛得仿佛最初一樣無法呼吸，然而疼痛雖然不劇烈，卻一直都綿綿不絕。
她擡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臉上浮現出一抹仿佛釋然的微笑。
“您現在要回去嗎？”司機微微轉頭，問坐在後座的韓琦絲。
沒有回答司機，韓琦絲只是說，“後面是不是跟著一輛車？”
司機瞟了一眼後視鏡，“從一出酒店就跟在後面，是正雨少爺的車。”
韓琦絲眉頭輕輕一挑，居然連她家的司機都對徐正雨如此親熱，讓她在感嘆之餘也同時對徐正雨生出了一絲佩服。她可是連一個張馨子都搞不定，可徐正雨不一樣，幾乎把她周圍的所有人都搞定了，甫一對比，他和她高下立現。
不過也是，她要是比他高明，也就不會栽在徐正雨這個坑裏始終出不來了。
司機靠邊停車，韓琦絲就這麽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司機連忙拿著外套跟上去，不過顯然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徐正雨對他微微一笑，“你先回去吧，待會兒我送琦絲。”
韓琦絲對此眼皮都沒擡一下，司機把她的不語當默認，十分快速地退了場。
他們並肩行走，旁邊的河面倒映著璀璨燈火，一時間氣氛竟然有些寧謐。
“你不是要和我談麽，怎麽不說話？”走得有點久了，她把自己的手從徐正雨掌心裏抽出來，擡頭望他。
徐正雨又看著她不說話。
韓琦絲覺得自己如果就這麽被他的一個表情打敗實在很滑稽，不過既然她主動下了車，就表示她也有話說，於是就暫時不計較他的拖拉，直入主題，“跟我說一句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很難嗎？”
徐正雨有些震驚地睜大眼睛，一瞬間那雙丹鳳眼竟然有種可愛的感覺。
韓琦絲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拍拍他的臉，“既要死纏著不放，又還死要面子，你這到底是折磨自己還是折磨我？”她深吸一口氣，改拍為掐，下了很大力氣，“一開口說話就氣得我五臟六腑都疼，徐正雨，你真的夠了！”
他忽然緊緊抱住她，唇抵在她的耳邊，聲音之大幾乎把她耳膜都快震破，“韓琦絲，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了！”
“不要臉。”韓琦絲面無表情，“讓你說你就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沒骨氣。”
“我知道你就喜歡我不要臉的樣子。”
韓琦絲笑了出來，“我現在比較喜歡你要臉的樣子。”
兩人靜靜相擁，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卻都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一刻失而覆得的驚喜和不真實感。
韓琦絲覺得不真實，不是因為她再次和徐正雨攪到了一起，也不是她這麽輕易地就讓他得償所願，而是此時此刻，她終於清晰地察覺到她放過了自己，也放任了自己的心。
卸下重擔般的輕松和坦然給她帶來巨大的不真實感。
不可否認地也讓她也覺得，幸福。
徐正雨徐正雨，誰讓我愛你。
我想你也有點愛上我了，你就給我這麽一點點愛，我就舍不得讓你受傷，是不是很蠢？
遠處一輛黑色華貴的轎車已經在原地停了幾分鐘，車窗半降，露出一張成熟英俊的臉，面孔的主人眼中帶著笑意，輕輕緩緩道，“終於和好了。”
女子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你說什麽？”
“你看那裏。”
“啊，”女子漂亮的杏眼裏帶著驚喜，聲音也有點激動，“是正雨和琦絲。”
“唔，”男人吩咐司機開車，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些，“你可以安心了。”
時間一晃而過，韓琦絲和徐正雨進入了一段蜜裏調油的時期，而打破這一局面的，則是他們已經發出去的訂婚請柬。
韓琦絲大為光火，她不可能去朝自己爹媽或是張馨子發脾氣，於是徐正雨成了最好的出氣筒，當然，他也要負起碼百分之八十的責任。
“你欠抽是不是，居然敢背著我耍這種陰險的招數？”
“我本來要和你說的，只是一忙就忘記了。”徐正雨看著她滿臉無辜，“更何況這事不是我一手主導，是你爸媽和我媽。當然，他們也是為了我們好，他們也擔心你像上次那樣一走就是一年半。”
