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產生了很多揣測,他端著燭臺的手漸漸不穩，晃蕩的蠟油滴落在他手背上，燎出一片火辣辣的紅。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想要丟掉燭臺,可就在這時,他察覺到自己手中的燭臺被喬接了過去。

道林·格雷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睜開眼睛。

他兩只眼睛瞇成一道細縫,勉強從睫毛下看清眼前的場景。

只見喬正舉著蠟燭,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畫作,她的眸子裏像是有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能將所有人都拉入進去。

道林·格雷差點就迷失在她的眸子裏,只聽她喚了他一聲，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連道林·格雷自己都不敢去看自己的畫,可喬卻像是看到什麽好東西似的,根本移不開眼睛。

他咬著牙,聲音微微發顫，輕聲問道：“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你啊。”喬聲音溫柔。

“不，這絕不是我！”道林·格雷像是被刺激到了，大聲反駁。

喬楞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他。

“嗯,說的也對，他要生產出這麽一大片能量少說也要情緒不停劇烈波動五十年。”喬在頭腦中跟系統評估道。

系統：【……】

道林·格雷咬著自己的下唇，難堪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將燭光往這面照了照，似乎想要看清他此時的模樣。

道林·格雷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暴露在陽光下的老鼠，全身都不自在極了。

他下意識擡起胳膊,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別……別這樣……”

他蒼白的唇無力開合，狼狽地阻止喬的行徑。

然而，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束縛住待宰的羔羊一般，根本無力掙脫，只能等待她手裏的屠刀落下。

過了會兒，喬移開了蠟燭。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你會有這麽大反應，你在怕什麽？”

“怕燭火？怕我？還是在怕……你自己？”

道林·格雷依舊蒼白辯解，“這不是我，這絕對不是我！”

“我這麽俊美，怎麽可能是畫中人的模樣……”他尷尬地笑了兩聲，“威克漢姆小姐，是不是這裏視線不好，你認錯了？這畫中的鬼東西分明就是魔鬼！”

喬沒有出聲。

道林·格雷的心臟高高的懸起，幾乎窒息。

過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要被自己覆雜的情感淹沒的時候，喬的聲音這才徐徐響起——

“格雷先生，這就是你，請不要害怕你自己。”

道林·格雷崩潰道：“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懂！”

喬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道林·格雷下意識一縮，可手仍舊被她死死抓著。

喬認真道：“這裏從來沒有魔鬼，不要自己嚇自己了！”

“你來看，好好看看！”

她將他拉到畫作前。

道林·格雷緊閉雙眼，不想看，也不敢看。

喬的手越來越緊，“格雷先生，我就在這裏，陪在你身邊，你什麽都不用怕，即便有魔鬼，我也會為了先生將它打跑的。”

她說的太過義正言辭了，就好像自己真的能夠做到似的。

道林·格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喬：“既然我選擇相信格雷先生，難道格雷先生不信任我嗎？”

“我會盡我所能保護格雷先生的。”

“格雷先生，請正視你自己，這裏沒有魔鬼，有的只是你心中的欲與放縱！”

“這幅畫畫的便是你選擇放縱你自己後，所要承擔的後果。”

“但是，這同樣也是格雷先生，所以，我想……”喬猶豫起來。

道林·格雷有些好奇，“你想什麽？”

喬：“如果格雷先生害怕這幅畫的話，我可以收藏這幅畫嗎？我覺得這幅畫很好。”

道林·格雷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你說什麽？好？”

他忍不住扣了扣自己的耳朵，想要察看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瞪著喬，喬卻仰頭看著畫。

她帶著一股欣喜的笑意，“是，我覺得我能通過這幅畫學到很多東西。”

道林·格雷：“不行，不是我不想給，而是，這是跟魔鬼的契約。”

他扯了扯嘴角，“世人不是都說我跟魔鬼簽訂了契約嗎？他們說的不錯，這幅畫就是交易內容了。”

“這副肖像畫裏的人原本是我，但是，魔鬼施展了自己的魔法，讓這幅畫裏的人成為我所受傷害的承受者。”

看著喬，他便不知不覺將自己的底細和盤托出，“我受了傷，傷口不會顯露在身體上，只會顯露在畫中人身上，甚至我熬夜、狂歡、放縱所對身體造成的各種摧殘也都會顯露這上面。我永遠年輕俊美，衰老的、受傷的只會是畫中人。”

喬轉過頭，面露驚訝。

道林·格雷苦笑，“從這點來說，我也無異於一個魔鬼。”

“可無論是眼前的，還是畫中的，都只是道林·格雷先生而已，我確信，請格雷先生不要在這樣說了。”

喬敦敦善誘，“其實，你現在悔過也為時未晚。”

道林·格雷搖頭，自顧自道：“你說的也對，我為什麽要害怕這幅畫，害怕自己呢？我很快就要真正變成這副模樣了。”

