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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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旁靜靜的躺著一具被防水布包裹著的屍體,靠近頭部的部分被打開,露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據說是清理河道的清掃員發現水裏有不正常的紅色,看到河裏飄著被防水布捆紮起來的物體,以為是死去的寵物或者油漆一類的東西被扔進去就讓自立機打撈了上來,打開後發現是一具頭部被破壞的男性屍體。

隨著自立機一點點將包裹著屍體的防水布打開,上條當麻突然感覺男屍身上具備的某些特征令他十分眼熟——廉價且過時的T恤和長褲,磨損十分嚴重的寬大外套和皮鞋,被河水泡的發白卻仍舊粗糙而厚重的手掌。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隱隱約約已經清楚卻無人想承認的事實,上條當麻看著自立機的檢測報告說:“死者是……千野隆一。”

一種早有準備的失落感在心底蔓延開來,正如一方通行所預料的那樣,千野隆一死了。

他的頭顱像熟透了的水果那樣炸裂開,露出裏面的脂肪、血肉和腦組織,在屍體還未變得僵硬之前被一個不知名的劊子手裹入防水布,沈在一條鮮有人註意的河流裏。

“三系那邊也不用忙了喵,好不容易查到個嫌犯,結果又掛了喵。”土禦門元春蹲在來來去去忙碌的自立機旁邊,語氣十分的遺憾。

心情煩悶的結標淡希用力的踩著腳下的草葉:“難道這家夥還有個同夥?事情暴露被滅口了吧,也算死得其所。”

“然後偏偏還拋屍在了玉川上水。”一方通行站在離河邊很遠的水泥路上,靠著防止游客翻越的護欄。

上條當麻四周走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麽奇怪的地方,就安心的走回公路旁等待自立機對現場的勘查結果出來:“玉川上水……怎麽了嗎?”

“這裏是太宰治自殺的地方。”

“太宰、額……那個日本作家?”

“嗯。”

一方通行並不為上條當麻表現出的遲疑感到驚訝。

在Sibyl系統可以檢測人類心理指數的二十二世紀,社會對書籍好壞的評判標準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比起文字能否震撼人心、引起思考,人們更看重的是它會對色相產生怎樣的影響——能‘凈化心靈’‘催人向上’的書籍被各個平臺大肆推薦,而另外一些難免令讀者心生抑郁的即使曾在二十一世紀被公認為不可或缺的推薦書目,也最終難逃被貶低乃至廢棄的命運。

這些可憐人被他們所處的時代肯定了作品的價值,卻被又時代的發展抹消了存在的意義。

人們不需要通過殘酷的文學作品反思自我達到升華,只需要看著自己的色相,適當的做一做精神護理就可以獲得理想中的人生。

想到這裏,一方通行突然感覺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紅與黑》、批判現實主義、於連的雙重人格、獵犬的名字、書、被時代否認的人……

還是太淩亂了,沒辦法梳理出頭緒。一方通行甩了甩腦袋,想讓因為宿醉有些反應遲鈍的大腦清醒點。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有什麽地方想不明白。”一方通行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男人的胳膊:“你還記得上次在下水道裏時劃分的四個勢力嗎?”

上條當麻抓著頭發想了想:“勢力?啊,是那個吧,警察A、獵犬主人B、持槍者C、搶劫殺人犯千野隆一D,怎麽了嗎?”

“假設,我是說假設——上月十六夜是持槍者C。”一方通行停頓了一下:“他為了不暴露自己殺死千野隆一滅口很容易理解,那為什麽又要與獵犬主人B發生沖突呢?”

上條當麻仰起頭想了想,也無法找到合理的解釋——如果C是上月十六夜,B是上月繪空的話,這兩個流著同樣血脈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麽樣的理由才必須刀劍相向,一定要致對方於死地不可呢?

“女兒無法忍受父親成為殺人魔?所以指示獵犬殺死他。然後C迫於無奈才開槍。”上條當麻說出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解釋。

“如果這些假設都成立的話,既然連身為女兒的上月繪空都知曉並厭惡父親的暴行,藤原曉這個妻子怎麽會表現的那麽正常?她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扮演的是什麽樣的角色?像千野隆一的妻子那樣幫助自己丈夫躲避Sibyl的制裁,還是站在女兒的方向譴責自己的丈夫?如果是後者為什麽沒有人報警?”