他還有理了，每次不管大事小事他都愛拿她離開韓國的那一年半說事，要不是他，她會那麽慫地跑路？現在他居然還這麽理直氣壯地陰她？居然就在她去濟州島的這麽幾天，把訂婚的一切事宜都敲定了，還把這些推到雙方父母身上，他以為她這麽好騙？
韓琦絲氣得沒暈過去，“你這輩子別想我和你結婚！”
徐正雨一聽這語氣就知道韓琦絲真生氣了，於是立馬態度良好地認錯，但顯然這錯認得有點遲，韓琦絲直接不聽，甚至差點再次跑得不見蹤影。
說是差點不見蹤影，就表示徐正雨還是找到了她，只不過時間有點尷尬，是在他們訂婚的前兩天。徐正雨好說歹說，但她就是油鹽不進，鐵了心地不和他回去，甚至就連徐正雨拿兩家的面子說事，她也眼皮沒擡。
夏子虛在一邊看得好笑，“算了算了，你既然有膽子擅自安排訂婚，就該有失敗的覺悟，現在還是先回首爾把這事的影響擺平吧，我看她是不會和你回去的。”
這話一出徐正雨的臉色一下黑得沒邊了，她能不知道韓琦絲消失了是上哪去了麽，他第一時間就來找夏子虛，可夏子虛是相當地不買賬，嘴巴緊得要死，紀西羨又是個不愛插手管閑事的，除了偶爾用同情和看見同類的眼神掃他幾眼外，同樣一個字都不漏。
他們有意藏人，徐正雨掘地三尺總算把人給找到，就是花的時間有點長，連公司的事都給耽擱了，同時不少好友都在很放肆地嘲笑他。
啊哈哈，你也有今天。
仿佛魔音穿耳，徐正雨頭痛無比，但最頭痛的還是韓琦絲的一張冷臉。
“你給我滾，呈射線狀地滾。”韓琦絲繼續發著指令，配樂是旁邊一對夫妻無比樂呵的笑聲。
最後韓琦絲總算還知道分寸，也不可能讓徐家和韓家丟面子，勉強算是識大體地回了首爾，順順利利地訂了婚，但楞是一個月沒理徐正雨，因為兩個月後就是結婚典禮，而她在這一個月裏就是努力要把註冊的日子無限延後，她每晚都不厭其煩地冷嗤徐正雨，你要結婚儀式是吧，那給你就是了，但你別想我和你註冊，你死了這條心吧。
徐正雨無語凝噎，不註冊他要結婚儀式幹嘛？
韓琦絲你其實現在才開始折磨我對吧？
但即使是這樣，我也絕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番外一
徐正雨想過韓琦絲會走。
他已經很長時間不再去追究“是不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這個問題，雖然無數事實都證明了這句話的準確性，他卻不想再讓自己變成這個理論之下的一個可悲的人。他只是不想也不敢再輕易去愛而已，雖然韓琦絲的出現也證明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自認清醒地活在現實裏，沒有沈湎於過去，安靜地規劃未來。
這一年他的母親一直忙著一件在他看來可有可無的事，但也許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孩子的幸福，超越了他們自身成了心中最大的問題。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她就一直張羅著給她相親，但以前畢竟和現在不同，以前她是希望他收心，好好地走上一條妥帖平坦的路，那只是一種希冀。但現在，對她來說，這成了一種必要。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母親其實一直用著一種擔憂而微苦的目光註視著他。
一路看著自己的兒子從那樣瀟灑飛揚的年青時光步入如此沈郁的現在，她找不到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做母親的希望孩子一直快樂，然而成熟的代價，本身就包含了一部分快樂的逝去。
見到韓琦絲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後。
徐正雨很少認真地觀察相親對象，他大部分心神放在了工作上，他很忙，難得的私人時間還要被她母親精挑細選的相親對象們占去許多，兩相權衡下，每次和佳人的見面，他一半時間花來傾聽一半時間花來走神，但這次的對象顯然不是那麽好應對的。
他其實對她有些微的印象，只是不深。
偶爾宴會上的遠遠一瞥，兩人無甚交集，只是似乎每次自己無意間的逡巡目光，到最後總能對上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
“徐正雨，你有和我交往的意願麽？”她一手慢慢攪拌著面前的咖啡，熱氣緩緩裊繞升騰，直到最後她似乎都沒有等到他的答案。
