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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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且吟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票。

回到白水鎮上時天空業已拉上夜幕, 這兒偏僻不發達,沒什麽工廠,汙染程度低, 星星不要錢似的撒得漫天都是,她直奔希爾屯酒店。

大老遠就聽見容義和他媽在鬥嘴。

“打游戲打游戲,你成天就知道打游戲!還不快過來幫我搬水!”

“行行行, 等我打完這一局!”

“還擱這打呢?趕緊暫停!”

“媽!說了多少次了!游戲沒辦法暫停——”

容母剛準備繼續訓斥, 突然感覺手上一輕, 一扭頭看清來人, 頓時欣喜道:“哎!小吟回來了啊!”

“番茄!”剛還在說游戲沒法暫停的容義聞言立馬放下了鼠標,跑到方且吟身邊, “難以置信, 你居然在這個時間回來了!?誒, 你又把頭發染回來了啊, 我還挺喜歡你之前那頭綠毛的。”

方且吟將行李箱丟一旁, 兩只手一左一右輕松提起兩桶水, “考完試就直接回來了咯, 你這麽喜歡,你自己也去把這玩意染成綠的不就行了唄。”

容母聽到這話狠狠瞪了容義一眼,容義立馬捂住頭:“算了算了,我怕您得把我頭給擰下來。不過媽,你怎麽這麽雙標啊, 番茄染頭發你還誇漂亮,我要染頭發您就一臉要吃人的表情。”

容母哼了聲:“你也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麽樣,人家小吟是大學生, 青春靚麗, 染頭發叫時髦。你染頭發……嘖, 那就是個長了毛的鹵蛋!”

幾人嘻嘻哈哈把水搬完,方且吟捏著房卡提著行李箱來到她的房間。

剛刷開門,她就楞住了。

碩大的飄窗紗簾半拉,房間幹凈整潔,殘留著一股剛清潔完的消毒水味。此情此景,方且吟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了上回的那一次烏龍。

還是這個房間,只是這回不再有傅青植。

她壓下紛擾的思緒,放下行李箱,提著兩大袋子轉身出門。

容義見她出來一楞:“咦,番茄,這麽晚了還出門啊?”

方且吟拿出其中一袋子遞過去:“我去看看楊姨,拿好,這是我給你和阿姨的禮物。”

容義噢噢兩聲接過去,方且吟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們帶東西,他也習慣了。但這回,容義看清楚裏面的東西之後,整個人都不淡定了:“臥槽?!番茄你去搶銀行了嗎?!這這這……這也太貴重了!”

這袋子裏除了一些補品和營養品之外,還放著一部容義心心念念的新款switch。

方且吟語調輕松:“你不是之前生日的時候說想要嗎?對了,我還給阿姨買了個按摩椅,明天就能到了,你到時候記得簽收一下。”

“我是說想要啊,但你那時候不是讓我‘那就想啊’嗎!”容義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這部嶄新昂貴的禮物,生怕磕了摔了,“不對不對,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大方了,中彩票了?”

“差不多吧。”方且吟心道自己這小半年來的經歷確實也和中彩票好像沒什麽區別了,“不跟你嘮嗑了,我先走啦。”

白水鎮沒有路燈,冬夜的白水鎮冷清得像是無人區。方且吟借著手機手電筒光源,來到楊玲的便利店。

她撥開防風用的塑料簾子,彎腰走進狹窄的小店:“楊姨,晚上好啊。”

“啊!”正在算賬的楊姨嚇了一跳,擡頭見是她,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小吟?!?”

方且吟嗯了聲:“考完試了,就想著回來看看。”

“這樣啊。”楊玲搓搓手,忙去給她倒水,“你打算在這邊待多久呀?”

有問題。

看到楊玲的反應,方且吟立刻就意識到了楊玲絕對有事瞞著她。她太熟悉楊玲了,在她不在的時候,絕對發生了事情。

正思索著怎麽開口詢問,門口又傳來了動靜。

方且吟本以為是有顧客,下一秒便聽見了一道陰陽怪氣的男聲:“楊女士,你欠我的錢,打算什麽時候給我啊?”

方且吟迅速擡頭,來的是個個子還沒她高、長相醜陋的壯實男人。

剛還強顏歡笑的楊玲臉上笑容一下子沒了,沖著來人說道:“周俊偉,我說了,我早就和你爸離婚了,你的彩禮憑什麽要我也出錢?”

