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餘下行路,凝雪都不欲與唐灼多言,她心內常常憶起那被唐灼一劍刺殺的孩子,那般血染浸衣、死不瞑目的景象叫她心悸。這些時日,她只覺唐灼雖行事有行伍之風,然私下卻女兒氣頗重。只親眼看了唐灼殺人如麻,竟暗嘆莫非唐灼真如人所傳言,唐門閻羅,驕暴好殺?這一路揣測心事,也如河西官道上般風飄蓬飛,濘沼波折。

唐灼除卻讀書,便是默默看著腰上佩劍,這劍乃是祖父唐醇所贈,沾血如流,她從未多放在心上。卻為那日了結那鄒行魯之子年少性命而忡忡憂憂。她向來不在意他人如何評她好鬥殺,卻在意凝雪看她的眸子,那日凝雪眼中痛楚讓唐灼覺得自己是個不幹不凈之人,那日眼神頓讓她覺得漢州驛內,持燭觀她面色笑而稱她“唐家阿灼”的那一刻是夢一場罷了。

覆行了近二十日,路上再未遇流匪擾途,九月初六這日,禦賜凝雪公主駙馬、劍南西川道節度使之子、左金吾大將軍唐門閻羅唐灼率千餘將眾到了長安。蘭臺金馬,遞宿疊居,大寧雖衰而長安猶在。長安落日時,車馬到了城門外。韓王李粲、同平章事王景章奉旨在城外正西門等候。西來是客,凝雪公主兩個月前還是皇家公主,兩個月後竟已成了客。

凝雪方下了馬車,兄長韓王便上前來,“妹妹此行辛苦了。”韓王眼裏俱是疼惜,“父皇母後也多念妹妹。”凝雪急問道,“皇兄,父皇禦體如何?”韓王眼裏稍有躲閃,隨即笑道,“父皇龍體無大妨礙,明日妹妹妹夫入了宮便可見到父皇母後。”唐灼也早立於凝雪身旁,洽時拜身道,“韓王殿下千歲。”韓王早就聽聞這妹夫面貌兇煞,待唐灼擡頭,韓王還是心下一懼,再看著自家親妹,心裏無奈一陣愧怍。

唐灼心知韓王所想,也不在意,再向王景章拜好,王景章也是淡淡回應,連客套都不屑相加,但望向凝雪的眼神卻多有難隱之熱烈喜悅。唐灼瞧在眼裏,心內漸起一股不平之氣。因此時已近晚色,公主駙馬先行在新賜公主府住下,內裏侍從都已經侯著許久,為首的總管乃是黃門監挑選的宦官楊覆恭。

饒是楊覆恭自幼長在宮內,閱人也經許多,見到自家這駙馬爺也嚇了一楞,然也能馬上端顏小心侍候。晚膳韓王特差了人送來公主最愛吃的宮中食物,唐灼向來不講究吃食,也俱同用膳,飯畢見荔兒端上了那日她在府上吃過的金松糕,再看凝雪雖面色不動,但心內也稍稍寬慰。

古詩雲: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唐灼一行方安定下來,那些個在京留置的劍南道官員紛紛獻了禮來,不乏寶劍美服。更有言大公子多留京裏數日,且品品長安風流。唐灼不好駁面俱都收下,待來人都散了,才問一旁的楊覆恭道,“楊公公,長安城內最熱鬧的街市是哪一處?”楊覆恭答乃崇安坊內京下街,物盡其美,取之不盡 。唐灼暗自記下,想道哪日閑了再去給白氏唐闞及唐秋挑些禮物。

夜間休息時,凝雪似有言待吐,唐灼知她要告知宮中事宜,便問道,“明日我便入宮上朝,我向來粗峻,也不懂得哪處需外加註意的,公主,你可否告知?”凝雪雙眸微動,“我父皇母後向來不以貌取人。只朝上那班大臣——”唐灼點頭,這才知曉凝雪也是擔心她,心裏一陣輕悅,“不妨。他人如何看我,我也這般不卑不怕。”