分別的時候她很沒禮貌地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好像是想將他的笑容拉得大一些。她下手有些重，他不自覺地蹙了下眉，然後看著她面無表情。
“其實我覺得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我們在一起其實只是時間問題。”她沖他勾勾唇，年輕的臉龐上有種奪目的光彩，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那應該叫勢在必得。
勢在必得，往往都會演變成一場無疾而終的意外。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走出咖啡廳，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緩緩行走在首爾高樓林立的街道上，許多燈光明亮的店門，在他經過的時候，都會反射出一襲挺拔俊朗的剪影，無意間側頭，他看著自己的鏡像，會忽然地覺得陌生。
他很想嘆息一聲來吐出心中不知從何而來的郁氣，但最終還是沒有。
“韓小姐很不錯的。”張馨子這樣評價，但她也已經習慣了自己在說這些的時候兒子無動於衷的臉，她停頓了下，說，“正雨，功燦和她的婚期早就已經定下來了，上次他們訂婚的時候你沒出席，這次……”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但她知道他肯定懂她的意思。
徐正雨正在給她泡茶，聞言表情依然沒什麽變化，“那次是因為一個合作案事情給耽擱了，對方一直拖著，我趕不回來很正常。”想了想他還是加了一句，“您放心吧，結婚我肯定不會錯過。”
事實上他確實沒有錯過，但他曾經也向這場婚禮的新娘子求過婚，不過結果很慘就對了。他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很得體，心裏想的什麽卻無人能夠看得出來。坐在她旁邊的韓琦絲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劃了幾下，換來他溫和的詢問，“這麽快就累了？”
韓琦絲有些鄙夷地沖著他撇撇嘴，“你笑得假死了。”
自從他們“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在韓琦絲鍥而不舍地幾乎將他老底都給全部翻出來之後，她這個“每日一諷”幾乎風雨無阻，她不是嘲笑他對某人還舊情難忘就是暗指他現在實在太會裝模作樣，幾乎能把所有人都忽悠過去。
他其實一直覺得韓琦絲對他的看法是無以倫比的神奇，但韓琦絲顯然不這麽覺得，她甚至經常為了自己的某些小發現而暗自得意，他很不想把她比喻為成功偷到了奶油的耗子，但事實上，每次韓琦絲沖她耍小心機的時候，他眼前都會浮現那麽一只甩著尾巴得意地舔著奶油的，粉嫩嫩的小耗子。
被她這麽一打岔，婚禮上端莊唯美的氣氛似乎都少了一些，他低下頭問她，“你以為你笑得要比我真？”
韓琦絲臉一僵，說，“你再說下去我真的就笑不出來了。”
他沒忍住，嘴角的笑意擴大了一些，有意逗她，“你不是說我今天來參加婚禮心情肯定不爽麽，但我怎麽覺著你比我還要不爽啊，誰惹著你了？還是說你看上新郎了？”
韓琦絲瞪他，甩了一個“待會兒再找你算賬”的眼神後就不理人了。
晚上他送她回家，韓琦絲果然是行動派，打開門之後就直接拽著他的領子把他給掀翻在了沙發上，他跌了個仰倒，腦袋裏似乎都有嗡嗡的聲音，韓琦絲見他久久都沒有反抗，覺得很不對，說，“餵，你不要扮柔弱裝受傷啊，我可是不會心疼的。”
他捂著額頭呻吟了一聲。
韓琦絲立馬彎腰看她，語氣都軟了不少，“你哪裏不舒服啊？”
他擺擺手，說，“沒，逗你的。”
韓琦絲咬牙，“您老有病吧，是不是今天心上人今天嫁人了，您從頭發跟到腳趾頭都不舒服得緊啊，需不需要我給您松松？”
面對韓琦絲威脅的眼神，他覺得他只要表現出一點肯定的意思，他今晚不死也要半殘，不過他也不是那麽容易被繞進去就是了，“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這個回答讓韓琦絲把他蒙著腦袋一陣好打。
後來她纏著他不讓走，晚上她被勒著脖子的手臂給弄醒，只覺得呼吸困難，想下床去拿杯水喝，但輕輕一動就被一雙腿給絞住了，她的手臂越發勒得緊，腦袋還使勁地往他懷裏鉆，嘴裏嘟囔著一句話，徐正雨，讓你這麽滑溜，我纏死你。
他簡直哭笑不得。