他的身體顫了顫，卻還是努力按住自己的恐懼，慢慢擡起頭，看向那副畫。

那副巨大的畫布上畫著一個跟他等身的道林·格雷，只是那個道林·格雷嘴歪眼斜，眼睛渾濁充滿血絲，黑眼圈幾乎遮蓋了整雙眼，巨大的眼袋下垂，臉上滿是傷口和痘印，他的身上還顯露出一道道被切割的痕跡，這些傷口甚至開始流出紅黃的膿液。

道林·格雷看著那些切割的傷口，低聲道：“我做了很多錯事，恨我的人不知道多少，想要報覆我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我一直以為這些都不會留下痕跡，原來痕跡早已經留在我的身上，無論怎麽樣，也無法抹去。”

喬：“至少你身上的傷不都是錯誤的。”

道林·格雷：“您真是一位善良的女士，可惜我這樣的人完全配不上您的期待。”

“我的身上沒有一條傷口是無辜的。”

“那……這個呢？”喬將手指抵在畫作中他的手上。

道林·格雷順勢望去，只見畫中“道林·格雷”的手背上有一片紫紅，那似乎是剛剛燙傷的痕跡和之前帶喬從教堂離開時的痕跡疊加成的。

喬收回手，低聲道：“至少，這個傷口是為了我，為了幫助我。”

道林·格雷張嘴，“不，我明明……我是故意將你鎖在教堂裏的，想要你跟那些貴族多認識，也許，這樣就能夠拉你墮落，後來我帶你出來，也不是想要救你，只是希望讓你以為我還是一個可靠的人，相信我，然後，我就可以誘哄你墜入地獄。”

喬：“你剛剛為我舉起燭臺的動作，你沒有辦法解釋了吧？”

“那是……那是……那只是下意識一個小動作啊。”

喬淺淺一笑，“正是這一個動作，我知道你尚存人性。”

她劃過畫中人的手指抵在道林·格雷的手背上。

她認真道：“格雷先生將自己賣給我魔鬼，我會順著這一絲人性將先生從魔鬼手中搶回來的。”

道林·格雷震住了。

喬：“我不怕魔鬼，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它，用以驗證我對神的信仰有多麽堅貞。”

系統實在忍不住了，幽幽道：【說個笑話，喬喬對地星的神明信仰堅貞，噗！】

喬無視了閑來無事只會吐槽和拆自己臺的系統。

她一臉正直善良道：“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夙願，請格雷先生讓我完成此夙願吧。”

道林·格雷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我……我……”

喬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可以嗎？我可以帶走它嗎？”

道林·格雷雙肩漸漸垂下，他無法拒絕為了他想要與魔鬼對戰的威克漢姆小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居然讓威克漢姆小姐你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我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他知道魔鬼有多麽危險，也知道威克漢姆小姐為了他冒了多麽大的風險，如此深情，他要如何做才能不辜負？

道林·格雷心中紛亂，手腳無措。

他習慣於辜負他人，這還是第一次想要真正做到不辜負。

他上前一步，單膝著地。

他伸手捧起喬的手，像一位中世紀的騎士一樣低下頭，輕輕吻在她指尖。

比起第一次相見時輕浮的吻，此時的吻更加鄭重和臣服。

他真心為威克漢姆小姐偉大的人格和無私的靈魂所折服。

就在他堪堪要吻上的時候，身體仿佛被抽空，頭腦頓時像是酒醉喝斷片似的空白一片。

他回過神來，見喬收回了手。

他眨眨眼睛，根本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吻上喬的手指了。

喬淺笑抱住自己的手，“格雷先生，不必如此，快起來吧。”

吻上了吧？

道林·格雷單手貼著自己的心口，“我不知道自己能夠活多久，但是，在這之前，請讓我為您做些什麽吧。”

喬：“我沒有什麽要求，如果格雷先生真心想要做些什麽，那就去誠心誠意地悔過吧，被唾棄也好，被傷害也好，散盡家財也好，去向每一個被你傷害的人道歉，去彌補你所造成的傷害，真心誠意地祈求他們的原諒。”

道林·格雷低垂著頭，“好，尊貴的女士，如您所願。”

喬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用精神力給他打下一個印記。

原本還在看戲的系統立刻支楞起來了。

【主人，你這是在做什麽？】

喬：“這具身體還是能繼續生產能量的，我要將石油印上我的名字，我看魔鬼怎麽跟我搶！”

喬在道林·格雷的幫助下，將畫作搬到樓上，準備送往喬所在的地方。

道林·格雷身上有她的印記，畫作在她手裏。

來吧，魔鬼，就等著你呢！

想要跟她搶能源，沒門兒！

她不僅要畫作能源，要壓榨道林·格雷情緒能源，還要榨出魔鬼的能源。

系統：【看到主人如此流氓，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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