第二日進宮覲見天子,即為覲見述職,又乃天家駙馬頭一遭與帝後相見。唐灼青衣紫授持劍南道覲表而進殿。她雙手高舉覲表低頭前行,剛進大殿就聽到兩側大臣驚嘆之聲,更有人微微鄙息。唐灼軍前沙場往來無數,對這些早就不放眼中,等走至殿前交予了覲表,對鹹通帝行了三跪九叩之禮後,鹹通帝笑著讓唐灼起身。

待唐灼擡頭,鹹通帝雙目忽的閃過惋惜,還是撐著瘦弱的身子對群臣道,“朕的左金吾駙馬,少年英雄耳。吾女有幸,適爾等豪傑。”唐灼忙再下跪表謝。他不知,方才一日,“劍南道閻羅面,執金吾煞唐灼”之名已傳遍了長安。

朝見之後便是宮內家宴,鹹通帝和皇後妃嬪,韓王凝雪公主等皇子皇女及一幹皇親國戚都來赴宴,唐灼此時卻不像朝堂般從容自如,料想家宴都是凝雪父母兄長姊妹,見了自己不知心裏做如何想,此刻她心裏存著的都是“夫妻一體”那樣的念頭,怕的是對眾人對凝雪暗中指點憐惜。

宴會設於崇陽殿內,唐灼心內有事,腳步也不似平常灑快輕靈。凝雪公主與她一並,走到殿前拐角處,見無人註意偷偷拽了唐灼袖口,唐灼又驚又喜,側頭看凝雪,見凝雪微微點頭,小聲道,“閑言莫理,閑話勿念。安心。”唐灼胸口頓時淤氣清開,她擡了頭目不直視大方入殿。想是眾人多聽聞了這駙馬爺,皇親國戚多能斂顏收色,見唐灼雖面目嚇人了些,但身姿挺拔,做派穩重,更聞她年少善戰,伐南有功,對唐灼也一派熱烈客氣。

凝雪公主見鹹通帝月餘未見,竟病入肌理,面目格外憔悴。心下一酸,側身於帝後身旁侍奉。鹹通帝寵愛地示意凝雪坐於身旁,低聲道,“凝雪已是人婦,可怪父皇未能在京城為你覓得良婿?反倒累你西去千裏,躬親下嫁?”凝雪輕輕搖頭,“父皇,凝雪不怪。我大寧朝有父皇明斷精治,必能覆高祖太宗開國之盛。凝雪嫁入唐府,總好過入興遼受那父妻子繼的蠻俗。且,阿灼——駙馬對女兒禮遇親敬。女兒怎會怪父皇?”鹹通帝聞言欣慰地拍了拍凝雪手背,更是賜了駙馬公主金玉寶器百件。

席兼唐灼免不了觥籌應酬,眾聲喧嘩,歌舞伴宴,鹹通帝自病後就再未這般高興,見凝雪公主與唐灼相敬,心裏悲喜交加。喜的是凝雪不怨,悲的是當日不該信了嫡子韓王李粲弄言,才選了唐灼為駙馬,當真是委屈了凝雪。

唐灼已然飲了數十盞酒,見一人紅袍黑綬,舉盞狠笑著對她走過來,正是凝雪表兄——文錦郡主之子王景章。唐灼遂也起身舉盞,正欲飲下,只聽王景章道,“慢——”

眾人皆看向了他,見王景章不慌不忙向鹹通帝道,“陛下,臣侄曾護送表妹凝雪公主嫁入劍南西川道,入後多有聞駙馬少年英才,素有決氣,何不請駙馬舞劍助興?”