早上起床的時候韓琦絲神清氣爽，大有昨晚在夢中報了仇的得意暢快，他則是有些昏沈，只是看著韓琦絲快樂地哼著歌的模樣，說了一句話，“以後你別想我陪你睡。”
韓琦絲說，“誰稀罕，稀罕……”說著說著耳朵紅了。
他頗有深意地看著她。
韓琦絲摔門而出。
他在門後哈哈大笑。
感情似乎很穩定，一切都十分地按部就班，但是談婚論嫁的時候，他還是楞了一下。
張馨子問他，“你覺得琦絲怎麽樣呢？”
他無意識地點頭。
對方顯然對他的態度不滿，“你給我說話！”
“她很好。”這其實無需置疑，韓琦絲愛他，他感覺得到。而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她都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但他並不想這麽草率，或者說他現在還沒做好那個準備，將自己的人生和另外一個人的人生交融到一起，這在他的設想裏，很多時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其實在他人生的第一次失敗的求婚之後，他自問過很多次，也得出了一個確切的結論。那個時候他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迫切和沖動，唯獨沒有半分深思熟慮。之後的時光裏，他甚至慶幸過，被拒絕雖然痛苦，但更痛苦的，卻是他成功地得到了喜歡的人，卻無法給對方幸福。
明知對方不愛自己，為何會篤定自己能帶給對方幸福。
年少輕狂的時候，無知似乎也有很美好的借口，因為我一個人的愛夠我們兩個用啊。
這是個雖美猶假的謊言。
“嗨嗨，最近又有煩惱了？”文恪從他背後轉到他對面，手中正拿著一塊軟布擦拭一只根本看不出任何汙跡的杯子，他修長漂亮的手指在燈光下十分晃眼，但最晃眼的還是他無名指上那枚低調卻不低價的戒指。
他沒有答話，只是指了指文恪身後的那一排酒櫃，“給我一瓶。”
“嗨嗨，你還沒告訴我美青年的煩惱是什麽呢。”文恪站在原地不動，笑瞇瞇地望他，拿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美青年的這裏告訴我美青年有很重的心事。”
文恪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耍寶了，他竟然有點輕微的不習慣，他過去口中的美少年，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美青年。而他也由以前義正言辭的反駁變為了現在的無波無瀾，他怎麽喊他都別想再得到他半點反應。
他不笑他一把年紀了還拿耍寶當幽默就很好了。
“告訴我吧，你快點告訴我吧。”文恪終於受不了他的沈默，繳械投降，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遞到他面前的吧臺上。
“我根本沒必要告訴你。”他說。
文恪說，“你脾氣越來越臭了。”
他答，“嗯，她也這麽說。”
文恪試探地問，“和韓小姐有關？”
他沖他冷颼颼地一笑，“韓小姐？你裝什麽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出賣我討好她？還韓小姐，你應該叫她琦絲才比較符合現在的情況。”
文恪腦門上流下一滴冷汗。
☆、番外二
徐正雨不是一個尖銳的人，但經過那天他幾乎每句話都綿裏藏針的交談後，文恪深刻地領略到了什麽叫做不鳴則已一鳴氣死人。
他明裏暗裏抨擊他口風不緊，但卻完全不考慮想從他嘴裏挖消息的人是誰。那可是韓琦絲啊，她想要知道一件事的時候，那絕對是有千百種辦法的，更何況，他覺得她有權知道某些事情，徐正雨不樂意自己說，那他就姑且代勞，說到底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盡管情有可原，他始終是估錯了一些事情，也忘了韓琦絲在他面前和在徐正雨面前完全是兩個人。
所以徐正雨有點惱火是情有可原的，但他也是純屬活該的，誰讓你不早不晚不疾不徐地恰好在這麽個微妙的時候遇到了韓琦絲呢，而在那之前……
然而再過了一段時間，文恪就完全沒了任何打趣他的想法，也開始認真反省他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說到底他在他們兩個人的關系裏，應該什麽都不算。可他有意無意地說了一些事，告訴了韓琦絲一些話，分寸拿捏得十分不妥。
知道他們兩個分手是在韓琦絲出國不久之後。
