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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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後上條當麻被檢查出輕微的腦震蕩,還被冥土追魂勒令好好休息幾天,但光是做筆錄和寫案情報告就讓他一口氣忙到了晚上八點多鐘。

寂靜的走廊裏讓人無端生出寂寞的感覺,本以為整個刑事科早已人去樓空的上條當麻卻意外的在走廊裏看到了一方通行。

“我沒看錯吧?你在等我?”上條當麻有些誇張的問道。

“不然呢。”一方通行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唔、哦。”他這麽直白倒是讓上條當麻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才好。

“我想去玉川上水。”

他就知道這個人沒有事情是不會這麽好心的。

“去那裏做什麽?”

“有點事情想確認一下。”

見上條當麻一言不發,一方通行沒生氣也沒試圖說服他:“你要是累了就算了吧。”

“不、去吧。”

然後下樓、取車,他們始終沒有再交流過,各自懷揣著自己的心事,秘而不宣。

車子在前往三鷹市的道路上飛馳,在即將到達玉川上水的時候,上條當麻突然說:

“關於千野隆一身上發現的那張紙,我想了很久。”

托著下巴瞭望窗外景色的一方通行看向了他。

“頁碼為什麽是‘21’和‘22’。”上條當麻目不斜視的看著面前的道路:“並不像土禦門說的那麽玄,只是個時間對嗎?”

“時間?”一方通行的面色如常。

“不是兇手留下的,不是被害者留下的,那就只能是他們之外的第三個人留下的。你和上月繪空、不對,是上月繪空單方面給你留下的見面時間。”上條當麻突然笑了:“她知道自己勢必會被警察追捕,就留下了這麽一個暗號,所以在你聽到她被三系追捕的時候就明白了那個暗號的意義。《人間失格》是太宰治的最後一本書,所以見面地點是三鷹市玉川上水,太宰治的投水自殺的地方。我說的對吧?”

一方通行鎮定自如的看著他:“如果你猜錯了怎麽辦?”

“如果我猜錯了,我們就不會在去往玉川上水的路上。”

沈默持續了一會兒,一方通行突然伸手想要打開副駕駛的門,早有準備的上條當麻一腳踩下了剎車,從緊急剎車到停下共用了四秒,雖然系上了安全帶,但慣性還是讓一方通行錯失了打開車門的機會。

因為事先做好了準備,上條當麻在一方通行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拔下鑰匙下了車,用監視官的權限從外面鎖死了所有車窗和車門。

“你他媽放我出去!”恍然發覺早已被看透的自己像個白癡一樣被耍了一通關在了車裏,一方通行一拳砸在了車窗上,對黑發男人嘶吼著。

“別砸了,就算你在我車裏翻出錘子也不一定能把車窗砸碎。”上條當麻就像個在看小孩耍脾氣的大人:“我知道你準備殺了她。我不會讓你去的。我來替你去見她,等我回來。”

“你懂什麽?!你們都他媽懂什麽?!憑什麽替我自作主張?!”

“我當然什麽都不懂。我看不懂你啊。我什麽都看不懂啊。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讓你停下了啊。”

上條當麻對他溫柔的笑了笑,走向只有幾盞稀疏路燈的林蔭路裏。

“上條當麻——!!!”

一方通行的拳頭又一次砸了下去,卻仍舊不能撼動被強化過的防爆玻璃,右手的指骨傳來折斷的聲音,破裂的皮膚滲出斑斑血跡,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

“別再破壞我的生活了。”

回去的時候肯定會被那個脾氣不好的人打上一拳的吧。上條當麻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心情卻沒有一點轉好的跡象。

夜色中的玉川上水像個隨時會冒出鬼怪的可怕魔窟,風吹動著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靠近,昏暗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成一條模糊不清的線段。

Undercurrent,暗流。

上條當麻無緣無故又想起了這個詞語。

那一天就像現在這樣,夕陽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某個十字路口交疊。

“真的不要緊嗎?”

“沒事。”

“如果覺得害怕一定要說出來啊。”

“嗯。”

“那早點回去吧。再見啦。”

“再見。”

正因為從來未曾懷疑過對方說出的每一句話,在明白被欺騙後才會感覺到如此憤怒。

永遠的、不停歇的互相傷害,這就是他們相遇後自始至終不斷重覆的事情。

越向深處走去,路燈能照射到的範圍就越小,上條當麻摸著黑磕磕絆絆的走在路上,耳邊依稀能夠聽到水流的聲音。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草葉被撥動的聲音,手電筒的燈光照到了上條當麻的腳下。

可能因為被公安追捕而無法得到休息的少女面露疲憊,神情有些痛苦:“為什麽是你?”

