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府裏沒有唐灼，日日有個瘋傻狂叫的唐慶覆，默然念經幾不問他事的白氏。唐闞這兩日等著河西消息不免氣浮急躁了些，自臘月來他大病一場後，身子骨尚未大好，唐闞不得已要做了叫唐秋早日接統的準備。魏子群率半數北行營去了河西，雖唐闞對下屬向來不放全心，魏子群隨了他十幾年也算得忠心不貳，加之他妻兒家眷都居城內，想也不敢挾眾而反。

唐闞此時只擔心唐灼得知自己布其身份是否震怒，唐闞觀唐灼自婚來與公主相扶安處，戰事也極為盡心，然女兒家這身沙場狠氣終未化了吞並河山的霸氣，唐闞是以對唐灼稍放下心來，加之凝雪公主驗身，她二人並未成那不軌之事，唐闞更是暗喜，一面調了唐煜自渝州拉線東部劍南全境，等著吳王口風稍松便尋機亦下了山南道西境諸州。

想著自己身子骨不濟，唐闞肺氣急挫又重重咳嗽了聲，適唐秋來問安。唐秋自唐慶覆一事後玩性大減，更悶氣了許多。每日功課照舊不誤，餘下便是待在房內不出。自凝雪被接入唐府，唐秋才活絡了些。

見唐闞望著自己功課作業頗多滿意，唐秋一雙稚明的眸子望著父親，“外頭都傳大哥是女兒身，豈非秋兒姐姐？”

唐闞放下手中抄本笑了道，“自是秋兒的姐姐。劍南道大業還需秋兒承載。秋兒，等你四哥回了，我便讓他多教你習練武藝，不幾年秋兒便要上戰場了。你姐姐那突將營便先讓秋兒接著。”

唐秋不解看著父親，“大哥——姐姐那突將營是她心血，且姐姐帶兵威武，秋兒喜歡看她騎馬。”

唐闞招了唐秋至面前，輕輕撫著他頭道，“秋兒，你姐姐是女子，怎能以女兒身服眾？”唐秋似懂非懂，再看著唐闞鬢角盡霜白，便低下頭不語。

凝雪得知唐闞要將自己遣歸吳王處後，已連著幾夜未睡。偌大唐府越發地寒氣沈沈，明明才是八月天，蜀地雨水綿冷悠長，唐府夜裏似偶能聽聞嚎哭，驚得荔兒都不敢入睡，只瞧著公主抄經能心寧些。

府裏府外現今都知了閻羅面將軍唐灼是個女子。荔兒都不敢信那時時冷面偶有笑意的將軍竟是女子。她和公主明明都情到了深處，難道公主也被那閻羅面瞞在了鼓裏？那幾日別院小住時，閻羅面還親手摘了荷花與公主，公主本是淡泊性子，獨見了那人才喜色在眼。那人自驅烏蠻處摘了曼陀羅來，公主還細細摘了花瓣做了花簽，餘下都碾了花粉做了香料，那般謹切，一應事情都不讓自己沾手。荔兒越想越是不解，她二人親密若斯，公主怎地會不知唐灼是女子？

再仔細思量，有回她入房內掌燈，便見那閻羅面枕著公主雙腿睡著，這景象她瞧了，讓公主當即羞得面紅，然公主也沒喊了閻羅面起身。倒是自己逃似地離房了。唐卻在時也曾說過將軍便是戰事裏，也必隨身帶著公主的桃木梳時時把看。這閻羅面果然是個騙子，不單隱了身份，還做了賊，竟敢偷了公主梳子。可恨公主對她還心念不已，那日被她氣得不輕搬去別院，她看見公主多回無人時紅了眸子。

“荔兒。”荔兒忽的回神，見公主微責眼神，不由低頭道，“是荔兒走神了。”凝雪搖了搖頭，“去替我拿了熱帕來。”荔兒忙去熱了帕子替凝雪敷了手指道，“公主，這抄經還是歇幾日罷。”竟見公主點了頭，荔兒不由心喜，想起心中疑念，荔兒吞吐道，“公主，外頭都傳，傳駙馬是個女子，你和她，是——”

凝雪嘴邊梨渦淺起，少有輕調道，“是何？是我也蒙了鼓裏？”

荔兒急急點了頭，見凝雪笑道，“第一日起我便知了她是女子。”她語氣一如往常恬淡，凝視著荔兒眸子道，“她第一日便未瞞我。還多番想激我退了婚事回京。”凝雪低頭笑意又濃了些，荔兒看得驚心，這景象豈非不是情到了深處？