其實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快要修成正果了，而他們分手之前根本毫無征兆，分手後也沒幾個人知道，而且從徐正雨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對勁。直到偶然一次他碰到張馨子，對此她除了嘆息還是嘆息，眼裏的情緒不知道是可惜還是痛心。
從張馨子有些斷續和含糊的言語裏，文恪其實並不能推斷出所有事實。
但事情是怎麽回事其實已經不是問題了，一段感情的結果是極其重要的，也許中間的這段過程會成為一個人一生珍藏的回憶，可惜回憶並不具有多麽強大的力量，而當結果是相當糟糕的時候，本來美好的過程說不定都會成為一把尖銳的刀子，日日夜夜地提醒你你是怎樣曾經得到過幸福，又是怎樣大意地將它給弄丟了。
離開茶座的時候，張馨子依然一臉悵然地坐在原地，像是一夕之間老了好幾歲。而他呢，只覺得命運弄人，為什麽韓琦絲生日的那天，周幼林早產了，而原本出差在外以為能在妻子預產期之前趕回來的薛功燦，身體一直不好早已病重只在拖日子的薛爺爺，以及那對並不能撐起一片天地的裴女士夫婦。
徐家與薛家之間的交情，徐正雨近幾年來在中間扮演的角色。
還有盼望也許會在生日的時候收到求婚的驚喜的韓琦絲。
所有人，所有事，組合到一起，一些輕輕的巧合，壓死一段本就暗藏危機如同走鋼絲的感情，輕而易舉。
時間的步伐從不曾停止，一年轉瞬即逝。
一切似乎都沒什麽不同，只是有個人快把工作當成了生活的全部，日子過得規律到了一種嚴苛的地步，那雙曾經明亮又經常含著戲謔笑意的眼睛裏只剩下黑沈沈的一片，像一灘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徐正雨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的不僅僅是成熟的氣息，更添一絲深重的壓抑。
偶爾朋友之間的聚會裏，有人喝高了，總會不自覺地談起他，而談起他之後，無一例外地都會重重惋惜，然後依然游戲人間的一位老友會笑說，有情皆孽。
當即附和聲一片，是啊，感情這種東西能不碰就別碰了，就算非要碰，折磨別人也好過折磨自己，當然啦，互相折磨是最要不得的。
說到最後所有人再次陷入沈默，良久不知是誰嗤笑說一切都是屁話，一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我祝你們將來都有場“蕩氣回腸”的愛情。
有人哈哈大笑，說人都老了，早沒氣兒蕩了。
是啊，依我看只有你在期待那什麽所謂的愛情，難道是遺憾年輕時沒來得及轟轟烈烈一把，可惜了，你這把年紀了，就算有人要蕩氣回腸，也不會看不上你。
即使臉上滿不在乎，語氣裏更是有大把大把的調侃，但有種情緒不假，那就是對某個人一致的羨慕與遺憾，然後又為自己有絲輕微的慶幸。
有幸遇見並得到過愛情的人固然值得羨慕，但這並不代表那些從始至終沒有碰到過愛情的人的生活是沈悶無趣的，相反，平淡如水也有它的滋味。
氣氛再次變得熱鬧，一群人你祝福我我祝福你，有些話文恪聽到了都有些哭笑不得，不過這麽一次難得的聚會，徐正雨從始至終沒有現身，而他即使出現了，也只當了一晚上的看客，散場之後，他想著一些瑣碎的事情，卻覺得所有話裏，那句話很對。
互相折磨是最要不得的。
他現在早就不太能猜得出徐正雨在想什麽，也許是越來越多地覺得他們當時分手的理由十分戲劇化，也許是覺得韓琦絲走了太久，他已經習慣了她的缺席。只是誰都不知道，徐正雨是已經習慣了沒有她的生活，還是從來就沒有太在意過。
後者的可能性並不大，然而這個選項一直存在於所有人心中，大概也包括遠在異國的韓琦絲，不知道她是怎樣說服自己離開這個生活著自己愛的人的地方，去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即使據說有一位極要好的朋友在那裏。難道沒有寂寞嗎？痛苦是否一直都存在，即使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淡變淺，，卻並不能完全消除掉。
行走在繁華似錦的街頭，文恪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而在這絲異樣感覺的驅使下，他去了徐正雨的辦公室。
他依然埋首在文件裏，甚至對於有人擅自打開了辦公室的門也毫無反應，低垂著的腦袋讓人只能看見他並不算濃稠的眉峰，越來越深刻的側臉輪廓被印在了落地窗上，視線逐漸下移，能看見的是一道沈靜而孤寂的側影。