唐灼面色未改,先下才知王景章有心叫她難堪。駙馬獻劍舞,本不有違禮,然唐灼更是劍南道節度使之子,崇陽殿上獻劍舞,更有稱臣雌伏之意。大寧開朝便有降臣獻舞先例,王景章顯是知曉,再看鹹通帝、韓王等人,眼中皆有不決之色。唐灼心下正沈吟,只聽凝雪端然出席道,“駙馬獻劍,凝雪奏曲,賀父皇母後福壽萬年。”鹹通帝頓覺此意大佳,當即笑道,“甚好。”

凝雪便坐於琴旁,玉指清掃,曲調宛成。大寧好靡艷之曲,然凝雪所彈,舒聲妙巧,清揚雅致,不涵一絲靡俗之媚,正是《平沙落雁曲》,水闊天水間,繁英秋霜變化間,志趣情意胸中灑脫。唐灼吃驚凝雪次曲之意,只道知音難求,遂起身舞劍道:

王旅旋兮背故鄉,彼君子兮篤人綱。

媵餘行兮歸朔方,馳原隰兮尋舊疆。

車載奔兮馬繁驤,涉浮濟兮泛輕航。

迄魏都兮息蘭房,展宴好兮惟樂康。

唐灼身姿長而如竹,劍氣凝君子贈意,而消弭了殺氣,眾人俱是心迷意馳,都道一曲一劍,公主駙馬連理意濃。

王景章早已退回自己席上,此情此景,讓他好生絕望。一曲畢,劍也收了,韓王起身向鹹通帝道,“父皇聖明。公主駙馬天作之合。”眾人更是紛紛應和。唐灼將劍還於一旁侍衛,眼望著凝雪,凝雪擡頭望去,兩人俱微微一笑。河西道上那件事情也一時拋卻。

是夜鹹通帝留了公主駙馬留宮就寢於崇德殿,凝雪同母後姊妹一同敘話才回,見唐灼坐於崇德殿旁臺前,眼望月明雙唇緊閉。凝雪獨自上前,問道,“夜半露寒,怎地穿這麽少?”原來唐灼已換了身薄袍,唐灼聞聲看向凝雪,忽的笑道,“凝雪,在等你。”

凝雪面色一赧,月下更顯濯靈玉華,“等我做甚?”凝雪輕聲道,更是擔心四下有人聽見。“你怎知我好山水秋色之曲?”唐灼站起來笑意更濃,如此湊近,凝雪方才知道她飲酒不少,微微蹙道,“你又飲酒了?”唐灼點頭,“沒想到長安月色如此好,在府上也從未見過如此月色。凝雪,我娘親最喜觀月,每月十五,我都能見娘親,便同娘親同在院中共月讀書,每每最是歡喜。”凝雪心頭憐情盛起,輕輕攜了唐灼的手道,“你若喜歡,日後我們常常看月就是。”

唐灼直覺手上一暖,見凝雪自顧牽了自己的手,臉上瞬時燙了起來,心內歡喜,任凝雪牽制內殿,才聽得她道,“時候不早了,早點就寢吧。”唐灼此生行路無數,卻想著,方才這段路,一直走下去不停才叫好。

兩人少言入榻,唐灼道,“明日我受了韓王邀請入他府上飲宴。回頭我們去長安街上走走如何?”凝雪雖自幼生長於長安,然出宮次數寥寥,見唐灼歡喜,加之自己也未見過這真正的天子腳下,遂應道,“也好。”唐灼似得了彩頭般,笑意盈盈閉了目,頃刻鼻息順深,酣甜而眠。凝雪見她酒後似孩童般,那殺人冷峻的閻羅面,那闖入驛戰時狂意恣人的少年將軍,和那唐府內兩番擾她口無遮攔的孟浪情形,還有今天殿上的劍氣長虹桂彩身形,真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她。明日見韓王,皇兄定不是宴飲那般簡單事,唐灼啊唐灼,你可知以後不過三兩年,這大寧朝便要變了天顏,那時你我還能有今日般安曉平和麽?

作者有話要說:

註:唐灼崇陽殿上所念為曹植《離友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