“我自幼生在天家，豪傑才俊見了不少，卻未有一人能入我心。”凝雪放下帕子，輕輕撫著指尖，想起那日雨夜阿灼闖來便是要交付了自己，她指尖麻意顫動，眼內已然濕了，“阿灼粗看性子狠急，其實是個細暖性子。”她擡眼望了窗外扶欄閣亭處，唐灼那日咬牙道己“好算計”，阿灼，若不是這番“算計”，怎地能遇了你？天意如此罷。她由防憚到憐惜，不知從何時起阿灼便時時占據她心扉裏。

燈下羞怯卑意的阿灼，河西官道縱馬戮敵的阿灼，長安殿上劍氣光華的阿灼，崇德殿外酒意微醺月下候她的阿灼，鷓鴣園裏懷抱著她心跳穩重的阿灼，得知身世痛意哭泣的阿灼，讓她驚，讓她憐，直至唐府那日大變，她才知阿灼早在她心，這假鳳虛凰的姊妹情深本是她唬騙自己的假把式。阿灼，你幾番說我難走了，凝雪笑中含淚，豈是難走，是凝雪不想走了。

凝雪想到阿灼給她的檀木盒子，囑咐荔兒找來。她摩挲了檀木盒許久，拿出那封休書一火燃盡，灰黑紙屑飄落地上，凝雪將裝了二人合髻的香囊再置入盒內，才道，“收好了。”

八月十五一過，唐闞便要遣她至河西。阿灼，河西道上還能遇著你麽？凝雪心思波動，荔兒奉上茶盞，道，“公主，侯爺為何要答應吳王送我們走？”凝雪起身站在窗前，“阿展素來心氣大，我此番下嫁唐門被朝廷知了是假鳳虛凰的婚事，他必動怒。怎還會因了我答應了去盟於山南道？”

荔兒一時語塞，“吳王，莫不是因了姐弟之情？”

凝雪搖頭，“他本想離間阿灼與侯爺，豈料阿灼身份大白，阿展定是驚氣。他要我回無非是看我還有用處。荔兒，最是無情天家人，你才知道麽？”

荔兒似從茫頓中回意，“什麽用處？”

凝雪關上窗，冷冷道，“再嫁他人。”阿灼若知了唐闞與阿展私下考量不知做何為，凝雪憂著唐灼不禁皺眉。荔兒緊問道“公主如被送至河西歸了長安，真要——真要再嫁？”

“荔兒，”凝雪聲色寧定，“我心已如蒲絲怎能再嫁？真若分離，我便削發為尼。”荔兒眼眶一濕潤，卻見公主如月華暖笑，眼內閃動難名異光。

唐闞是夜接了河西軍報，知唐灼集兵南返後心頭才安，再細讀了各州刺史、軍屯上報的信文，才命人掌燈回寢房休息，才走至回廊就聽得有人呼叫，“走水了，走水了！”

唐闞命隨從去探看，才知是東園白氏居處走了水。不一會兒就有管家來報，唐慶覆傍晚發了狂性，好容易捆綁了扔到屋內，安生不到兩個時辰便將東園點了，現白氏還在園子裏死死守著唐慶覆。

唐闞叮囑府中其餘人等都出屋後疾步走向白氏園子，方到園口，便聽見了唐慶覆的聲音，“燒了，都燒了！讓他陪葬，讓唐闞陪葬！”再隱約是白氏的哭求聲。屋內火勢漸大，再不救人出來怕是屋外人也難進得了。唐闞面色映在火光下忽暗忽明，“還不救了人出來？”

管家擦了汗道，“二爺，二爺以鐵鏈鎖了單臂於柱旁，更吞了鑰匙。二爺不出，老夫人亦是不出。小的們真不知使何法子。”

唐闞嘴角略一抽搐，陰冷一笑，“求死還不易，何須***？砍了不了鐵鏈就砍了手臂，把二個人都救出來！”管家聽了忙去招呼了人，不久就聽得唐慶覆一聲慘叫，白氏夜哭嚎著，二人被府人抱了出來，唐慶覆一臂鮮血溢地，唐闞冷冷瞧了眼，轉身離去，卻見唐秋在園門口呆呆望著一切。唐闞楞住，隨即柔聲道，“秋兒怎地跑來了？祖母與二叔都無事了，快快回屋。”

唐秋顫抖著雙唇問道，“爹，二叔手臂怎麽了？”

唐闞回頭看了眼哭喊連天的唐慶覆，“二叔手臂不斷，就該被燒死在屋裏。斷臂求生罷了。”見唐卻小小身形竟蜷縮起來，唐闞拉過他站直，直視著他雙眼道，“秋兒記住，若你姐姐也有反心，秋兒莫要心軟。斷此臂膀求生機，懂了麽？”

