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餐桌上的空盤子都收拾下去，把桌子仔仔細細地擦幹凈，再把盤子一個一個都刷好擺到櫥櫃裏，方一晴才脫下圍裙摘下橡膠手套。

去年的這個時候，能懶則懶的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這麽心安理得心甘情願地扮演一個“家庭主夫”的角色。

真的變了很多。

今天有早課，七點半的，他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完也才還不到七點，於是換了身衣服打了個車去學校，乖巧地幫自己和三個室友占了第一排的中心位置。

早課，特別還是選修課，對於這幫即將上大四的學生們來說就是能逃就逃，來上課的都已經是很給面子了，提早來的更是少有人在，所以當三個室友踩著鈴聲晃蕩進來看見他們晴哥已經坐在第一排最中間預習了好一陣子的時候，驚訝程度不亞於他們晴哥當眾直播吃屎。

“牛逼啊晴哥！”一個室友趁老師轉過身去偷偷在紙上寫，“良心發現？”

方一晴白了他一眼，繼續認真聽課，甚至還在室友的滿臉震驚之下仔細地做了筆記。

“哎，晴哥，打游戲去不？”下課之後，室友跟他勾肩搭背，“自從你這手壞了之後，咱哥幾個可都一個多月沒一起打過游戲了啊。”

“不了，去附中。”方一晴瞟了他一眼。

“不會吧不會吧！”室友故作驚訝，隨即反應過來，“你爸媽不都放假了嗎，還去附中幹嘛啊？”

“跟高中生在一起，更有學習的動力。”方一晴沖他露出一個好看的微笑，然後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扒拉下去，打了個車揚長而去。

他之前一向是不太重視自己的學業的，初中的時候想著只要能進重點班就行，高中的時候反正有加分政策，高考分數過得去就行，現在大學快畢業了，反正工作已經有了，能混個大學畢業證就行，根本沒想過自己要多麽多麽優秀或者拿獎學金之類的，得過且過，沒有什麽遠大的目標，除了攝影之外，也沒有什麽必須要實現的理想，像一條已經煎好了一面的鹹魚，不需要翻身，更懶得翻身。

可是這種想法在真的喜歡上袁謹之後就消失殆盡了。

袁謹是個冷漠的人，卻也是個熱愛他自己的生活的人，工作的時候用盡全力也要做到最好，休息的時候會選擇看書看報來充實自己，他也許也同樣沒有什麽偉大的目標，但是他一定會努力把自己手頭的事情做到最好。

這就是與自己截然相反的成熟表現。

他自己一直是閑不住的，空閑時間不是打游戲就是到處跑，直到遇到他之後他才發現，兩個人在一起各自忙碌著自己的事情，時不時地相視一笑，是一件那麽美好的事。

他想改變自己孩子氣的模樣，讓自己更成熟一點，穩重一點，多一些沈澱，少一些幼稚，讓自己有能力給他他想要的細水長流的生活。

因為愛他，所以想要為他改變。

袁謹知道他早上有課，以為他下課可能是會回家做飯的，所以看到他進來的時候稍微有點驚訝。

“你怎麽這個點過來了？”他沖方一晴笑了一下。

“來陪你啊。”方一晴滿臉堆笑地坐在他對面，“我有個論文要寫，跟你在一起比較有靈感。”

“可是我馬上要去上課啊。”袁謹無奈地看著他，“你在這兒等我下課吧。”

“那我正好跟你一起去。”方一晴一聽他要去上課就站了起來。

“你去幹嘛？”袁謹哭笑不得地從一堆文件裏找出自己的期末考試卷子。

“去給你改善課堂氣氛啊。”他回答地理所當然，還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你就說我是實習老師，相信我，我絕對不會給你搗亂的！”

袁謹拗不過他，只好給他也找了一份卷子，帶著他一起去十七班上課。

上袁謹的課的時候，學生們一向都是提前五分鐘就把紀律搞好，唱完課前一支歌，安安靜靜地坐好等著他。

袁謹帶著方一晴踩著鈴聲走進教室的時候，他們才有了一點點波瀾，不過轉瞬即逝，立刻又恢覆了平靜。

學生們大多關註的是方一晴的臉，因為長得實在是帥，特別是那一雙大眼睛簡直能電死人。看著他拿著聽課筆記和卷子坐在了最後一排，大家就都自動地把他當成聽課老師，雖然可能有那麽一絲眼熟……也沒有人問他的身份。

他們不問袁謹自然是懶得主動介紹的，直接開始了卷子講解。

但是，這一節課有了些許的不同……

“這道題，題幹裏強調的是聯系的普遍性，並沒有提到多樣性……”袁謹帶著他們把題幹分析了一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袁老師！”方一晴乖巧地舉手，“對於這道題我還有不同的理解……”

袁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像個真正的高中生站起來回答問題一樣說話，更令他驚訝的是，他不僅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居然句句在理。