“這個……”

一方通行接連拋過來的一大串問題讓上條當麻有些招架不住。

也許是察覺到自己又陷入了完全不理會別人的感受就自顧自說一大堆話的習慣裏,一方通行略帶歉意的聳聳肩:“那剛才的問題都拋開,上月十六夜這個人如果真的是兇手,他的殺人動機是什麽?”

“考慮到受害者的數量和無差別作案的性質……應該是快樂殺人吧。”上條當麻露出了有些反感的表情。

“快樂殺人。”一方通行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好像突然面臨著十分嚴重的事情一般皺起了眉頭:“那我們這邊必須再抓緊一點了。一定要趕在三系能反應過來之前。”

“我知道抓緊時間破案很重要,但是三系……”上條當麻猶豫了一下,沒有找到更委婉的詞替換原本要說的話:“但是這麽處處提防著三系是不是有些過分了?你難道不信任他們嗎?”

一方通行搖著頭笑了:“不是不信任,是太危險。”

“危險?什麽意思?”敏銳的感覺到了對方想要隱藏的情緒,上條當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避免自己被隨隨便便糊弄過去。

“三系的家夥們不是傻瓜,過不了多久他們也會把註意力放在那個項圈上,如果他們要對上月宅進行搜查,有把握說服你的我可沒把握說服整個三系。”

“這些我當然知道。那之後呢,只是普通的搜查為什麽會有危險?!”上條當麻索性直接站到了一方通行面前迫使他不得不看著自己。

後者則是打定了至死也不要說一句話念頭,把臉擰向了另一邊。

“上月繪空身上到底有什麽?”上條當麻也完全不準備讓步,用平穩清晰的語調繼續說:“上次查出上月十六夜之後你阻止過我,這次你還想阻止三系,為什麽?理由絕對不只是如果沒有查出問題會被問責這麽簡單吧?”

一方通行煩躁的揉了揉太陽穴,咬牙切齒的說道:“我對天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喝第二次酒了。”

“我會小心看著你讓你滴酒不沾的。”看出這是對方態度軟化的表現,上條當麻也輕松的開起了玩笑:“然後呢?”

“然後?我倒是想問問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對上月十六夜進行抓捕的那天,你們準備怎麽辦?”

這個問題讓上條當麻呆滯了一下:“怎麽辦?帶上支配者抓人不就行了?”

“這才是問題所在。”一方通行伸出手做了個槍的手勢對準了上條當麻:“你認為支配者能幫你解決一切問題,那如果有一天,你面對著持槍的敵人,支配者的扳機卻被鎖死,你要怎麽做。”

沒等上條當麻回答他,一方通行就繼續學著支配者冰冷的聲線說道:“犯罪系數·21.5。非執行對象。扳機鎖死。如果這個犯罪系數只有21的罪犯要朝你開槍了,你要怎麽做?”

“這是不可能的事。”上條當麻果決的否認道。

“這就是我不肯告訴你的原因。”一方通行帶著遺憾的表情收回了手:“那些社會的定則牢不可破的紮根在你的腦子裏,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但是信任不信任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上條當麻定定的看著一方通行——如果你不說,我就無從談起信任不信任。

完全沒想到對方會用自己曾說過的話反將他一軍,這次啞口無言的人變成了一方通行。

就這麽沈默了許久後,一方通行終於開口說道:

“你覺得這世界上會不會有種人不管做什麽色相都是清澈的?”

“‘不管做什麽’是指?”

“和普通人一樣的學習、工作、娛樂,和罪犯一樣的偷竊、搶劫、殺人,不管他此刻正在剖開一條魚的肚子還是一個人的心臟,Sibyl眼裏的他永遠是清澈的、無害的。你相信會存在這樣的人嗎?”一方通行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上條當麻思考了片刻,並沒有對這個消息表現出太多的詫異:“盡管我想說不可能,但不管任何時代都會存在特別的個體,出現這種人也是情理之中。”

“那麽這些人的人格會發展什麽樣?”

“什麽樣……至少不會一下就演變成殺人犯的吧?”

