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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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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已開,群雄角奔。自朝廷與範陽道兩鬥互傷後,景龍帝據險不出,各道自立之心儼然。大寧朝享國兩百餘載,至今日已類唐末亂象。以精兵實河西,本是景龍帝無奈之舉,若棄河西,他大寧朝便只與那周天子般守孤城而乞活。本以河西暗許唐慶覆,膠漆至堅,浸之則離。唐慶覆反心竟早就被唐闞看破,挑撥劍南之計無以達成。更想借凝雪之手插足劍南,卻被她斷然拒絕。幸而吳王引山南出兵成犄角合圍態勢,擇機南下,雖不免惡戰,終歸亦能多一線生機。

吳王節制河西不到月餘,河西游匪股股或剿或招,商道安定,民業穩態。吳王夙夜憂勤,幾無片刻自逸。賞罰有信,紀綱有度,王景章亦是對吳王欽折不已。與山南相約本是王景章之計,吳王雖初到河西然雄志盈懷,直言大寧死結在劍南道。此道入手,活眼便開,再徐圖天下可安。山南道率先以小股游兵擾渝州,卻未見唐闞有甚大手筆,唐灼更是居成都不出,僅僅有個唐煜率兵前往清退。這日吳王接了軍報安坐案前細細讀了再讀,對王景章道,“劍南必意在河西。此番山南侵擾連連,竟能忍而不動,而雲羅山一帶官道盤查嚴厲日甚一日,這一戰比本王想象得要快。”

王景章頷首,“吳王明斷,範陽已反,我大寧僅餘河西可恃。此戰若早開,如能得了劍南,則長安之困必能紆解。”吳王亦點頭,“本王只一事不解。昔日本王未入河西,河西節度使頻頻易人,將弱兵羸何以彼時劍南道不直接出兵?僅僅有個唐灼夜襲瓜州?”

王景章放下手中軍報,哂笑道,“唐灼兵敗之事我亦有聞,乃是行蹤為唐慶覆所洩,否則瓜州成敗此時難斷。而唐闞此人我相面過幾回,此人是個機深謹慎性子。為人多疑,事無巨細萬機皆把總。總想著娶了公主再待範陽兵起趁亂入京,豈料與範陽一戰雙方難解,唐闞這處處算計的小氣性子自不敢耗兵事險。”

吳王挑眉,“此話講來,倒是本王逼得唐闞出手?”王景章胸有成竹,“唐闞向來倚唐灼突將,只他父子二人看似面和其實齟齬,下官在劍南送親時,便私下聽聞唐闞心憚唐灼事事嚴羅。想必這駙馬爺早就想自立門戶了。吳王此舉逼得唐闞出手,豈非逼他劍南道分家立業?”吳王聽了撫掌大笑,“王卿啊王卿,好功略!”

景龍帝每十日便以太後病情飛報至凝雪手中,但不提暗通之事。每收到親信,凝雪便默然不語,當日抄經更神色更凝重。這晚又是抄經到了醜時,凝雪才放了手中湖筆,案上經文字字精秀用心,滿滿布於宣紙已然疊了老高。荔兒心疼公主日日抄經也未解心愁,玉指都已紅腫不堪,今日又是抄了五個時辰,見公主終於隔壁,荔兒忙招呼外面端來熱水,替公主敷了手指。

“公主何苦日日抄經這些許?荔兒知公主心仁孝氣,也不該勞苦肌體。”荔兒替凝雪邊敷邊道,眸子已經紅了。凝雪笑意皎淡,“也不算得累。倒是每日抄完心頭便更澈定一分。母後病勢未見好轉,唯此我才能安心些。”說到此凝雪心頭沈重,笑意終隱了去。荔兒撤了手再端上茶水,凝雪結果茶盞輕啜了,忽然風勢大作,砸得窗欞劈啪作響,直將案上經文卷得滿地灑落,連燭臺上都滅了火苗,凝雪忙喚了人再點上,再關了門窗才揉了眼睛道,“怎這個時辰要變天了。”見凝雪彎腰拾起經文,忙攙了凝雪坐下,“公主歇著,此事荔兒來。”好一頓收拾才將經文安於鎮紙之下,外面風聲更似緊戾,電掣雷轟緊隨起來,不片刻,豆大雨粒瀑下,幾乎掃得人睜不開眼。

荔兒向來怕了雷鳴,訕訕看了凝雪道,“公主,此夜怕是難睡下了。”凝雪若有所思道,“只可惜了院外那塘荷花,明日雨勢收了也不知能存幾何?”她本心思沈郁,這雨狂風唳之夜憶起長安母後,而自己孤身在這劍南道的別院中,身旁僅有荔兒伴著,更思著唐灼面目音容,不禁心下黯獨,荔兒見狀也不再多言,只靜靜陪著公主,心裏又罵了幾遍那閻羅面才覺氣消了些。