有點佩服這個畢業了三四年的腦子。

“嗯，你說得有道理。”聽他說完，袁謹終於點頭，自然而然地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大家還有別的不同的想法嗎？”

幾秒鐘的安靜過後，一個小女孩怯怯地舉起了手：“老師，我是這樣想的……”

最終，這樣一道不算難的選擇題收獲了三種不同的解題方法，且另兩種都得到了袁謹本人的讚揚，小姑娘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坐下，袁謹開始講下一道題。

於是，在方一晴同學的帶領下，每一道題幾乎都會有一兩個同學主動站起來分享他們的解題思路，一向沈重的政治課堂居然變得活躍了很多。

雖然講題的速度肯定是沒有他一直講來得快，但是其實他始終覺得這種方式更加容易讓學生對題有深刻的印象，只是苦於之前一直沒有學生願意主動回答問題。

最後一道選擇題有點難，袁謹講完之後問了一句“聽懂了嗎？”，底下沒有人回答。

一向如此，他們不回答的話，他只能默認他們聽懂了。

方一晴坐在最後一排，只看得見他旁邊的學生一臉愁眉不展的表情和想舉手又不敢舉的猶豫，顯然是沒太聽懂。

“袁老師！”方一晴再次舉手，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我還沒太聽懂，您能不能再說一遍啊？”

袁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氣氛一度沈默，全班都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臉。

兩秒之後，袁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怎麽這麽煩人啊。”

全體學生都驚呆了，印象中這是他們袁主任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笑吧……真是太過於稀奇……

不過袁主任笑起來確實很好看，狹長的眼睛彎出一個弧度，笑容裏又仿佛帶著一點遷就，將他淩厲的氣質抹下去了一些，就像蓮花盛開一樣，雖然轉瞬即逝，但是依舊溫和又純粹，顧盼生姿。

一點也不像平時他給人的感覺了。

方一晴依舊是嬉皮笑臉的，袁謹笑著搖了搖頭：“好吧，我們再來從頭分析一下這道題……”

這回他分析得更透徹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同學們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下課鈴響了，袁謹收拾好東西準備回辦公室，往方一晴的方向看了一眼，後者用眼神示意他先走。

“哎呦我的天啊，有生之年居然看到袁老師笑了……”果然，袁謹一走，班裏就炸開了鍋，無一不在討論他剛才那個寵溺的笑容。

“怎麽，你們袁老師平時都不笑的嗎？”方一晴混進人堆裏，像剛來的學生一樣不懂就問。

“是啊，幾乎沒有人看見他笑過，今天也不知道見了什麽鬼了。”一個學生撇了撇嘴。

“不愧是男神級別的，笑起來那麽蘇……我的天哪我要轉顏粉了！”另一個女同學開始花癡臉。

“其實他是個挺溫和的人，只是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不太會控制自己的表情。”方一晴也笑了笑，“所以你們不用怕他，該舉手回答問題就舉手回答問題，他也是個普通的老師，他也希望他的學生們能像在其他課上一樣活躍。”

“你們也要給他一些時間做出改變啊。”

要是放在以前，他絕對不敢這麽說，但是現在既然袁謹已經決定嘗試著改變，那他就要盡全力幫他了。

方一晴這種人就特別容易跟別人打成一片，嘮著嘮著就嘮到了快上課，他趕緊溜出教室以免被其他老師看到。

“怎麽樣？”袁謹知道是他進來了，低著頭勾了勾唇角，“跟我的學生們交流得怎麽樣？”

“很好啊。”方一晴給他倒了杯水然後坐在他對面，“他們果然是太害怕你了，不敢舉手回答問題，我讓他們不要怕你，就跟上別的課一樣。”

袁謹擡頭沖他挑了挑眉。

“你就承認吧，你其實很喜歡這種課堂效果。”方一晴笑著拉過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裏，“你看，你只要稍微給點陽光，他們就可以燦爛成這樣，何樂而不為呢是吧。”

“我盡力吧。”袁謹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從小就是個孤僻的人，自身條件的限制讓他拒絕與“陌生人”交流，這麽多年也早就已經養成了習慣，所以與人溝通對他來說難於上青天，即便是當了老師，甚至當了學年主任，這個習慣也始終沒有改過來。

但自從和方一晴在一起之後，他想改變一下性格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因為喜歡一個開朗的人，所以自己也努力地愛笑，因為喜歡一個浪漫主義者，所以自己也嘗試著擁有一雙可以發現美的眼睛。

性格截然相反的兩個人，偏偏頭破血流也要選擇攜手走同一條道路。

他知道這對自己來說很難，但是因為喜歡，所以願意去嘗試，因為喜歡一個人，所以願意試著去接受這樣一個陌生的世界。

願意為了對方去改變自己，願意努力變成對方喜歡的樣子，願意與對方攜手共進，變得更好，這才是愛一個人的最高境界，也是最有魅力之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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