突如其來的，強烈的陌生感讓他在門口足足站了好幾分鐘，是什麽時候開始的，那個似乎永遠玩世不恭，永遠捧不出真心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看看他現在，還有哪怕是一絲人氣嗎？
“有些事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他慢慢走進去，直到對方放下手中的文件，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文恪慢慢坐下來，努力令自己適應這件辦公室清冷到冰涼的感覺，“以前沒問，現在也沒有問的必要了，只是，你想過去找她嗎，想過……挽回嗎？”
“已經一年了。”徐正雨依然看著他，說話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文恪用手指彈了彈身前的茶幾，笑得有些嘲諷，“所以你是覺得，你能花五年多的時間徹底忘掉周幼林，就一定能只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忘記韓琦絲嗎？哦，不，你和琦絲在一起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是恰好比和那位相處的時間長了點兒，那麽，這點時間或許是不夠的？”
徐正雨的瞳孔明顯有一瞬間的收縮，甚至捏著鋼筆的手都隱隱骨節泛白，但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對面的男人眼神明顯冷了下來。
文恪卻並沒有就此打住，只是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坐在辦公桌後臉色極差的人，“你知道嗎，你這樣折磨自己其實並不是最蠢的，說起來除了少量的幾個人會擔憂外，大部分人應該都是高興的，畢竟有一位對待工作這麽拼命的常務，酒店業績蒸蒸日上，你這是在間接促進經濟發展，多少人還得謝謝你能給他們提供一份薪資可觀的工作，可問題在於，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你為什麽還不肯對自己坦誠，對別人坦誠，從始至終我就覺得你們之間所謂的癥結很可笑，但如果是你不肯付出不肯去愛，那你今天的這副死人模樣又是做給誰看？”
隨著話題的深入，他的語氣越來越冷硬，“徐正雨，會因為你一個皺眉就擔憂一整天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你就是後悔也沒用，裝無所謂更沒用，誰都看得出來你只是不敢承認你又愛上了一個人。”即使是一個女人全心全意的愛，也無法讓你卸下防備。而那個人心灰意冷地離開了，你卻又開始折磨自己。
犯賤也不是這麽來的。
“只是以為，如果她還愛我，總會回來的，我在等。”在他離開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句低不可聞的話。
如果不是他耳力驚人，大概也不會明白徐正雨在說什麽，然而明白了之後，卻覺得心情比來時還要糟糕。想轉身狠狠給他一拳，想打醒他，想告訴他韓琦絲這輩子做得最傻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愛上了他。
然而他只是停頓了幾秒，什麽也沒說地離開了。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比他根本不懂如何去愛她更加悲哀的。
哪怕韓琦絲回來，哪怕她依然愛他。
會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嗎？
在他越來越少去見徐正雨的時候，在徐正雨快要走進一條死胡同裏出不來的時候，韓琦絲要回國的消息不知道經誰傳了出來。
天空一碧如洗，逐漸降落的飛機似乎能夠為人帶來某種意義上的新生。
遠遠望著那輛深藍色的跑車急速沖出去的情形，佇立在春暖花開的時節裏的男人露出一抹極淺淡的笑，如果能夠重新開始，如果這是一個代表相愛的信號……
如果，然而一切遠多於如果。
但從來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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