忽的門外有人敲響,荔兒當是別院中府人來送熱水,開了門卻見唐灼面色焦急,自頭至腳盡是水串已然濕了個透。荔兒回頭望了凝雪,凝雪也是起身了,她眼內閃爍,不知是喜是憂。唐灼走向凝雪,每步皆留了濕印,荔兒也不得不顧這風雨交加,忙關了門退出,心道這閻羅面原來今夜又來了塘外。

唐灼今夜想極凝雪,見雨作風起,思意難耐一路驅馬至別院。她望著凝雪,多日未能見她,見凝雪又清減了多分,眼裏愁緒竟比那日離去還深。她只想擁了眼前人入懷,又怕了凝雪不喜,只輕聲道,“凝雪,我明日便領兵入河西了。”凝雪身子一震,望著唐灼額上雨水滲入眉中,深深嘆了氣以帕子替她擦了。唐灼這些日的思心愁腸百轉千回終有了著落,她顧不得身上水濕,擁了凝雪在懷裏。凝雪手撫著唐灼背上,聽唐灼泣道,“凝雪,我怕極了你不理我。怕極了你離開我。”凝雪咬著唇早已淚下,任唐灼緊緊擁著她。本以為這雨夜又得失睡怔坐一夜,然她的阿灼終是來了。

待唐灼心緒稍平,凝雪忙道,“阿灼,換身衣裳好麽?”唐灼擦了眼淚連番點頭,凝雪親為她捧了身換洗衣裳,要替唐灼解了外衫,唐灼面色發熱,握了凝雪手又松開,凝雪低頭不語,替她松了袍帶,再件件褪下,只餘了唐灼胸前那層層裹胸布。唐灼臉上更燙,凝雪亦是面色粉羞,唐灼道,“裏面未濕,不用解了。”

凝雪手附於唐灼胸前,疼惜地望著唐灼,“阿灼,今日便脫了好麽。”唐灼心跳如擂,終自顧層層解了那裹胸布,一覽無餘地面對著凝雪。她低頭不敢看了凝雪,心中那怕意頓時雲卷襲來,她終是個女子,鎧甲銅面下饒是威風,如今卸下外裝,徹徹底底地還了她女兒原本態在凝雪面前。凝雪當如何看?唐灼偏過頭,身軀不禁一陣戰栗。

凝雪望著面前這瘦削身軀,唐灼面上雨水滴滴滑落,凝雪指尖顫抖循著雨滴而下,至唐灼身上處處傷疤,再至那自十餘歲起便被層裹緊窒的雙玉。凝雪指尖絲絲溫意氳過,唐灼顫抖更甚,她如待審般的決絕眼色讓凝雪一痛,凝雪將唐灼擁入懷內,深深嘆息道,“阿灼,阿灼。”唐灼只覺此刻襟懷充盈了暖意,凝雪又在她耳邊道,“我家阿灼就是這般的女子。我不悔,我不悔。”次次別離再會,夜夜心頭縈動的情絲,終有了歸處,不悔,不悔。

唐灼心尖本就柔意,被凝雪似一指撚起,這多年難為人道的委曲求全,這多日裏難見一面的心痛悔意,都齊齊化作了鼻腔澀意。這澀中滋味,又含了幾多歡喜跌宕。唐灼心頭重石終沈沈落下,與凝雪倒於榻上,吻了凝雪眉間唇角,道,“凝雪,今夜你便要了我罷。”凝雪一驚,見唐灼雖低眉羞赧,再擡眼望她眼中俱是堅意。凝雪嘆息,這雜世亂局,這天家風度,這國變兵亂,都拋了罷,拋了罷。世間無情物太多,此夜哪怕殘夢一場,她也願暮暮朝朝入醉不忘。

第二日已聞樹頭新鳥鳴,唐灼自凝雪懷裏醒來,輕輕吻了凝雪唇上起身著了衣裳。今日她突將營便要北過雲羅,劍指河西。昨夜那夜風雨已然消停,唐灼身上皆是芳香春痕,想起凝雪那般柔情索要,唐灼又始覺面燙。再望榻上那抹驚紅,唐灼雖稍感不適卻心頭滿足,她撐於凝雪之上,見凝雪睡意籠郁,膩雲侵枕雙唇帶笑,又不舍吻了,輕聲道,“凝雪,我若活著回來,今生來生,你都難走了。”

凝雪睜開雙眼,見唐灼雙目柔紅望著自己,她伸手摟了唐灼在身上,“阿灼,好好保全自己,莫要再傷分毫,我等著你。”唐灼情動,濕了眼眶再吻了又吻,“等我。”她起身離去,凝雪亦起坐,唐灼回眸燦然一笑,“我記得的,保吳王一命。”凝雪感意,唐灼打開輕聲道,“你再多休息片刻,不出三月,我便回了。”說完終強忍不舍關了房門,胸間離思終化作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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