“破解了你留下的消息,就有資格和你見面的吧?為什麽不放棄逃走呢?”

“我不能。我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完,在那之前我絕對不能被你們抓到。”上月繪空搖了搖頭,語氣已是疲憊至極:“我想見那個人。拜托了。”

上條當麻苦於少女的固執,卻仍舊說出了那個事實:

“你想見的那個人,他要殺了你。”

上月繪空怔忪了片刻,露出了宛如哭泣般的苦澀笑容:“這……這樣啊。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呢。”

“這是什麽意思?!就算被殺也無所謂嗎?!”上條當麻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好像接受了這個事實的少女。

“你不懂的。”上月繪空雖然還在笑,但握著手電筒的手掌已經開始顫抖:“我們是不一樣的。”

你不懂,你不明白。

每個人都在用這句話搪塞他,跨過了時空斷層一樣的六年,他以為能用重逢填補過去的空缺,但那個人卻說‘你不懂’,他以為兩顆傷痕累累的心能夠重新一點點靠近,但那個人卻說‘我們是不一樣的’。

是我的身體中欠缺了能理解你的部分嗎?還是那句話自始至終只是一個你拒絕我的理由?

“我不同意。”上條當麻平靜地說道:“殺人或者微笑著接受被殺這種事情我不同意。”

“你很善良呢,警察先生。”上月繪空微笑著:“但是不要再繼續了,你們都會受傷的。我們這樣的人是不值得被拯救的,那些善良留給能夠活得像人一樣的人吧。”

“沒有人是不配獲得拯救的!警察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消滅犯罪者,而是要保護所有需要保護的人。”

“是時候說再見了,不,這次或許應該說‘永別’吧?”上月繪空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說道:“對了,能幫我問那個人幾個問題嗎?”

上條當麻沒有回答。

少女微笑著對他說:

“不反抗是罪過嗎?”

“反抗是罪過嗎?”

“想要屬於自己的幸福是罪過嗎?”

“不想死去是罪過嗎?”

最後的尾音尚未落下,一滴淚水就從那張猶帶著笑容的臉頰滑落。

也說不清是什麽緣由,在看到上月繪空轉身離開的時候,上條當麻竟然沒有阻攔,只是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一點點走遠。

也許我是真的不懂。他想。我不懂你們究竟為何要流淚,更不懂為什麽明明都痛苦的想要流淚了,卻還是要笑。

一方通行像野獸一樣抱膝蜷在副駕駛上,他聽到車廂裏傳出車門與車窗被解鎖的提示音,上條當麻從外側打開了車門,去拉他的手:“給我看看你的手。”

“滾開。我死了和你有什麽關系。”一方通行用力的縮回手,話語冷冰冰的。

“當然有關系。”上條當麻像喝醉酒的中年男人一樣重覆著毫無意義的話,固執的去拉一方通行的手:“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麽辦?死不是失蹤,找不回來的。我不能讓你死。”

已經平息下去的怒火仿佛在那個瞬間重新燃起,一方通行一步跨下了副駕駛,揪住了上條當麻的衣領,用盡全力的嘶吼著:“你他媽知不知道我討厭你?!你以為你知道什麽?!你能不能從我的生活裏滾出去!我他媽不欠你什麽!你也不欠我什麽!別再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把我身邊的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了!我他媽恨你你知不知道!”

上條當麻平靜的聽完他毫無理由的責備,說:“我知道。因為我也恨你。”

說完這話,他突然抱住了一方通行,像疲憊不堪的人想要尋求一個依靠,像溺水者拼死抓住的生路,用力,再用力,好像只要有一刻的松懈他懷抱裏的人就會變成空氣。

一方通行掙紮著、後退著,直到脊背撞上路旁的燈柱,很疼,被撞到的後背很疼,斷裂不斷流血的手指很疼,被男人手臂勒緊的身體很疼。

做不到再次拯救某個人,做不到再次依靠某個人。

為什麽明明已經靠得如此之近還是沒有任何實感,為什麽明明已經如此疼痛還是流不出淚水?

為什麽我們會如此的憎恨著對方,卻永遠無法從那個人身邊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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