聽到那個名字,方且吟眼睫微動,立刻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楊玲結過兩次婚。

她不是白水鎮人,第一任丈夫結婚第三天就出軌,楊玲忍無可忍,不顧父母親戚的阻撓,毅然離婚,也因此被家鄉人排斥嘲笑,於是她選擇了進城打工。

在城市她認識了她的第二任丈夫,兩人結婚後,楊玲放棄工作,跟著他來了白水鎮。然而好景不長,結婚僅僅半個月,她的丈夫就發生意外不幸離世了。

悲痛的楊玲選擇留在了白水鎮,開起這家小小的便利店。她也因此被白水鎮的一部分居民看不起,說她八字不好、克夫,不和她來往。

眼下這個周俊偉,便是楊玲第一任丈夫和那個小三的兒子。

周俊偉笑嘻嘻道:“我都說了,你跟我爸之前結婚的時候,我爸那邊可是給了你三千塊錢彩禮的。現在通貨膨脹這麽嚴重,二十多年前的三千塊比現在三萬都要值錢,於情於理,你都該給我出個五萬。反正我話就撂這兒了,你要是不出,那你這店也別想開下去了。”

楊玲氣得臉都漲紅了:“周俊偉!你個流氓!跟你爸都一樣惡心!”

周俊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你還能把老子怎麽樣的模樣,他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走到收銀臺前,直接伸手想去拿包煙。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店裏還有個方且吟。

周俊偉皺了下眉,“餵,你擋老子道了,還不快給老子起開。”

聞言方且吟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站了起來。

周俊偉看到她的容貌,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還是個小美女啊,來認識一——”

他話說到一半,下一秒整個人天旋地轉,被面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美艷少女給一個過肩摔,反手狠狠撂在了地上。

“草!”

周俊偉躺了足足兩分鐘才回過神來,火氣直沖大腦,他狼狽爬起,兩眼冒火惡狠狠地看向方且吟:“你個臭婊|子!他媽的敢打我!你——”

話還沒說完,他又被方且吟給一腳踹趴在了地上。

“你!!”周俊偉氣瘋了,那眼神恨不得把方且吟給吃了,剛揚起拳頭準備破口大罵,見她擡手,整個人頓時慫了,“——你他媽給老子等著!!!”

放完話,周俊偉一瘸一拐地跑了。

“小吟……”楊玲想說點什麽,但想到這個場面是因為自己才會變成這樣,想說的話立馬就哽在了喉嚨裏,“是、是我不好,要不是因為我……”

“楊姨,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方且吟平靜道,“是你前夫和他兒子垃圾,您不要自責。”

楊玲的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我知道,但他們都是流氓,我怕他記恨你報覆你……”

“報覆?”聽到這兩個字,方且吟輕輕扯了下唇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漫不經心道,“這種事我經歷的多了,你放心,我要是給他報覆,那我人生前二十年的架都白打了。”

方且吟的這番話落到楊玲耳中,讓她心情十分覆雜。

她是看著方且吟長大了,起初得知方且吟和人打架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也是要語重心長教育她不要打架。但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就是那麽無奈,不是所有事情都那麽美好,可以坐下來好好談的。

漸漸的,楊玲也放棄了說教。之後她的便利店多了一個小藥箱,方且吟受傷後就會來她這兒上藥包紮。不過隨著時間流逝,這個小藥箱拿出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因為受傷的基本不再是方且吟,而是和她幹架的人。

店裏很突然安靜下來,方且吟和楊玲沒再吭聲,默默整理起剛才被周俊偉給撞得東倒西歪的貨架。

半小時後,剛才被方且吟摔得狼狽不堪的周俊偉又折了回來。

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身後還跟著三個魁梧兇惡的花臂。他氣勢洶洶地沖進來,指著方且吟大喊:“就是這女的,給我往死裏揍!”

“打女人要付三倍價錢。”其中一個花臂活動了下手腕,“嘖,要不是你出的錢多,老子還不想……”

他突然噤聲,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方且吟,磕巴道:“方、方方方——”

方且吟懶懶地挑了挑眉,表情淡定地看著這三個兇神惡煞的男人。

周俊偉還沒反應過來:“方什麽?你們倒是上啊!”

“方姐好!!!”剛還從頭到腳都寫著不好惹的花臂直接沖方且吟鞠了個躬,諂媚道,“方姐您什麽時候回的白水鎮?我要是早知道,一定得讓弟兄們辦個飯局為您接風洗塵。”

周俊偉:“???”

方且吟慢悠悠道:“接風洗塵就不必了,你們這大晚上沖進來,是準備找我麻煩?”

“怎麽會呢!”花臂手擺得比風扇還快,絞盡腦汁擠出一個借口,“……我們是來這兒買東西的!對!買東西!楊姐,給我們來一箱啤酒!”

他仿佛是生怕方且吟不信,立刻掏出手機掃了兩百塊錢先付了款。楊玲還楞在原地,花臂也不生氣:一拍腦袋:“哎,瞧我說的這話,不勞煩您動手,我們自己搬!”

花臂們扛著一箱啤酒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捎上呆滯的周俊偉。

一出門,花臂表情立馬就變了,將周俊偉一把摔在地上,咬牙切齒道:“你小子,是打算讓我們去送死嗎!?你要早說是方且吟,老子才不會接下!”

