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唐灼便如大婚之日那般吃住俱在突將營內，身邊僅帶著個唐梅聽候差遣。七月二十一南詔軍又攻戎州，唐灼率突將營與唐闞軍對烏蠻呈東西夾擊之勢，敵敗走，被斬首三千。閻羅面唐灼名懾南疆。待戰後安頓好各處軍士，協唐闞查看各地屯田後，班師回成都城已經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八月十五，劍南道往常便在八月十六派人護送歲貢賦厘去往長安覲見述職，往日這差使是唐慶覆兼著，今年開始唐闞命唐灼過完中秋便啟程。因是新婚，按禮數也不必帶著凝雪公主一同進京，唐灼想起那日與凝雪共立懷親的場景，也請了帶她一同赴京，唐闞沈吟片刻還是應了。唐灼接命後心裏邊自顧籌劃起來。

唐灼月餘未露面，凝雪只每旬去唐府問白氏、唐闞安，便在將軍府內足不出戶。心內憂著鹹通帝病癥和長安局面。凝雪深居府內，偶才會登亭看看府外深巷，甚至能聽見突將營震天喊殺聲。她知唐灼七月二十一便往了南道驅南詔軍。這月餘稍能解她悶憂的便是唐秋了。唐秋母吳氏向來寵兒，白氏更心疼這孫兒，如今唐闞離府未回，唐秋便時時溜出府來，到大哥唐灼的將軍府尋些好玩的，發現自家這仙人般的嫂子當真才貌齊全，一手小楷讓唐秋佩服不已，更有荔兒、唐卻這般年紀長不了他幾歲的一同打趣玩笑，唐秋真想對大哥說他也搬來算了，免得日日在自家府上還受著各式管束。

“嫂嫂，秋兒也搬來大哥府上好不好？”唐秋吃著荔兒端上的糕點，亮澈的眸子看著凝雪期盼著問道。倒是荔兒噗嗤一聲，“哪有婚後小叔子也要隨著來一起住的？二公子當真可愛燦漫。”

唐灼撅起嘴，“自家府上好生無聊，爹在家時，日日都要逼著我寫字讀書，還要勤練武藝。還是嫂嫂府上好，這金松糕當真好吃，我怎麽從來沒吃過？”

凝雪只當她兒童貪玩怕束，“秋兒年紀尚幼，等你同你大哥這般年紀，就不會覺著日日寫字練武是辛苦事了。這金松糕，是宮裏一起來的廚子所做，秋兒喜歡吃，便讓荔兒給你包多些帶回府。”

“謝謝嫂嫂。”唐秋眉開眼笑，咬一口金松糕便是心滿意足了。想到了自家大哥，唐秋鼓著嘴巴邊吃邊道，“大哥卻似不喜歡吃這些糕點，而且日日讀書習字大哥也不嫌累呢。嫂嫂可是歡喜大哥這般勤勉的？”

連著荔兒都看向了唐秋，正要說“誰個歡喜你家那閻羅面大哥？”卻發現凝雪公主若有深思，凝神不語。唐秋看了，還當嫂嫂記掛大哥未回，便安慰道。“今晨遇著二叔，他說今日大哥便回來了。”話落下，便見一人長身而立，戎裝配劍站在前方小徑盡頭，面色疤痕竟似淺了些，倒是臉色曬得更黑。

唐秋忙放下手中吃食奔著唐灼而去，“大哥！”見唐灼含笑向唐秋走去，凝雪和荔兒俱是一怔，從未見唐灼笑意這般璀璨，摸了摸唐秋的頭，唐灼道，“爹已知你日日在我這府上玩耍，正要回去找你問功課呢。”唐秋聽了心裏緊張，心說早知自己也成婚算了，荔兒唐卻隨便誰都成，這樣便不用日日受管好生煩躁了。聽了大哥說父親已回，唐秋連糕點都顧不得帶，徑自回頭邊說“大哥我回了”，眼見著片刻就沒了影子。

唐灼笑著看唐秋離去，轉頭見凝雪荔兒都在看著她，她不自在地收了笑意，在凝雪身邊一處坐下，瞥見凝雪發現月餘未見，更是清瘦了不少。尋著那雙如水如波的眸子，唐灼再次偏過頭，兩人相對良久都未出聲。

倒是荔兒忙給唐灼端上了糕點，凝雪才輕聲問道，“回來了？”

唐灼點頭，更黝黑的面色掩飾了微微發熱的感覺，“明日十五中秋，你隨我回府拜節。”頓了頓，又道，“這兩日更是要打點好，後日我們啟程去長安覲職。”

凝雪聞言驚喜交加，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才新婚月餘便能再回長安，“你我新婚，此舉與禮不——”雖猶豫而不敢信，凝雪的話卻立即被唐灼打斷，“哪有那些許勞什子迂禮？你我都未在長安成婚，都是於禮不合了。”看見凝雪神色一滯，眼裏黯然，唐灼不由放緩了語聲，“那日你不是擔憂你父皇麽？我便請了爹答應了，前表已經派人送往長安了，你且寬心，沒人會拿這些禮數來煩擾你。”

見凝雪依舊咬唇不語，翠眉朱唇此刻俱愁，唐灼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拿起面前一塊糕點輕咬了口，“這糕點味道極好，你也嘗嘗？”

凝雪自唐秋口中知唐灼不喜糕點雜食，見她此刻無話找話，還誇好吃，不禁釋然了方才尷尬，笑著道，“你若喜歡，明日便多做些帶著路上吃。”春風拂面語暖暖，唐灼聽了，竟也將手中金松糕全部吃完。

似是從唐灼回府起，兩人的關系不似先前那般諸多尷尬，唐灼夜讀完畢由唐卻掌燈回了寢房，進房前想到了些事，便問道，“這些時日公主寢居如何？”唐卻實言凝雪公主這月餘淺寐，更有徹夜難眠的時候，口味也甚寥寥。唐灼點頭，“今晚你不用當值，明日去尋蠶砂枕來。”唐卻忙應著退下。

進屋時凝雪似已睡下。唐灼小心翼翼寬衣，怕弄出了聲響來。待她躺下閉目入眠前，聽到耳畔凝雪水潤清聲道，“謝謝你。”唐灼“嗯”了聲算應，往日裏入眠算快，今夜卻如何也不得入睡，稍稍側了臉，又覺面上發熱了起來。凝雪因回長安心切，也未睡著。兩個人都是到了快雞鳴時才沈沈睡去。

清晨時荔兒已在門外候著公主，心感奇怪公主往日都早起，今兒個莫非是那閻羅面駙馬爺？荔兒越想越怕，聽到裏面有了聲響，才問道，“公主要荔兒侍起麽？”

聽得公主道，“荔兒，去送桶熱水進來。”荔兒聽了心裏猜測已印證了七八，更是急怕，“公主是有了事？”

凝雪在屋內好笑道，“今兒個怎那麽啰嗦？還不快快送來。”聽公主聲音似沒什麽，荔兒稍稍寬了心喊人送熱水。

屋內唐灼低頭坐於榻上，瞧著中間一點血紅頭都擡不起來，凝雪見她沙場閻羅面，私下裏竟面皮薄得狠，不由得輕輕撫上唐灼的肩，“日後可別忘了日子。過會兒你且去洗澡。”

唐灼的頭埋得更低，卻也聽話地點了點。凝雪輕輕笑了，到底還是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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