唐秋戰栗著半晌不出聲，唐闞將他抱起離開了後方喧鬧救火的園子，“秋兒，這就是唐家人的宿命。”唐闞不再看他身後的親母和弟弟，大步離開。

八月十四，山南道退兵消息傳到，唐闞派人通報凝雪十五便走。荔兒在收拾時見一小人兒跑撞了進來，哭紅了眼問凝雪道，“嫂嫂明日要離開？”凝雪起身替他擦了眼淚，“秋兒怎地來了？”

唐秋哭得更甚，幾是心悴般，“大哥不在，他們說大哥是女子。二叔瘋了，祖母不見秋兒，連嫂嫂都要走。我也不在這裏呆了，嫂嫂也帶著秋兒走罷。”

凝雪將唐秋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溫柔道，“嫂嫂是回京省親。日後再回來給秋兒做金松糕好不好”

唐秋擡起淚眼，將信將疑道，“真的？”凝雪替他擦了面上，“當然真的。”自己也不知，這一去是否得回，聽唐闞言阿灼此刻再回來路上，凝雪只得在心內不斷念著經文，只求能遇著唐灼。

魏子群已除，唐灼壓下消息不表於唐闞。集結回來突將也僅僅是先頭營，下肅州那日，唐灼便派了突將輕騎百人潛回劍南道，分赴成都及屯兵各州，於各處路卡密切監視來往，更將唐府進出日日記下。凝雪不知的是，自八月十五她出唐府時，便有人一路暗中相隨了。

官道上今年八月也未下雪，路上行過要少得多。想是今年戰事吃驚，商賈都擇了小道而行。凝雪一行馬車十數輛，護行軍士不過幾百名，過彭州後，路上境況更是蕭索，遠處馬蹄狂做聲傳來，凝雪睜開雙眼，與荔兒對視了眼，荔兒見到公主眼中期盼，挑了簾看竟是一隊突將。

“公主，是突將營的。”凝雪聽了急探了頭望，被馬車外的人再拉上簾子，道，“車外塵土厚重，還請公主安坐”。這一路凝雪被看護得甚嚴，幾不能與外界接觸一二，此時她更是忍捺不住，索性出了馬車站在道上，驚得護衛團團圍住，凝雪冷冷道，“我只站片刻，爾等無須擔怕。”

凝雪白衣飄揚，面上輕紗一角掀動，她望著眼前突將馬匹飛馳而過，沒尋著她那青銅面的阿灼。直至這夥人過去，河西道上只餘漫天塵揚，凝雪白衣也沾了灰土點點，她似被抽空了力氣，回到馬車閉目不語。終未能見著她。

過了雲羅山，前方入河西必過瓜州。唐闞早已手書瓜州北行營放行，他還不知，三州將帥都變了顏色。馬車入了瓜州，全城立即戒嚴。吳王早就派了人在瓜州城北五十裏處接頭。凝雪今夜停歇瓜州城，明日便歸大寧朝。

瓜州城內行人甚少，滿街都是鐵胄軍士，只北行營與突將營的皆有。護送頭領心裏好奇，方派了人出去打探瓜州領兵是誰，才入了驛站休整。凝雪還未下車，就聽見了車外腳步雲動，再是唐策的聲音，“北行營主將唐策在此。”

護衛首領聞言大驚，拔刀怒問，“北行營主將乃魏將軍，爾等區區突將營小子剛口出狂言？”

唐策笑道，“爾等不知，三州換了顏色了。魏子群暗通吳王早已被斬，今日唐策前來，便是奉我家主公之命請了公主回去。”

“你家主公為何人？”凝雪聽了護衛首領問言心跳急速，雙手緊緊篡了帕子。

唐策嗤笑了聲，“你聽好了，我家主公自是唐門女將軍，唐灼是也！”原來一路尾隨的突將己將凝雪入瓜州的消息報了唐策，唐策即刻率兵來圍。幾百送行將士哪能突得過唐策手下千人。

“多謝將軍一路相送公主。我家主公也是怕傷了同僚和氣驚動了成都才按而不發。將軍若負隅頑抗，唐策刀下便不留人。將軍若識時務，放了公主，北行營裏眾多弟兄都隨了主公，將軍何不一同謀份富貴？”

凝雪雙手終於松了帕子，眼淚欣喜而出。

護送諸將見勢不妙，終放下手裏刀劍，唐策掀了凝雪車簾，恭敬跪下，“公主一路受驚了。主公此刻不在瓜州，正帶兵趕往成都。還請公主先在瓜州安住數日，主公回時必與公主相會。”

凝雪驚訝地眼神看在唐策眼中，唐策笑了，湊近輕聲道，主公讓唐策給公主帶話，“掃眉劍南後，瓜州相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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