周俊偉今晚被連摔三下,整個人都被摔傻了:“那、那個女人有這麽誇張嗎?”

“哼!”花臂獰笑一聲,一腳踩在周俊偉背上,周俊偉發出一聲慘叫,“你小子該不會是存心讓我們去得罪方且吟的吧?罷了,明天記得把四倍的錢送過來,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

旁邊的人提醒:“老大,四倍聽起來不太吉利。”

花臂:“說的也是,那就五倍吧,記住了嗎?”

周俊偉怎麽也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麽看到方且吟能慫成那樣,“可你們都沒有完成我讓你們做的事啊……嗷啊啊啊啊!!!”

“你還好意思提!”花臂加重了力道,“總之拿不出這筆錢,那你就等著進醫院吧。趕緊滾,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周俊偉再遲鈍也覺察到他不是在開玩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支楞起來,一溜煙的跑了。

花臂小弟又道:“老大,我看他應該是來找楊姐麻煩的,之後要不要重點註意一下?就當是給方且吟賣個好。”

“也成。”花臂思索了一下,點點頭,“讓弟兄們見到這個人就直接打一頓,明天去買點水果什麽的,賠個不是。不然以方且吟那記仇的性格,老子真怕哪天被她給套麻袋打了。”

這夥人離開後,楊玲直接關上了小便利店的門。

方且吟沒回希爾屯酒店,而是輕車熟路地從倉儲間裏翻出一張老式折疊鐵床,直接在店裏打開。這邊治安不好,總有人晚上會來撬門,需要人看店,小時候方且吟經常會主動過來這邊睡覺,她睡眠淺,一有動靜能馬上覺察到。

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周俊偉的話題,楊玲看她躺下,忍不住感嘆:“這張床也太委屈你了,之後得換張新的……”

說到這裏她卡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糊塗了,你以後是要在大城市生活的大學生畢業生,也不需要再回來這邊了。”

方且吟問:“楊姨,你有考慮過離開白水鎮嗎?”

似乎沒料到她會說起這個,楊玲楞了一會兒,苦笑道:“唉,我都這麽大年紀了,也沒文化,還能去哪裏呢。去城裏打工,也沒人願意要我啊。”

“我之後準備在翌江買房。”方且吟認真地說,“可以接你去那邊住。工作的話……找得到就做,找不到我養你。”

楊玲怔楞片刻。

這句話似曾相識,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這個小便利店裏,她也曾這麽對方且吟說過——“小吟,沒事,你爹媽不把你當女兒,你當我的女兒,我養你。”

時過境遷,當年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也長大了,也能鄭重地對她說出“我養你”這三個字了。

楊玲抹了抹眼睛,“翌江房價那麽貴,對你來說房貸也不輕松,我要跟你過去,我怕……”

“楊姨,這個你不用擔心。”方且吟拿出手機,打開網上銀行的頁面給她看,“我已經攢夠買一個小房子的錢了。”

楊玲本來還將信將疑,看到上邊的數字嚇了一大跳:“我的老天爺!這、這是真的嗎?七十萬……你你你,你上哪兒找來這麽多錢?!”

方且吟解釋:“您放心,我沒有去偷去搶,都是我大學打工賺的,還有之前的一些事,那些人官司輸了得給我賠錢,再加上獎學金……”

費了好大功夫,方且吟才讓楊玲重新冷靜了下來。

夜深了,方且吟翻身下床,準備去趟洗手間就睡覺。路上手機微微震動了下,是傅青植發了微信過來。

方且吟點開發現是一張圖片。

圖片上有一只蔫兒吧唧的貓,還有一盆豁口的仙人掌。

方且吟:[?]

傅青植:[阿狗啃了爸爸。]

方且吟:“……”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傅青植那清冷的臉一本正經說這句話的樣子,忍不住有點想笑了。

她也的確彎起唇角,[阿狗沒事吧?]

傅青植:[去醫院看過,拔了刺,現在沒什麽大礙了。你那邊如何?]

方且吟:[不是什麽大事,差不多解決了。我打算在這裏呆一周,下周就回翌江。]

傅青植:[好。]

傅青植:[照顧好自己,註意安全。]

從洗手間出來,方且吟剛準備躺下,楊玲冷不丁開口:“小吟,是發生什麽喜事了嗎?我看你從洗手間出來後臉上一掛著笑。”

“有嗎?”方且吟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呃,也不算什麽喜事吧,只是剛跟一個……朋友聊了下天。”

楊玲揶揄:“只是朋友而已嗎?不用不好意思,你也到年紀了,大學生談個戀愛也很正常。”

“我沒有談戀愛啦。”方且吟慢吞吞道,“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呃,可能會有點……讓你生氣,總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楊玲不解:“什麽事?”

楊玲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方且吟最親近的人,沒有之一。

方且吟不想再瞞著她。

“就是……”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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