“當然不會是一下。很小的小孩會有這樣的認知——學會寫字會得到誇獎,背誦詩歌會得到誇獎,幫助別人會得到誇獎,所以學習等於幫助別人等於好的事情,或者說應該去做的事情,弄壞東西會得到懲罰,欺負別人會得到懲罰,咬手指會得到懲罰,所以做壞事等於壞的習慣等於不好的事情、不被允許的事情,這是一個普通人人格的基本形成過程,什麽是好的什麽是壞的,都有明確的標準,但是如果我把這個標準去掉呢?當小孩欺負別人或者破壞東西的時候我不予制止甚至去誇獎他,這樣的孩子最終形成的人格是什麽樣的?”

“人類是‘小孩’,心理指數是‘獎勵或懲罰’,犯罪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如果沒有懲罰,也就不存在好與壞,也就不存在道德觀上的罪惡,無論做什麽都不會被社會懲罰的話……”

上條當麻簡直不敢繼續想下去——

我勞動,色相是清澈的,社會認可我,我殺人,色相仍然是清澈的,所以社會認可我殺人。

這是多麽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這種人被稱為‘免罪體質者’,是每兩百萬人中才會出現一個的異類。他們不被Sibyl系統束縛,就算在街道上堂而皇之的行兇色相也不會變渾濁。”一方通行語調一轉:“那麽回到原來的問題,如果你面對的是這樣一個罪犯,你要怎麽做?”

怎麽做?

如果支配者無法制裁罪犯,他們該怎麽做?

“假設上月十六夜真的患有殺人淫樂癥並且手中擁有槍支的話,無法制裁他的你們反而會成為被追殺的可憐獵物。”一方通行直截了當的說出了最終結果:“需要我提醒你那兩頭獵犬和千野隆一的死狀嗎?”

直面‘死亡’的可能性讓上條當麻的脊背都開始發麻:“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不把這種特例公之於眾?科長或者局長也知道這種人的存在吧?”不知不覺間他的語氣已經有些咄咄逼人。

“公之於眾?”

一方通行淡淡的笑聲讓上條當麻逐漸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有些愚蠢的問題。

“兩百萬分之一的概率。現存人口五千萬的日本國內只有不到二十五人擁有免罪體質。這二十五個人會出現在哪裏?連Sibyl系統都預判不了。那些愚蠢的普通人會夜以繼日的猜測著自己的愛人、自己的兒女、自己的同事、自己的鄰居是不是即使殺人也能夠逃避支配者的制裁。如果只是單純的區域心理壓力上升還算好,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會演變為中世紀基督教徒對異教徒的‘魔女狩獵’——將任何一個稍微能和免罪體質者聯系上的人抓出來嚴刑拷打,屈打成招交由政府‘處理’,或者因為心理指數惡化洗刷冤屈最後卻只能在隔離設施度過餘生,人們互相猜疑互相仇視,你能想象那樣的世界嗎。”

“我知道你說的沒錯,但是……”只是聽著那種描述就覺得色相開始渾濁,上條當麻仍有些糾結:“但是至少刑事科……”

“Sibyl系統的應用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這個問題的存在也不是剛剛開始,如果真的有用,你們就不會連‘免罪體質’是什麽都不知道。其實理由很簡單,你們手裏的支配者是Sibyl的眼睛,無論將‘免罪體質’的存在告知哪一個人都代表著他要開始懷疑眼前所見的一切,這個社會的秩序是建立在‘信任Sibyl是萬能的、沒有錯誤’的基礎上的,身為這社會根基的你們如果開始懷疑,秩序也就不覆存在了。”一方通行嘆了口氣:“說實話,我現在已經開始後悔告訴你這些了。”

“這些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誰知道呢。別忘了我是執行官啊。”一方通行像安慰家裏飼養的聽話大狗一樣拍了拍上條當麻的腦袋:“那話題到此結束吧。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忘掉它,什麽都不要多想。你只需要等到案件告破的那一天,我會結束一切。”

“結束。”上條當麻內心湧起了不好的念頭:“你想做什麽?”

如果支配者不能進行制裁,而又要讓一切結束的話,就代表著……

“我要做什麽再清楚不過了。”

“……你要殺了她,或者他?”

一方通行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裏笑了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不是討好、沒有一點勉強,卻仿佛充滿了兇戾的氣息,那個笑容在闡述一個事實——是的,不論那個人是誰,都會被我殺死。

“我不會讓你這麽做的,你不能殺人!”

“我有必須這麽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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